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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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第二天大清早,阿也與婷婷已經收拾好行李,坐在房裏等候,她們只帶上了球衣球襪球鞋等與足球相關的物品,因為加布先生說,那邊什麽都有。

此時二人相顧無言,盯著墻上鐘表發楞,指針正在滴答轉動,直到秒針抵達數字十二時,起床的鐘聲終於響起,傳遍這棟建築的每一個角落。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聽到這個樂聲了,ce train qui s\'en va,即將遠行的列車。

大巴車停靠在福利院大門外,司機剛熄了火,走出車外,點燃一根香煙,躲進霧霭朦朧的深冬裏。

加布先生在樓底下清點人數,本該有三十三人,卻一下少了十多人,不用點名,加布先生也能一眼看出,是李旭在內的球隊成員。

“加布先生,他們是不是睡過頭了,要我上樓提醒嗎?”一名帶隊老師問道,很顯然,他早已看出球員是在以無聲方式做著無謂的反抗。

加布先生搖搖頭,“算了,讓其他同學趕緊收拾東西,補齊吧。”

阿也坐在靠窗處,玻璃上滿是霧氣,直到汽車緩緩啟動時,她才朝車窗哈了口熱氣,抹開一個縫隙,經昨夜瓢潑大雨沖洗後的福利院如露頭初筍,斜坡街道由上至下流淌著未排出的雨水,師生們站在門匾下招手作別,本來是前後腳即能相見的人,卻不知為何,仿佛再也不見,也許這群孩童從被人丟棄撿到此地以後,便再也沒有離開過,本以為能在這裏無憂無慮地永遠生活下去,但現如今,竟有惡魔要將他們逐出伊甸園。

阿也擡頭看見二樓欄桿處趴著一群少年,正在沖門口揮手作別,許是怕車上的人看不清楚,因而揮手幅度極大,遠遠望去,動作誇張,惹人發笑,但阿也卻笑不出來,她只是默默凝視著少年,直到餘光也無法捕捉他們的身影。

*

經過陽城收費站時,已臨近正午,又過一個小時的疲憊車程,終於抵達兒童福利院。阿也永遠也忘不了那個雨後初霽的下午,在花園池塘邊蕩秋千哼唱陌生童謠的少女,她身穿印有玫瑰花紋的酒紅色連衣長裙,白色褲腿襪上套著一雙黑色小皮鞋,就像夢中的公主,但下一秒當她回轉過頭,對阿也輕輕一笑時,右半邊長滿水泡的臉,腫脹得如同一個快要爆炸的氫氣球,腫塊上沾著一片寒梅花瓣,仿佛罪惡的沼澤地裏盛開著一大片曼陀羅。女孩的臉一半天使,一半惡魔,令人不覺渾身一顫。

阿也腳步慢了一拍,落下隊伍,她癡癡地凝視著女孩,見她雙唇開闔,傳來一個縹緲聲音,如同咒語,“世界就要毀滅了,不是嗎?”

*

有關少女的故事,阿也是從福利院的職工以及其他孩童口中得知的,也不知故事裏究竟幾分真實,幾分杜撰。

女孩名為徐夢瑤,二零零八年冬季註冊入院。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陪同她前來的還有一位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子,剛剛大學畢業,現如今是這所兒童福利院的康覆治療師林秋楓。

女童是何身世,又與這名年輕女子有何關系,個中隱秘不為外人所知,唯一有所傳聞的,是那天夜裏的細節,據說年輕女子淩晨十二點懷抱一個熟睡女童,冒著接近零下的溫度跪在臺階前,口口聲聲說要贖罪,而在那之後的十年裏,她果真一步也沒有離開。

女童成長為少女後,古怪性格愈加凸顯,比如她會在別人的蛋糕裏偷偷放一捧沙子,引得別人嘔吐不停,會在新年聯歡晚會時,故意把表演者的白色舞裙撕破,讓她們在大眾面前出醜,甚至會把好心人贈送的小白兔關進籠子裏活活餓死。福利院的學生十分憎惡少女,對她唯恐避之不及,久而久之,少女愈發孤僻,行事也越發乖張,即便是在這個充滿歡聲笑語的王國裏,依舊獨來獨往。

福利院的心理醫生說,少女這是嫉妒心理作祟,她嫉妒一切比她優秀的人,健全的身體,漂亮的外表,開朗的性情,一切都可能引發她脆弱而敏感的神經,催生她的邪惡心理,甚至她不惜以自損的極端方式毀滅完美。

福利院的職工在心理醫生的建議下,對少女呵護備至,沒想卻適得其反,因為少女認為,凡是關懷她的人,一定都是不安好心有所企圖的人,她會以左半邊的天使面孔討好別人,而實際卻以惡魔方式施行報覆。比如她會假意向護士求助,再把熱水潑在護士身上——“別拿我當小孩,我不需要你們虛情假意的憐憫!”

阿也無法驗證故事真偽,但從與少女短暫接觸來看,她認為少女並沒有傳聞中那般不堪。

阿也抵達福利院時,正是午休時間,她們在食堂吃過午飯後,又由院長助理帶隊參觀院區,接著被告知了一些註意事項,直到臨近晚飯時,阿也才終於得空休息。

這所福利院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殘疾人,智障兒童占據絕大多數,他們沒有自主行動的能力,生活全靠護工幫助,甚至連享受教育、獲取知識的機會都不曾擁有,他們只能以懵懂無知的方式茍活於這個世界,日覆一日地趴在窗臺上,等待落日黃昏的來臨。

阿也此前在鄉下生活時,從未悲嘆命運不濟,她認為她雖然家境貧困,但比起許多殘障兒童來說,至少身體健康,可以通過讀書看到大山以外的世界,甚至她還可以通過足球了解國外的風土人情,但自從她來到鎮上的福利院後,她才發現原來浩瀚蒼穹下,竟還存在這樣一個隱秘而背光的角落。所以當阿也聽到葉城居高臨下對她說出“窮人不配踢球”時,她才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覆仇感,她決心奪取冠軍獎杯,讓那些站在陽光底下的人,看見另一個世界。

阿也坐在食堂裏,長桌周圍坐著的都是雙河鎮的人,他們正在悶頭喝玉米粥,剝水煮蛋。窗外就是花園,秋千架下依舊坐著那名搖晃的少女,一身紅色長裙,竟比旁邊的梅花還要鮮艷。

阿也盯著少女幽幽出神,不一會兒,少女發現有人“偷窺”,也毫不避諱地回應阿也的目光,兩人隔著一扇厚玻璃,遙遙相對。

婷婷遞給阿也一個紅蘋果,見她又在胡思亂想,便提醒道:“快趁熱吃飯,第二天還要抓緊訓練呢。”

阿也手捧蘋果,想了想,趕忙吃完餐盤裏的飯菜,接著跟婷婷與周圍同學打聲招呼,端著餐盤匆匆離開了。

阿也走到少女身邊,把手中紅蘋果遞給她,少女仍舊搖晃秋千,嘴裏哼唱陌生童謠,並未理她。阿也笑了笑,問道:“怎麽不吃晚飯?”少女把頭撇向一旁。

阿也往回走時,少女忽然叫住她,問道:“你從‘雙河’來嗎?”阿也點點頭。少女又問:“你知道你為何會來到這裏嗎?”阿也說:“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馬上就要拆遷了。”少女訝然:“那你為何還能笑得出來?”阿也說:“因為我有新房子住呀?”少女輕哼一聲,譏諷道:“真是沒有心。”

阿也走到少女身後,輕輕把她推向更高處,“那你告訴我,怎樣才算是有心?”少女說:“你該為你在乎的東西戰鬥到最後一刻,哪怕付出生命。”阿也噗嗤一笑,“這話你從哪學來的?”少女說:“遲早有一天,生活會教會每個人反抗。”阿也問:“像你這樣不吃晚飯,或者故意把油湯灑在別人衣服上,就是反抗嗎?”

少女突然用腳逼停秋千,面帶慍怒道:“你知道一旦殺蟲劑工廠建立好後,對雙河鎮將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死亡。”聲音如雪水般冰涼。

阿也見她眼裏泛著淚光,臉上似有青筋顫抖,情緒異常激動,便有些驚訝,蹙眉問道:“什麽死亡?”她想也許少女身世與化工廠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關系。

果然,少女楞了大半晌,才從嘴中幽幽吐出一口長氣,繼而用手指向右臉上的醜陋傷疤,問道:“你看清我的臉了嗎?”

九十年代末期,一位香港商人來到內地,在輾轉多個省市後,最終選擇了一處貧困落後的西南村莊,在此建設新型化工廠,據說吸引商人的原因是,此地背山面海,風水極佳,但實際原因是,商人看中了山下的河流,可以偷偷把化學廢品傾倒在溝渠裏。

沒過幾年,那條養育了村民數百年的河流被裝滿化學汙染物的鐵桶填滿,商人為了避免事情洩露,決定填平河流。為此,他與當地政府狼狽為奸,在夷為平地的河流上修建住宅與學校,美其名曰便利村民,實際只是以公益掩蓋他們的骯臟行徑。

當時的村民善良淳樸,把商人稱作菩薩下凡,不僅為他哼唱歌謠,還為他樹立雕像。但不久後,事情發生轉機,有不少村民離奇死亡,病因不明,但當時沒人知道這是工廠廢水所致,還只道填平河流後影響了當地風水,所以村民們每月都會開壇祭天,祈求身體健康。

但不幸的事,天官還未發力,惡魔就已降下災難,深埋於河流底下的汙染物竟慢慢滲透到地表上,不過數月時間,連土壤都滲出大片油汙,整個村落惡臭熏天,不僅山川環境發生巨大變化,連出生的嬰孩大多都是身體殘缺的畸形兒。

這件事連當地政府都兜不住了,霎時間傳到市政府耳裏,市級部門立刻成立專案組,下到村莊調查,隨即檢測出河水裏竟有超過五十種化學物質,其中有八種屬於致癌物。經過省級人民法院一審後,判處香港商人無期徒刑。此事在二零零一年轟動全國。

雖然罪魁禍首都得到了法律應有的制裁,但是惡果卻由當地村民分擔,即便村民由市政府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但由於長年累月的影響,村民的血液裏早就染上了含毒的化學物質,據說連孕婦的乳汁裏也查出超標的有害物質。

所以出生於二零零六年的徐夢瑤,患有先天的肝病、哮踹等多種疾病,連皮膚也長滿大片未可知的紅疹。徐夢瑤出生僅一年後,她的母親因癲癇發作去世,她被帶到沙頭鎮兒童福利院。一年後,有位吃齋念佛的富家太太收養了徐夢瑤,但天意弄人,八個月後,富豪家中失火,太太不幸遇難,而不在場的太太女兒連夜趕回家中,抱著兩歲大的幼童奔赴陽城市兒童福利院。這一走便是十年。

“如果你不想變成我這樣,你就應該立即反抗。”少女擡頭看向遠方,透過玻璃窗望向的是另一個未曾存在過的世界,潘多拉魔盒打開之前的人間凈土。

少女接過阿也手中的蘋果,咬了一口,嘴角露出苦澀的笑。

*

吃過晚飯後,阿也閑著無事,在花園草坪上與婷婷練習顛球與傳球。忽然聽到一聲剎車,隨即從鐵欄縫隙裏射來一束亮光,灼人眼目。阿也伸手遮擋燈光,看見宿舍樓裏下來一名女子,是康覆治療師林秋楓。她手裏拿著電話,匆匆忙忙跑出大門外,徑直走到轎車前。

阿也向前走了幾步,看清車前標識,她雖然並不懂車,但卻也見過這個標識,就在兩個月前的青州,葉城坐的那輛黑色轎車,看起來價值不菲。

轎車熄火後,主駕駛位走下一名男子,剛一看見林秋楓,便用手拉拽她的胳膊,卻被林秋楓躲開了。聽不清二人說了什麽,只看見一團黑影正在拉扯。

“阿也,怎麽不傳球了?”婷婷走上前來,對阿也的行為感到十分奇怪。阿也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婷婷稍安勿躁,繼而她靠近鐵欄,望向門外。

只見這時,忽然有個少女出現在轎車附近,車燈照在少女臉上,使得她臉上的腫脹更加觸目驚心。

男人看見少女時,陡然一驚,隨即輕聲問道:“你怎麽來了?”虛偽的關懷。

少女對男人的話置若罔聞,她緩緩走上前,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個腳印,二人仿佛隔著一條星河的距離。

指針滴答轉動,猶如此時心跳。阿也不覺攥緊鐵欄,嗅到一絲不安的緊張氣氛。

忽然,少女從袖中掏出一把尖利的匕首,試圖朝男子刺去,男子見狀,當即一擡手,順勢打翻少女手中的利器,隨即他攥緊少女的手腕,怒斥道:“你瘋了嗎?”

少女竟不覺得疼,只是盯著男子的臉,眼裏流出眼淚,也許是她內心深處的傷口遠比□□疼痛得多,只見她憤憤地說:“我是瘋了,但我瘋就瘋在認賊作父!”

站在一旁的女人驚魂未定,慌張地看著眼前一幕,啞然喊了一聲“夢瑤”,隨即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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