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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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阿也離開商場時，雨下得愈來愈大，朦朧夜色將霓虹燈襯得暧昧模糊，染上一層感傷的氣氛。阿也打開雨傘，這是剛剛那個少年借給她的，說有空時還給葉城，讓他代為轉交就好。
阿也預支了一半的薪水，花兩千塊錢錢新買了一款智能手機，存上了幾個重要號碼，其中就有葉城，剛剛在門口與他分別時，阿也還專門給他留了電話。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阿也才終於走到宿舍門口。附近一帶都是商業民宿，某商家給長風女足簽訂了為期三年的戰略合同，其中一棟帶有花園的住宅便是讚助之一。
阿也看到宿舍門口走出一名女子，身穿黑色運動衫，腳踩人字涼拖，她似乎有意將帽檐壓低，不願讓人看見她的倉促模樣，但即便那人警惕至此，阿也也能一眼認出這人是她的室友，郝悅。
阿也剛想打聲招呼，卻見郝悅旁若無人般橫穿馬路，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黑色轎車。
車內燈光甫一打開，駕駛位的男子便一把抱住郝悅，向她索吻，郝悅用手抵住男子的肩膀，沈聲道：“別這樣。”
男子見郝悅奮力掙紮，只好作罷，他怏怏地靠回座椅上，隨即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他一邊點煙，一邊問：“你和趙教練好上了嗎？”
郝悅把頭撇向窗外，冷冷說道：“不關你的事。”
男子輕哼一聲，從嘴裏吐出一團雲霧，“你別看他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實際也是個人渣。”
郝悅蹙了蹙眉，譏諷道：“哦，是嗎？那和你相比呢？”
男子沒有回應，只是叼著煙，拿起手機，在微信上轉給郝悅五千元錢，“最近身體恢覆得還行吧？”
郝悅雙手環胸，淡淡說：“還行，死不了。”
男子抹抹嘴唇，忽然說：“我在A酒店訂了套房，還是那個房間號。”
郝悅感到厭煩，憤憤道：“我不是說了，以後別來找我嗎？”
男子突然攬住她的肩膀，安撫道，“別生氣了，好嗎，我答應你，以後一定不會掛你電話。”
郝悅掙紮著脫身，怒斥道：“這不是掛不掛電話的問題，我們早已經分手一年了，不是嗎？”
男子忽然松開手，略顯隨意地聳聳肩：“我可不認為我們分手了，那只是你單方面冷戰罷了。”
郝悅見他無關緊要的神情，不禁覺得好笑，“肖志強，從你讓我打胎那一天起，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男子聽到這時，陡然提高了音量，不滿道：“我讓你打胎是為了你好，你當真要現在生孩子嗎？”
郝悅聞聲，對他脫口而出的話深惡痛絕。她忽然想起去年七月，她查出自己懷有身孕，滿心歡喜告訴他，而他不僅沒有半分喜悅的樣子，還哄騙她打胎，說她正青春年華，應當以事業為重，等再過幾年，他會與妻子離婚，再與她公開關系。
彼時的她尚且對這名男子十分著迷，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貿貿然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可誰知沒過多久，她因患宮頸炎不得不去醫院做治療時，竟在手機裏看到他的妻子懷有二胎的新聞。
郝悅認為男子始終都把她當成小女孩，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用錢就可以打發，她不禁鼻頭一酸，淌下熱淚，“當初我說過，只要你肯娶我，我願意立刻退役，替你背負所有罵名。”
她凝視著男子的眼眸，幾乎在他的目光有意躲閃的那一刻，仍舊對他癡心妄想，但轉瞬，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便轟然倒塌，“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男子將手放在車窗上，焦躁地打著節拍，他說：“郝悅，你就那麽著急著結婚嗎？你知道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多少運動員夢寐以求的高度嗎？”
“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郝悅陡然打斷他的話，她霎時漲紅了臉，眼裏布滿血絲，“我討厭足球，那根本不是女人的游戲。”她忽然捂住臉，彎腰把頭埋進運動褲裏，“就因為我十三歲時，身高長到了一米六八，我媽就把我送去體校，這麽多年過去了，到底有誰問過我，是想穿各種顏色的連衣裙，還是穿那身醜陋的球衣呢？”
男子聞聲，竟微微有些觸動，他見郝悅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像一頭迷失方向的小麋鹿，不禁擡起手，將手放在她的後背，但他的手還未來得及觸碰到郝悅的身體時，她卻突然直起身，停止了抽泣。
郝悅滿臉淚痕，用手楷幹眼淚，只見她長舒一口氣，像是吐盡胸中所有汙穢，隨即用嘴角牽扯出一個淺淺的笑意，“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讓我早日看清你的真面目。”她頓了頓，似乎咬緊後槽牙，忍痛說道：“只是成長的代價太大了。”
郝悅懷孕的消息後來不脛而走，傳遍整個俱樂部，據說俱樂部高層知曉後，極為震怒，為了維護球隊刻意打造的鏗鏘玫瑰的當代女性形象，他們立即啟用公關團隊發布嚴正申明，並聘請專業律師團隊告黑，以及以最快速度刪除網絡信息，而這筆公關費用全部來自郝悅的轉會費——她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老東家賣到了長風。而俱樂部這一違法行為，她竟無法公之於眾。
郝悅想到這，不禁攥緊了拳頭，啞然道：“以後你別再給我打錢了，也別再來找我了，我們就此兩清吧。”她說完，連看也不看他，便按下門扣，打算出去，但卻發現他鎖了門。郝悅迫不得已，只能用懇求的口吻說道：“讓我走吧。”
男子聞聲，遲疑好半晌，見郝悅絲毫沒有妥協的跡象，才終於順了她的心意，解開鎖。在此之前，男子一直默不作聲，還故意把頭扭到一旁，等待郝悅的回心轉意，但直到郝悅關門那一刻，男子仿佛嗅到一種淒厲的滋味，突然叫了聲她的名字，眼裏閃爍著淚光，他款款情深道：“郝悅，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記得告訴我，我不僅是你的情人，你的教練……我還算你半個父親。”
郝悅頓了頓，一滴淚落在門環上，如同夜色裏斷了線的珍珠。她走在路上，回想起男人說的話，簡直荒謬至極，也可笑至極。
郝悅直到進門，都沒有發現身後其實還有另一雙眼睛，正以灼熱的目光打探著她的一舉一動。
*
阿也在門口盤桓許久，才終於走進屋中，屋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她忽然嗅到一股燒焦的味道，用力聞了聞，才發現竟是竈臺上未關的天然氣，她趕忙擰掉開關，連鞋也來不及換，便徑直走到陽臺邊，拉開窗簾，霎時間斑斕街燈照亮整間屋子，隨即她打開窗戶，給充滿異味的房間透氣。
阿也看見窗戶上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那是蜷縮著身子躺在床上的郝悅，她不禁楞了下，繼而轉身問道：“這麽大味道，你沒聞到嗎？”她見郝悅沒反應，只是把臉蒙在被子裏，似在偷偷哭泣。
阿也走上前去，見郝悅身體正在微微顫抖，竟如羊羔般的羸弱，忽然想起球場上那個用身體護球的女子，頓時覺得判若兩人。阿也一腳跪在床上，俯身靠近郝悅，她遲疑片刻，才用手拍了拍郝悅的肩膀，“郝悅，你……沒事吧？”
郝悅沒有說話，過了大半晌，她才從枕頭裏露出腦袋，一副淚眼朦朧的模樣，她盯著阿也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問：“你為什麽不讓我死？”
阿也一怔，手僵在半空中，許久沒有移動，她凝視著眼前只比她大五歲的女子，抽了抽鼻涕，啞然問道：“你說什麽？”
郝悅聞聲，忽然一笑，連眼角懸而未滴的眼淚都是月牙的形狀，只見她上揚嘴角，露出白皙的牙齒，說道：“我逗你玩呢，你還真相信啦？”她的聲音雖在嬉笑，但末尾的嘆聲卻將心底的孤寂一展無餘。
郝悅楷幹眼淚，悠哉地說：“今天輸了比賽，我被教練罵了。”
阿也見她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有些狐疑：“就為這件事？”
郝悅卻也不笑了，擡眸凝視著阿也，認真地問：“不然你覺得還有什麽事？”
阿也早聽說郝悅是個喜怒無常的性子，平日裏總板著一張臉，不與任何人交流，即便比賽進球，她也從來不與隊友慶祝，隊員們私下給她取了個外號，“冰錐子”。
早有眼尖的球迷發帖討論過，郝悅是否與隊友關系不睦，但網絡潛水第一線的俱樂部宣傳部門，立即在微博上發了張訓練場上郝悅與隊友嬉笑的圖片，力破“謠言”，但實際那個看似磕點滿滿的圖片，只是一張錯位圖罷了，只能說這種公關方式表明了宣傳部深谙“飯圈”法則。
阿也雖與郝悅是室友，但自從她轉會到俱樂部直到現在，二人說過的話屈指可數。“別把東西放這”，“用完廁所，記得蓋上馬桶”“今天晚上我不回來，記得鎖門”。阿也心想，也許郝悅早就習慣了獨身生活，這件屋子裏多一人或少一人，於郝悅而言並無多大關系。
阿也雖然也是性格內斂之人，但與郝悅不同，她並不孤僻，不管阿也身在何處，她都始終想盡辦法融入集體，因為她明白，身為球員，只有熟悉隊友才能更快地磨練球技。
阿也深知足球是一項需要齊心協力而非單打獨鬥的運動。但郝悅卻不以為意，她甚至都記不清楚隊友的名字以及他們球衣號碼，她能牢牢占據首發位置，是天賦使然，但阿也心想，如果郝悅能更加勤奮一些，或許她此刻已經在女足中超踢球了。
不過人與人畢竟是不同的，阿也把足球視作生命，但並不代表郝悅也會這麽想，也許對郝悅來說，足球只是一個謀生的工具罷了，如果她能找到比足球更好的工作，興許早就退役了。
阿也總算領教了旁人口中郝悅喜怒無常的模樣，雖不如傳聞那般恐怖，但卻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阿也撇頭看見床頭櫃上的鬧鐘，顯示著八點十五，繼而她又看到旁邊放有一瓶沒有蓋子的白色藥瓶，阿也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郝悅笑道：“那是安眠藥。”
阿也一驚，問道：“你在吃安眠藥？”隨即她又皺起眉頭，“教練知道嗎？”看郝悅的神情，顯然吃安眠藥的事並無旁人知曉，阿也不禁擔心起來，“你如果身體不適，應該尋求隊醫幫助，而不是故意隱瞞。”
郝悅見阿也一臉嚴肅的模樣，竟覺得有趣，“趙也，你幹嘛擔心我？我如果上不了場，你不是正好可以首發了嗎？”郝悅說的話確實不假，因為阿也是郝悅的對位替補，正是因為有郝悅在場，阿也才無法保證出場時間。
阿也並不覺得郝悅是在對她冷嘲熱諷，反倒從她的言語中聽出了一絲悲戚。她並未對郝悅的故意挑釁做出回應，只是輕輕替郝悅拉上被褥，掩好背角，才俯身在她耳畔柔聲說道：“睡吧，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覺，醒來就什麽都沒有了。”
阿也的聲音如同溫熱的暖氣，摩挲著郝悅的臉，郝悅雖然覺得癢癢地，但又過分貪戀這種未曾有過的感受，像是春草輕拂。
阿也見她闔上雙眼，便緩緩站起身，打算去廁所洗漱，但她剛一轉身，便聽見身後有個囁喏的聲音傳來，如同嬰兒夢中的呢喃，“趙也，你覺得我是個壞女人嗎？”
阿也如何不知郝悅的意思，她想起球隊裏的傳聞，說郝悅是個“慣三”，專挑已婚男人下手，以彰顯自己的女性魅力，據說她每個月工資剛一到手，首要的事情就是燙發，做美睫，試問整日盯著一頭紅色大波浪，哪裏是運動員該有的樣子？甚至還有傳言說，郝悅拿懷孕威脅有婦之夫離婚，但無意被對方妻子知曉了，她只能被迫墮胎。
旁人口中的郝悅，還有更多不堪入耳的形容，還有百般模樣，阿也不願將那些粗鄙詞匯與面前這個脆弱不堪的女孩聯系在一起。
阿也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墻上掛著的俱樂部全家福，那是今年年初拍攝的，上面並沒有她。只見她沈默片刻，忽而笑著說：“當然不，在我眼裏，世上所有女人都是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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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也離開商場時，雨下得愈來愈大，朦朧夜色將霓虹燈襯得暧昧模糊，染上一層感傷的氣氛。阿也打開雨傘，這是剛剛那個少年借給她的，說有空時還給葉城，讓他代為轉交就好。
阿也預支了一半的薪水，花兩千塊錢錢新買了一款智能手機，存上了幾個重要號碼，其中就有葉城，剛剛在門口與他分別時，阿也還專門給他留了電話。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阿也才終於走到宿舍門口。附近一帶都是商業民宿，某商家給長風女足簽訂了為期三年的戰略合同，其中一棟帶有花園的住宅便是讚助之一。
阿也看到宿舍門口走出一名女子，身穿黑色運動衫，腳踩人字涼拖，她似乎有意將帽檐壓低，不願讓人看見她的倉促模樣，但即便那人警惕至此，阿也也能一眼認出這人是她的室友，郝悅。
阿也剛想打聲招呼，卻見郝悅旁若無人般橫穿馬路，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黑色轎車。
車內燈光甫一打開，駕駛位的男子便一把抱住郝悅，向她索吻，郝悅用手抵住男子的肩膀，沈聲道：“別這樣。”
男子見郝悅奮力掙紮，只好作罷，他怏怏地靠回座椅上，隨即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他一邊點煙，一邊問：“你和趙教練好上了嗎？”
郝悅把頭撇向窗外，冷冷說道：“不關你的事。”
男子輕哼一聲，從嘴裏吐出一團雲霧，“你別看他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實際也是個人渣。”
郝悅蹙了蹙眉，譏諷道：“哦，是嗎？那和你相比呢？”
男子沒有回應，只是叼著煙，拿起手機，在微信上轉給郝悅五千元錢，“最近身體恢覆得還行吧？”
郝悅雙手環胸，淡淡說：“還行，死不了。”
男子抹抹嘴唇，忽然說：“我在A酒店訂了套房，還是那個房間號。”
郝悅感到厭煩，憤憤道：“我不是說了，以後別來找我嗎？”
男子突然攬住她的肩膀，安撫道，“別生氣了，好嗎，我答應你，以後一定不會掛你電話。”
郝悅掙紮著脫身，怒斥道：“這不是掛不掛電話的問題，我們早已經分手一年了，不是嗎？”
男子忽然松開手，略顯隨意地聳聳肩：“我可不認為我們分手了，那只是你單方面冷戰罷了。”
郝悅見他無關緊要的神情，不禁覺得好笑，“肖志強，從你讓我打胎那一天起，我們就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男子聽到這時，陡然提高了音量，不滿道：“我讓你打胎是為了你好，你當真要現在生孩子嗎？”
郝悅聞聲，對他脫口而出的話深惡痛絕。她忽然想起去年七月，她查出自己懷有身孕，滿心歡喜告訴他，而他不僅沒有半分喜悅的樣子，還哄騙她打胎，說她正青春年華，應當以事業為重，等再過幾年，他會與妻子離婚，再與她公開關系。
彼時的她尚且對這名男子十分著迷，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貿貿然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可誰知沒過多久，她因患宮頸炎不得不去醫院做治療時，竟在手機裏看到他的妻子懷有二胎的新聞。
郝悅認為男子始終都把她當成小女孩，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用錢就可以打發，她不禁鼻頭一酸，淌下熱淚，“當初我說過，只要你肯娶我，我願意立刻退役，替你背負所有罵名。”
她凝視著男子的眼眸，幾乎在他的目光有意躲閃的那一刻，仍舊對他癡心妄想，但轉瞬，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便轟然倒塌，“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男子將手放在車窗上，焦躁地打著節拍，他說：“郝悅，你就那麽著急著結婚嗎？你知道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多少運動員夢寐以求的高度嗎？”
“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郝悅陡然打斷他的話，她霎時漲紅了臉，眼裏布滿血絲，“我討厭足球，那根本不是女人的游戲。”她忽然捂住臉，彎腰把頭埋進運動褲裏，“就因為我十三歲時，身高長到了一米六八，我媽就把我送去體校，這麽多年過去了，到底有誰問過我，是想穿各種顏色的連衣裙，還是穿那身醜陋的球衣呢？”
男子聞聲，竟微微有些觸動，他見郝悅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像一頭迷失方向的小麋鹿，不禁擡起手，將手放在她的後背，但他的手還未來得及觸碰到郝悅的身體時，她卻突然直起身，停止了抽泣。
郝悅滿臉淚痕，用手楷幹眼淚，只見她長舒一口氣，像是吐盡胸中所有汙穢，隨即用嘴角牽扯出一個淺淺的笑意，“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讓我早日看清你的真面目。”她頓了頓，似乎咬緊後槽牙，忍痛說道：“只是成長的代價太大了。”
郝悅懷孕的消息後來不脛而走，傳遍整個俱樂部，據說俱樂部高層知曉後，極為震怒，為了維護球隊刻意打造的鏗鏘玫瑰的當代女性形象，他們立即啟用公關團隊發布嚴正申明，並聘請專業律師團隊告黑，以及以最快速度刪除網絡信息，而這筆公關費用全部來自郝悅的轉會費——她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老東家賣到了長風。而俱樂部這一違法行為，她竟無法公之於眾。
郝悅想到這，不禁攥緊了拳頭，啞然道：“以後你別再給我打錢了，也別再來找我了，我們就此兩清吧。”她說完，連看也不看他，便按下門扣，打算出去，但卻發現他鎖了門。郝悅迫不得已，只能用懇求的口吻說道：“讓我走吧。”
男子聞聲，遲疑好半晌，見郝悅絲毫沒有妥協的跡象，才終於順了她的心意，解開鎖。在此之前，男子一直默不作聲，還故意把頭扭到一旁，等待郝悅的回心轉意，但直到郝悅關門那一刻，男子仿佛嗅到一種淒厲的滋味，突然叫了聲她的名字，眼裏閃爍著淚光，他款款情深道：“郝悅，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記得告訴我，我不僅是你的情人，你的教練……我還算你半個父親。”
郝悅頓了頓，一滴淚落在門環上，如同夜色裏斷了線的珍珠。她走在路上，回想起男人說的話，簡直荒謬至極，也可笑至極。
郝悅直到進門，都沒有發現身後其實還有另一雙眼睛，正以灼熱的目光打探著她的一舉一動。
*
阿也在門口盤桓許久，才終於走進屋中，屋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她忽然嗅到一股燒焦的味道，用力聞了聞，才發現竟是竈臺上未關的天然氣，她趕忙擰掉開關，連鞋也來不及換，便徑直走到陽臺邊，拉開窗簾，霎時間斑斕街燈照亮整間屋子，隨即她打開窗戶，給充滿異味的房間透氣。
阿也看見窗戶上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那是蜷縮著身子躺在床上的郝悅，她不禁楞了下，繼而轉身問道：“這麽大味道，你沒聞到嗎？”她見郝悅沒反應，只是把臉蒙在被子裏，似在偷偷哭泣。
阿也走上前去，見郝悅身體正在微微顫抖，竟如羊羔般的羸弱，忽然想起球場上那個用身體護球的女子，頓時覺得判若兩人。阿也一腳跪在床上，俯身靠近郝悅，她遲疑片刻，才用手拍了拍郝悅的肩膀，“郝悅，你……沒事吧？”
郝悅沒有說話，過了大半晌，她才從枕頭裏露出腦袋，一副淚眼朦朧的模樣，她盯著阿也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問：“你為什麽不讓我死？”
阿也一怔，手僵在半空中，許久沒有移動，她凝視著眼前只比她大五歲的女子，抽了抽鼻涕，啞然問道：“你說什麽？”
郝悅聞聲，忽然一笑，連眼角懸而未滴的眼淚都是月牙的形狀，只見她上揚嘴角，露出白皙的牙齒，說道：“我逗你玩呢，你還真相信啦？”她的聲音雖在嬉笑，但末尾的嘆聲卻將心底的孤寂一展無餘。
郝悅楷幹眼淚，悠哉地說：“今天輸了比賽，我被教練罵了。”
阿也見她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有些狐疑：“就為這件事？”
郝悅卻也不笑了，擡眸凝視著阿也，認真地問：“不然你覺得還有什麽事？”
阿也早聽說郝悅是個喜怒無常的性子，平日裏總板著一張臉，不與任何人交流，即便比賽進球，她也從來不與隊友慶祝，隊員們私下給她取了個外號，“冰錐子”。
早有眼尖的球迷發帖討論過，郝悅是否與隊友關系不睦，但網絡潛水第一線的俱樂部宣傳部門，立即在微博上發了張訓練場上郝悅與隊友嬉笑的圖片，力破“謠言”，但實際那個看似磕點滿滿的圖片，只是一張錯位圖罷了，只能說這種公關方式表明了宣傳部深谙“飯圈”法則。
阿也雖與郝悅是室友，但自從她轉會到俱樂部直到現在，二人說過的話屈指可數。“別把東西放這”，“用完廁所，記得蓋上馬桶”“今天晚上我不回來，記得鎖門”。阿也心想，也許郝悅早就習慣了獨身生活，這件屋子裏多一人或少一人，於郝悅而言並無多大關系。
阿也雖然也是性格內斂之人，但與郝悅不同，她並不孤僻，不管阿也身在何處，她都始終想盡辦法融入集體，因為她明白，身為球員，只有熟悉隊友才能更快地磨練球技。
阿也深知足球是一項需要齊心協力而非單打獨鬥的運動。但郝悅卻不以為意，她甚至都記不清楚隊友的名字以及他們球衣號碼，她能牢牢占據首發位置，是天賦使然，但阿也心想，如果郝悅能更加勤奮一些，或許她此刻已經在女足中超踢球了。
不過人與人畢竟是不同的，阿也把足球視作生命，但並不代表郝悅也會這麽想，也許對郝悅來說，足球只是一個謀生的工具罷了，如果她能找到比足球更好的工作，興許早就退役了。
阿也總算領教了旁人口中郝悅喜怒無常的模樣，雖不如傳聞那般恐怖，但卻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阿也撇頭看見床頭櫃上的鬧鐘，顯示著八點十五，繼而她又看到旁邊放有一瓶沒有蓋子的白色藥瓶，阿也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郝悅笑道：“那是安眠藥。”
阿也一驚，問道：“你在吃安眠藥？”隨即她又皺起眉頭，“教練知道嗎？”看郝悅的神情，顯然吃安眠藥的事並無旁人知曉，阿也不禁擔心起來，“你如果身體不適，應該尋求隊醫幫助，而不是故意隱瞞。”
郝悅見阿也一臉嚴肅的模樣，竟覺得有趣，“趙也，你幹嘛擔心我？我如果上不了場，你不是正好可以首發了嗎？”郝悅說的話確實不假，因為阿也是郝悅的對位替補，正是因為有郝悅在場，阿也才無法保證出場時間。
阿也並不覺得郝悅是在對她冷嘲熱諷，反倒從她的言語中聽出了一絲悲戚。她並未對郝悅的故意挑釁做出回應，只是輕輕替郝悅拉上被褥，掩好背角，才俯身在她耳畔柔聲說道：“睡吧，天大的事，只要睡一覺，醒來就什麽都沒有了。”
阿也的聲音如同溫熱的暖氣，摩挲著郝悅的臉，郝悅雖然覺得癢癢地，但又過分貪戀這種未曾有過的感受，像是春草輕拂。
阿也見她闔上雙眼，便緩緩站起身，打算去廁所洗漱，但她剛一轉身，便聽見身後有個囁喏的聲音傳來，如同嬰兒夢中的呢喃，“趙也，你覺得我是個壞女人嗎？”
阿也如何不知郝悅的意思，她想起球隊裏的傳聞，說郝悅是個“慣三”，專挑已婚男人下手，以彰顯自己的女性魅力，據說她每個月工資剛一到手，首要的事情就是燙發，做美睫，試問整日盯著一頭紅色大波浪，哪裏是運動員該有的樣子？甚至還有傳言說，郝悅拿懷孕威脅有婦之夫離婚，但無意被對方妻子知曉了，她只能被迫墮胎。
旁人口中的郝悅，還有更多不堪入耳的形容，還有百般模樣，阿也不願將那些粗鄙詞匯與面前這個脆弱不堪的女孩聯系在一起。
阿也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墻上掛著的俱樂部全家福，那是今年年初拍攝的，上面並沒有她。只見她沈默片刻，忽而笑著說：“當然不，在我眼裏，世上所有女人都是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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