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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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阿也幾乎忘記了找葉城借傘的事，直到兩周後，她煮好餃子，準備出門去醫院探望弟弟時，本來晴空萬裏的大好天氣卻突然下起瓢潑大雨，她看見放在鞋架上的雨傘，這才想起兩周前的事。
事實上，阿也不僅忘記借傘的事，也忘了那天晚上與郝悅說過的話，似乎生活果真如她所言，第二天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因為那夜以後，郝悅待她依舊像個陌生人，好像她們曾有過的片刻親昵，只不過在她虛幻的夢境中罷了。
周六照常是女足中甲比賽日，阿也隨隊來到一公裏以外的體育館，此次是八號廳。
阿也正在更衣室裏換衣服，當她取出手機準備關機時，忽然看見顯示屏上出現幾個陌生未接來電，不知為何，阿也突然心頭一緊，隱隱覺得會有不詳之事發生，當她正猶疑是否要打過去時，已經有工作人員走進更衣室，催促球員準備上場了。
擴音器裏響起冰冷的鈴聲，令阿也更為焦慮，但此刻她只能選擇關掉手機，把它扔進背包裏。
第二十輪比賽，阿也依舊在替補席上度過整場，甚至教練連最後十分鐘的時間都沒有留給她。這場比賽郝悅表現相當出色，獲得最佳球員稱號，似乎上周末的事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發揮。
阿也看著郝悅在綠茵場上如同探戈一般的優雅舞姿，很難聯想到那天夜裏，那個把頭蒙在枕頭底下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賽後舉行慶功宴，阿也自然也在其中，也不知是她忘記未接來電一事，還是她有意回避，總之直到晚上九點回寢之後，她才躲進廁所，打開手機。同樣的號碼在短短七個小時之內，打了竟不下五十次。阿也心頭一顫，鼓足勇氣打了過去。
一陣漫長的嘟聲，對於彼時的阿也來說，仿佛驟然跌落深淵之中，阿也鬼使神差般打開抽水馬桶，讓水聲霎時充斥著整個狹窄的空間，將喑啞的世界重新變得喧囂起來。
阿也盯著馬桶裏的水幽幽出神，只不過短暫一瞬，世界又再度歸於寧靜，阿也感到恐慌，不得不再次按下沖水按鈕。
反反覆覆好幾次，電話那頭才終於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請問是趙也女士嗎？”阿也楞了下，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那邊便接著道：“我是趙童的班主任，有件事想告訴您，您先別著急，趙童今天在學校割腕自殺，不過幸好送醫及時，搶救回來了，現在正躺在醫院裏……”
阿也聞聲，只覺身處的高樓大廈轟然倒塌，房梁砸在她的脖頸上，壓得她喘不過氣。阿也怔在原地，盯著鏡中的自己出神，只見她面容慘淡，唇無血色。
電話那頭喊了好幾次，阿也才茫然地回應道：“請問您是——”
“我姓吳。”
“我弟弟現在在哪家醫院，我立刻趕來。”
阿也掛斷電話後，拿上公交卡與鑰匙，奪門而出。靠在陽臺上抽煙的郝悅被關門聲驚了一下，等她回過頭時，屋內早已空無一人。
*
五月底的青州已經逼近三十度了，阿也身穿居家的短袖短褲，跟著高德地圖的指示，足足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從公交換乘地鐵，終於抵達A院。她走出公交車時，她乘坐的那輛正好是今天的末班車。
阿也擡頭看見一座蔚為壯觀的建築，即便已到深夜，也是燈火璀璨，若非偌大的匾額上面刻著“人民醫院”幾個大字，說這是酒店或高檔住宅也並不為過。
阿也慌慌張張地順著人群往裏走去。醫院的一樓大廳極為寬敞，猶如青州高鐵站的候車大廳，頭頂全是明亮的LED燈，地板被清潔工擦得鋥亮，反射出人的倒影，仿佛玻璃底下是另一個匆忙世界。
阿也差點在醫院迷了路，直到她在服務臺前詢問護士後，才根據標識的指引，急忙趕到西側二樓的創傷骨科。
阿也順著走廊往前走，直到看見病房外表明的數字後，她才停在門前。推開門，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正靠在床尾，笑著打電話，而病床上躺著輸營養液的正是阿也的弟弟。
阿也一楞，仿佛雙腿被施了咒語，無法動彈，還是童童先註意到門口的人影，喊了聲“姐姐”，阿也聞聲，不禁淚如雨下。
年輕女子見狀，很快掛斷電話，她忽然收斂眉目，神色相當嚴肅，與先前模樣截然不同。女子徑直走到阿也面前，朝她伸手，“你就是童童的姐姐吧，你好，我是吳老師。”
阿也沒有回禮，只是凝視著吳老師的眼睛，帶著質疑的口氣問道：“吳老師，您能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嗎？”
吳老師懨懨地收回手，她側身用餘光看了眼病床上的童童，繼而朝阿也做了個請的手勢，“趙女士，我們還是出去談吧。”
走廊上人來人往，時而有護士推著急診室的病人轉到普通病房，時而傳來男女老少的哭聲，空氣裏到處飄蕩著苦澀的消毒水味，臭不可聞。阿也只不過在醫院待了幾分鐘，便覺得胃裏倒海翻江，真想把胃裏所有東西，包括酸水也都吐出來。
阿也精神有些恍惚，許是晚上喝了點啤酒的緣故，她的雙眸微微顫抖，眼神迷離，看見面前的女子仿佛兩個重疊交織的黑影。
“趙女士，實不相瞞，趙童同學……他偷錢，被別人發現了，與人起了口角，他受不了氣，就割腕自殺了。”
阿也看著吳老師的臉，竟陡然變作一只狐貍，正在搖頭晃腦地說話，阿也咽了口唾沫，搖頭說道：“這不可能，我們雖然出身農村，但也做不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吳老師解釋道：“我也不願相信，可事實明擺著，別人從他的書包裏搜出了一百塊錢。”
阿也聽到這時，不禁笑了下，險些笑出了聲，她譏諷道：“吳老師，試問究竟怎樣的栽贓陷害，才會讓一個小孩為了一百元錢，以死力證自己清白？”
吳老師楞了下，盯著眼前這個口齒伶俐的少女，登時怒氣上湧，“趙女士，本來我還想給孩子留點情面的，但既然你如此不講理，那我也只好實話實說了。早在趙童轉學第一天，就被人發現偷東西，而且你知道偷的是什麽嗎，女老師的衛生巾！本來那位老師說要請學生家長的，可我念在孩子實在太小，就勸她小事化無，可沒想到我的寬容，卻引來了更大的紛爭。今天下午趙童偷同學的錢，被人抓個正著，同學家長不願和解，點名要與你當面對話，看看你到底是怎麽教育孩子的，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一個小時後，就發現趙童在廁所割腕了。”
吳老師說了很長一番話，宛如一篇言辭激烈的檄文，接著她又義正言辭道：“趙也女士，如果你還有任何疑問，我們直接報警處理吧。”
吳老師的聲音對阿也來說，不過一陣穿堂風，左耳進右耳出，沒有在心底泛起任何漣漪。阿也頓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口氣，說道：“好，吳老師，那我們警局見。”她微微一笑，猶如天使般的面容，但眼神卻極其鋒利，“多謝你照顧童童。”
阿也不待吳老師回應，便越過她，徑直走進屋中，她剛一看到童童，強忍的眼淚忽然奪眶而出。阿也靠在童童身前，撫摸著他的面頰，她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見童童用沙啞的嗓音說：“姐姐，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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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也幾乎忘記了找葉城借傘的事，直到兩周後，她煮好餃子，準備出門去醫院探望弟弟時，本來晴空萬裏的大好天氣卻突然下起瓢潑大雨，她看見放在鞋架上的雨傘，這才想起兩周前的事。
事實上，阿也不僅忘記借傘的事，也忘了那天晚上與郝悅說過的話，似乎生活果真如她所言，第二天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因為那夜以後，郝悅待她依舊像個陌生人，好像她們曾有過的片刻親昵，只不過在她虛幻的夢境中罷了。
周六照常是女足中甲比賽日，阿也隨隊來到一公裏以外的體育館，此次是八號廳。
阿也正在更衣室裏換衣服，當她取出手機準備關機時，忽然看見顯示屏上出現幾個陌生未接來電，不知為何，阿也突然心頭一緊，隱隱覺得會有不詳之事發生，當她正猶疑是否要打過去時，已經有工作人員走進更衣室，催促球員準備上場了。
擴音器裏響起冰冷的鈴聲，令阿也更為焦慮，但此刻她只能選擇關掉手機，把它扔進背包裏。
第二十輪比賽，阿也依舊在替補席上度過整場，甚至教練連最後十分鐘的時間都沒有留給她。這場比賽郝悅表現相當出色，獲得最佳球員稱號，似乎上周末的事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發揮。
阿也看著郝悅在綠茵場上如同探戈一般的優雅舞姿，很難聯想到那天夜裏，那個把頭蒙在枕頭底下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賽後舉行慶功宴，阿也自然也在其中，也不知是她忘記未接來電一事，還是她有意回避，總之直到晚上九點回寢之後，她才躲進廁所，打開手機。同樣的號碼在短短七個小時之內，打了竟不下五十次。阿也心頭一顫，鼓足勇氣打了過去。
一陣漫長的嘟聲，對於彼時的阿也來說，仿佛驟然跌落深淵之中，阿也鬼使神差般打開抽水馬桶，讓水聲霎時充斥著整個狹窄的空間，將喑啞的世界重新變得喧囂起來。
阿也盯著馬桶裏的水幽幽出神，只不過短暫一瞬，世界又再度歸於寧靜，阿也感到恐慌，不得不再次按下沖水按鈕。
反反覆覆好幾次，電話那頭才終於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請問是趙也女士嗎？”阿也楞了下，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那邊便接著道：“我是趙童的班主任，有件事想告訴您，您先別著急，趙童今天在學校割腕自殺，不過幸好送醫及時，搶救回來了，現在正躺在醫院裏……”
阿也聞聲，只覺身處的高樓大廈轟然倒塌，房梁砸在她的脖頸上，壓得她喘不過氣。阿也怔在原地，盯著鏡中的自己出神，只見她面容慘淡，唇無血色。
電話那頭喊了好幾次，阿也才茫然地回應道：“請問您是——”
“我姓吳。”
“我弟弟現在在哪家醫院，我立刻趕來。”
阿也掛斷電話後，拿上公交卡與鑰匙，奪門而出。靠在陽臺上抽煙的郝悅被關門聲驚了一下，等她回過頭時，屋內早已空無一人。
*
五月底的青州已經逼近三十度了，阿也身穿居家的短袖短褲，跟著高德地圖的指示，足足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從公交換乘地鐵，終於抵達A院。她走出公交車時，她乘坐的那輛正好是今天的末班車。
阿也擡頭看見一座蔚為壯觀的建築，即便已到深夜，也是燈火璀璨，若非偌大的匾額上面刻著“人民醫院”幾個大字，說這是酒店或高檔住宅也並不為過。
阿也慌慌張張地順著人群往裏走去。醫院的一樓大廳極為寬敞，猶如青州高鐵站的候車大廳，頭頂全是明亮的LED燈，地板被清潔工擦得鋥亮，反射出人的倒影，仿佛玻璃底下是另一個匆忙世界。
阿也差點在醫院迷了路，直到她在服務臺前詢問護士後，才根據標識的指引，急忙趕到西側二樓的創傷骨科。
阿也順著走廊往前走，直到看見病房外表明的數字後，她才停在門前。推開門，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正靠在床尾，笑著打電話，而病床上躺著輸營養液的正是阿也的弟弟。
阿也一楞，仿佛雙腿被施了咒語，無法動彈，還是童童先註意到門口的人影，喊了聲“姐姐”，阿也聞聲，不禁淚如雨下。
年輕女子見狀，很快掛斷電話，她忽然收斂眉目，神色相當嚴肅，與先前模樣截然不同。女子徑直走到阿也面前，朝她伸手，“你就是童童的姐姐吧，你好，我是吳老師。”
阿也沒有回禮，只是凝視著吳老師的眼睛，帶著質疑的口氣問道：“吳老師，您能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嗎？”
吳老師懨懨地收回手，她側身用餘光看了眼病床上的童童，繼而朝阿也做了個請的手勢，“趙女士，我們還是出去談吧。”
走廊上人來人往，時而有護士推著急診室的病人轉到普通病房，時而傳來男女老少的哭聲，空氣裏到處飄蕩著苦澀的消毒水味，臭不可聞。阿也只不過在醫院待了幾分鐘，便覺得胃裏倒海翻江，真想把胃裏所有東西，包括酸水也都吐出來。
阿也精神有些恍惚，許是晚上喝了點啤酒的緣故，她的雙眸微微顫抖，眼神迷離，看見面前的女子仿佛兩個重疊交織的黑影。
“趙女士，實不相瞞，趙童同學……他偷錢，被別人發現了，與人起了口角，他受不了氣，就割腕自殺了。”
阿也看著吳老師的臉，竟陡然變作一只狐貍，正在搖頭晃腦地說話，阿也咽了口唾沫，搖頭說道：“這不可能，我們雖然出身農村，但也做不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吳老師解釋道：“我也不願相信，可事實明擺著，別人從他的書包裏搜出了一百塊錢。”
阿也聽到這時，不禁笑了下，險些笑出了聲，她譏諷道：“吳老師，試問究竟怎樣的栽贓陷害，才會讓一個小孩為了一百元錢，以死力證自己清白？”
吳老師楞了下，盯著眼前這個口齒伶俐的少女，登時怒氣上湧，“趙女士，本來我還想給孩子留點情面的，但既然你如此不講理，那我也只好實話實說了。早在趙童轉學第一天，就被人發現偷東西，而且你知道偷的是什麽嗎，女老師的衛生巾！本來那位老師說要請學生家長的，可我念在孩子實在太小，就勸她小事化無，可沒想到我的寬容，卻引來了更大的紛爭。今天下午趙童偷同學的錢，被人抓個正著，同學家長不願和解，點名要與你當面對話，看看你到底是怎麽教育孩子的，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一個小時後，就發現趙童在廁所割腕了。”
吳老師說了很長一番話，宛如一篇言辭激烈的檄文，接著她又義正言辭道：“趙也女士，如果你還有任何疑問，我們直接報警處理吧。”
吳老師的聲音對阿也來說，不過一陣穿堂風，左耳進右耳出，沒有在心底泛起任何漣漪。阿也頓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口氣，說道：“好，吳老師，那我們警局見。”她微微一笑，猶如天使般的面容，但眼神卻極其鋒利，“多謝你照顧童童。”
阿也不待吳老師回應，便越過她，徑直走進屋中，她剛一看到童童，強忍的眼淚忽然奪眶而出。阿也靠在童童身前，撫摸著他的面頰，她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見童童用沙啞的嗓音說：“姐姐，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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