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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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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你回來了?”男人的聲音突然驚醒阿也,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正踩在臺階上,木訥地看著屋內。男子用衣袖擦幹嘴角的汙穢,站直身子,走向門外的少女,他上下打量著阿也的面容,突然笑道:“剪了短發,一時竟沒認出來。”

男子頓了頓,又問:“帶錢了嗎?”阿也不語,男子登時有些不悅,皺眉道:“沒錢你回來做什麽?”他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名淚眼婆娑的婦女,而她身後是一團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火,向上升起滾滾黑煙。他混亂的思緒似乎稍微清醒了些,於是咳嗽兩下,輕描淡寫地說:“回來看你妹妹啊。”他的聲音如一張半透明的薄紙,不堪一擊。

阿也見他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心頭一顫,立即擡腳跨進門檻,咬牙問道:“麗麗人呢?”

男子喘口渾濁的粗氣,也不知是否心虛,竟連連倒退幾步,坐在竹椅上。“埋了。”他隨口說道。

“埋了?”阿也難以置信,瞪圓了雙眼,逼問道:“停棺還不到三天,你們就把她埋了?”

男子提起空酒瓶,往嘴裏倒酒,也不知他喝到了沒有,只是兀自咂嘴,“你妹妹是自己吊死的,身體不潔,如果在屋裏放太久,破壞風水。”

阿也上前幾步,厲聲呵斥道:“我妹妹無端端地,怎麽會自殺?”男子眼神躲閃,胡亂應答,分明顧左右而言他,阿也陡然打斷他的話,擡高了音量,“我問你怎麽回事?”

男子被吵得心煩,當即應了句,“我睡了她,她心裏受不了,就上吊了,怎麽了?”男子三言兩語的話頓時讓屋內的嘈雜煙消雲散,只剩沈重的呼吸,在這座宛如棺木的老宅中茍延殘喘。男子胸腔猛烈起伏,好似上氣接不了下氣,一口痰哽在喉嚨,他用力咳嗽了一下,把痰吐到地上,繼而他踩著草鞋把汙穢擦幹。

阿也看著他的滑稽動作,覺得可笑至極,她慘白著面容,冷冷道:“你真不是人,我妹妹還不到十四歲。”

忽而男子擡起頭,半虛著眼睛,略帶譏諷的口吻說:“十四歲好啊,沒來月經,不怕懷孕。”他舔舔幹裂的下唇,又恬不知恥地問:“再說我怎麽不是人了?我供養你們三個十多年,讓我睡一下怎麽了?再說,這件事若真要怪,還是怪你自己吧?你去讀女高,把妹妹留在家裏,後來還跑到雙河去了,這麽多年,你關心過你妹妹嗎?現在她死了,你一下就想起她了?沒這道理!”

他的話字字句句都如短刀利刃紮進阿也心頭,令她痛不欲生,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雨夜,她用布袋打包衣物,連夜逃離家中,妹妹赤腳跑到院子裏,身體被大雨淋濕。妹妹生怕驚醒熟睡中的舅舅,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姐姐遠去的身影。阿也明知有雙眼睛正在背後凝視著她,可她裝作毫不知情,因為她知道,一旦回頭,她就再也沒有離開的勇氣。

阿也擡眸凝視著眼前日漸蒼老的男子,覺得他忽而近在咫尺,又忽而遠在天邊,她又想起十年前,她那孀居多年的母親同樣因為遭人□□而上吊自殺,她的舅舅花費五千元,為母親操辦喪事,因為舅舅膝下無子,決定收養妹妹遺留的三個孤兒。

早年舅舅也曾如父親般真心呵護過她,可直到某個時刻起,這一切開始悄然變化。染上酒癮的舅舅變得兇狠野蠻,將家中搞得雞飛狗跳,還時常毆打妻兒,他對妻子說過最多一句話是,“你怎麽還不去死?”這與當初結婚時對妻子許下的天長地久的承諾截然相反。

幾年後,有個面容姣好的婦女來到家中,說她在另一個山頭成立了一所女子中學,想讓寶林村的所有女童都能接受教育,通過學習走出大山,改變自己的命運。未曾讀過書的舅舅自然當場拒絕了婦女的建議,還多次宣稱,“女子無才就是德,老祖宗說的話永遠是對的。女人讀書能頂什麽事,生不了孩子才是恥辱。”他說這話時,故意看了眼一旁的妻子,只見她忽然別過臉,偷偷抹眼淚。

後來那名年輕婦女三番五次來到家中,多次勸說,可舅舅從未動搖。直到有一天,年僅十歲的阿也趴在窗邊,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突然看見那名眉目帶笑的女子朝她緩緩走來,猶如春風驟然拂過,喚醒了阿也早已死寂的心。於是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跟她走。

阿也的思緒不知不覺又回蕩在多年以前,仿佛她已深陷泥沼,被泥濘羈絆,直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盤桓,才將她瞬間拉回現實。

“你妹妹和你媽一樣,都是認死理的人,不撞南墻不回頭。女人生來就是被男人睡的,犯得著這麽尋死覓活嗎?”男人擡頭,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阿也,繼而陰陽怪氣地說:“你在男人堆裏鬼混這麽久,別告訴我,你不知道男人什麽樣?”

男子說著,忽而站起身,手中酒瓶墜落在地,發出轟隆聲響,他朝阿也走去,猶如豺狼虎豹看見珍饈美味。阿也猜出他的意圖,本能地往後退,當她退到門檻時,一不小心被絆倒在地,讓男人鉆了空。男子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拖拽起來,作勢要抱她,阿也奮力掙紮,但力氣不足,只能大喊救命。

門外的婦女聽到屋內動靜,趕緊跑上前來拉扯自己的丈夫;男子醉酒後一身蠻力,只輕輕一推,就把婦女推倒在地,婦女萬般無奈之下,竟拿起地上的酒瓶,猛地朝男子後腦砸去,酒瓶被砸得四分五裂,男子也霎時鮮血淋漓。

男子瞬間清醒過來,他抹了抹額頭流下的血痕,像發瘋似的,一把抄起旁邊的木椅,朝身後的婦女掄去,婦女稍不留神,被撞翻在地。繼而男子對婦女拳打腳踢,似乎每一下,都將她往死裏踹。

不知何時,阿也沖進廚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隨即又跑回堂屋,對男子後背大喊一聲:“放手,不然我就砍了你!”

男子聞聲,當即回轉身,看見阿也舉刀的手正止不住地顫抖,不覺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孩子,你連雞都沒殺過,你敢殺人?”

阿也見他朝自己走來,作勢奪取自己手上的刀,她當即揮刀,在離他眼眸只有分毫距離處用力一晃,隨即反問道:“你不信?”

男子從未想過寡言少語的阿也竟會做出如此舉動,一時傻眼,只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此時躺在地上的婦女被打得遍體鱗傷,渾身是血,正在止不住地抽搐,她從牙縫裏發出嗚咽,好像在說“我好恨”,亦或是“我好悔”。

阿也聽見哀怨,仿佛夢中無法發聲的母親終於開口說話。她楞了半晌,突然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滿眼寫著孤註一擲。

“媽,我來救你了。”阿也幽幽地說。她話音剛落,忽然舉起刀,猛地朝男子砍去,男子一時沒反應過來,竟忘了躲閃。就在千鈞一發之時,房裏突然沖出一個男孩,將男子奮力一推,只見那刀頓時砸在木桌上,將桌面劈出一道鋒利的痕跡。

“阿姐!”

阿也被這熟悉的聲音瞬間驚醒,她擡頭望去,甫一看見小男孩的臉,霎時淚如雨下。好似靈魂出竅般,她雙腿一軟,頓時癱坐在地。那名小男孩猛地撲進阿也懷中,把臉埋進她的胸脯,將眼淚鼻涕往她的衣服上蹭。

“阿姐,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阿也抱緊男孩,生怕他突然從眼前消失,她不停地抽噎,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姐姐來接你了,童童別怕。”

*

阿也終於看到了她的妹妹,盡管此時她正躺在一座寂寥的枯墳中,四周雜草叢生,想來過不了幾個月,這座沒有立碑的墳墓就會淹沒在叢林中,再也找不到蹤跡,而她的身體也會融於潮濕的泥土裏,最終長成參天大樹。

阿也跪在地上,將買來的祭祀用品一一取出,弟弟則拿了把鐮刀,在姐姐的墳頭除草。阿也先用打火機點燃三根香燭,插在墳前,繼而將兩捆黃紙散開,一張張地焚燒。她看著草紙迅速燃燒,生起明亮的火光,仿佛能從火光深處看見那個少女的模樣——記憶裏她的臉頰總是有兩團紅撲撲的顏色,就像天邊的火燒雲,她總是把臉貼在窗戶上,凝視著院子裏狹窄的方圓之地,看春去秋來。

她躺在床上問阿也:“姐姐,我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啊。”“山的那邊到底是什麽樣呢?”阿也會把她攬在懷中,溫柔地說:“別擔心,等姐姐賺了錢,就帶你去醫院看病,等你病好以後,就可以走出這間屋子了。山的那邊不是山,是一座五光十色的不夜城。你相信姐姐嗎?”她點點頭,用一雙宛如山間清泉的眼眸凝視著阿也。但她終究沒能等到阿也的承諾。

阿也嘆了口氣,風攪動火光撲閃,燃燒未盡的灰燼打著璇兒地飛上天空,仿佛有個聲音從潮濕的黃泉碧落傳來,“姐姐,我走了,你要保重啊。”阿也猛地擡起頭,凝視著漫天飛舞的紙屑,應道:“妹妹別怕,姐姐會來陪你的。”

二人一同燒完紙後,阿也從書包裏取出一百塊錢,塞到弟弟手中,“四百塊錢我給舅舅了,還剩一百塊,你偷偷藏起來,給自己買吃的。”弟弟不敢要,連忙推脫,還是阿也故作生氣,才哄騙弟弟接過錢,藏進鞋子裏。

“你要好生讀書,只有讀書才可以走出大山,知道嗎?”阿也把弟弟攬在懷中,輕聲說道。弟弟只顧抽噎,並不著急回應。

二人走到山腳,一眼看到房屋,門沒有上鎖,仿佛這裏偏遠得無人經過。阿也推了弟弟一把,與他作別,弟弟不走,從身上取下一個福袋,遞給阿也。那是母親懷上他時,專門去廟裏祈的福,三人各有一個,現在妹妹走了,她的福袋理應落到阿也手中,阿也將福袋握於手中,似乎還能感受到上面留有母親與妹妹的溫度。

“你去吧,等我八月回來。”阿也朝弟弟揮手,臉上強顏歡笑。弟弟仍舊無動於衷,執拗地不肯轉身,似乎固執是母親在他們身上的另一種延續。

阿也勸說無果,只好先行一步,她緊咬雙唇,不至讓眼淚落下,她大步朝前走時,也不敢回頭,她知道那個小男孩正在不遠處看她。阿也走了好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簌簌聲響,她不覺停下,那個聲音竟也跟著停下,而她走動時,那個聲音竟也跟著響起,她不禁嘆了口氣,哀傷地說:“你回去吧。”那個聲音卻不管不顧。

阿也不由得加快腳步,想要立即撇開聲音,但聲音不依不饒,阿也一時無奈,回過頭去,還未開口說話,那個聲音便猛地撲進自己懷中,放聲哭喊道:“姐姐,帶我走吧!”哭聲驚飛了枝頭棲息的雀鳥,連藏在枯葉下熟睡的松鼠也不由得探出腦袋,張望外面的世界。

阿也摟緊弟弟,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絕,直到她再次看見那個熟悉的恐怖身影,出現在那扇半掩的房門前,她渾身一顫,當即拽住弟弟的手,飛奔下山。她聽到身後有人正在追趕,仿佛青面獠牙的厲鬼,手中握著鐵索,要將她圈禁於地獄深淵中,她猶如一陣風般穿過晦暗的叢林草地,向著唯一的亮光處奔去,直到最後汽車開動,男子無可奈何地匍匐在車門上,留下沾滿血痕的印記,她才稍微喘氣。

阿也掏出手機——那是臨走前加布先生給她的,接著她又從書包裏翻出一個破舊的本子,裏面夾著一張毫不起眼的名片,她認真對照上面的數字,在手機上一一敲下按鍵,聽到嘟聲時,她感覺自己的心都快爆炸了,默然許久,都沒有等來回應,正當她準備掛斷電話時,卻突然聽到聽筒裏傳來聲音,阿也舔舔嘴唇,鼓足勇氣,說道:“我答應你的要求,不過請多給我一些時間,我想給加布先生和雙河球員一個交代。”

阿也打給的是一個足球經紀人,陳先生。事情發生在三月底的一場比賽裏,阿也在球隊零比二落後的情況下,在最後三十分鐘上演帽子戲法,帶領雙河逆轉比分。阿也在此次比賽中出盡風頭,成為場上評分最高的球員,亦榮獲最佳射手稱號。賽後突然有人找到她,遞給她一張名片,邀她在球場外邊的一家餐廳裏見面。阿也起先十分警覺,但看過名片後稍微放下顧慮,她向加布先生告假,一個人偷偷赴約。

服務員遞給二人菜單,陳先生請阿也先點,阿也看了眼琳瑯滿目的菜肴,價格早已超出她的認知。陳先生似乎看出阿也的捉襟見肘,於是輕聲說了句“我來吧”,繼而指著菜單上的圖片,點了一份燴飯和一份意面。

阿也局促地坐在座椅上,撇頭看向四周的人群,仿佛置身在另一個世界,她頻繁地喝水,以此減緩心中焦慮。

陳先生見過太多家境貧寒的球員,他早已得心應手,“你想打職業比賽嗎?”面對眼前這個單純質樸的小女孩,他選擇開門見山。

阿也楞了下,隨即搖頭。

陳先生笑了下,說道:“是害怕職業球員難有出頭之日嗎?”他打開餐布,放在腿上,“別不自信,我看過你的比賽,成名是早晚的事。”

阿也舔舔嘴唇,還是沈默地搖頭。

此時,服務員已經將菜端上來了,陳先生問:“你想吃哪個?”阿也看了眼服務員餐盤裏的菜,指著離她最近的一個。

陳先生拿起叉子,挑起面條,送進嘴裏,待他細細咀嚼後,又試探地問道:“那你是害怕暴露什麽嗎?比如——你的性別?”

阿也還未來得及吃口飯,就聽到陳先生的話,不禁一怔,擡頭看他。陳先生只是一副無關緊要的神情,“我想請你加入我們的俱樂部。”隨即他添了一句,“你放心,是女足。”

陳先生見阿也思忖半晌,也只從嘴裏支支吾吾說了個“我”字,於是搶先問道:“你現在打比賽有錢嗎?”

阿也想了下,沈聲應道:“聯賽一場大概兩到三百。”

陳先生點點頭,“如果最後奪冠的話,冠軍獎金你應該能拿到六萬左右。”他喝了口水,繼而背靠椅子,幽幽地說:“可我不覺得你們有奪冠實力,抱歉我說話如此直白。”

阿也聞聲,不甚在意,聳聳肩,“這沒什麽,青州一中的實力遠超我們。”

陳先生突然眼前一亮,將手肘撐在餐桌上,煞有介事地說:“我們是女足中甲球隊,你如果加入我們,一個月工資大概在七千左右,如果能成為穩定的主力首發,工資可以過萬。而且我們有最專業的培養體系,我相信不出五年,你可以去到中超任何球隊,身價至少翻二十倍。”

他見阿也蹙了蹙眉,雖然依舊不敢擡頭看他,但眉目裏分明寫著動搖的痕跡,他趁機引誘道:“我知道,錢只是一個方面,最重要的還是榮譽,憑你的實力,假以時日完全可以進國家隊,到時候代表中國出征女足亞洲杯、世界杯,為中國捧得冠軍獎杯,難道不是所有熱愛足球的人夢寐以求的事嗎?”

阿也聽著面前人的話,一言不發,只是盯著餐勺發楞,金屬上倒映出男子的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只見男子將一張名片推到阿也眼前,指著上面的電話號碼,說道:“回頭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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