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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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二天,阿也回到了雙河鎮,坐的頭天晚上那名陌生男子的車。那時她看見男子上車,突然鬼使神差地跑過去,擋住車頭,逼停了轎車。男子搖下車窗,聽見少女對他請求道:“請帶我回雙河吧!”婷婷抱著足球跑到車燈前,看見阿也正朝她招手,她狐疑地走上前去,聽見阿也笑著說:“我們就要回家了。”

阿也與婷婷並排坐在轎車後排,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公路,呼嘯而過的樹林。阿也覺得自己仿佛坐在童話裏的飛毯上,在空中自由翺翔。高速公路一百二十碼的車速與來時的大巴車不可同日而語。

轎車經過隧道時,忽然傳來一陣電話鈴聲,男子打開後,手機裏響起一個低沈的聲音。

“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男子說:“我馬上到雙河。”

那邊似乎並不滿意,質問道:“怎麽動作這麽慢?”

男子剛想解釋,那邊並不給他機會,“你哥已經在政府打點好了,現在就剩輿論工作了,抓緊點。”

男子蹙起眉頭,遲疑道:“我總是擔心……”

“有什麽可擔心的?”那邊有些不耐煩,“最容易哄騙的就是老百姓了,只要你逢年過節給他們發免費的雞蛋面條,他們不僅叫你爹,還求你把工廠開到他家門口,你信不信?”

男子沈聲說:“現在不比十年前了。”

那邊忽然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隨後那人又以無關緊要的口氣說道:“不是還給他們低價蓋高樓嗎?行了,別的事你不用管,把消息帶到就行。”

男子聽出女人的催促聲,突然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我剛剛去福利院了。”

那邊沒有回應,只是沈默。

男子頓了幾秒後,又輕聲說道:“我和秋楓鬧矛盾了。”

那邊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輕蔑道:“你別管她,她和她媽一樣,整日瘋瘋癲癲的。”那邊話剛說完沒多久,很快就掛斷電話。車內只剩淒冷的嘟嘟聲,爬滿寂靜的夜晚。

不知跑了多遠的路,男子覺得有些疲憊,便把車開進服務區,他拉起手剎時,從後視鏡看了眼後排的少女,一人正張大眼睛盯著他,還有一人則枕在好友肩頭熟睡。

男子解開安全帶,輕聲問阿也:“你餓了沒,要我給你買點零食嗎?”

阿也搖搖頭。

男子拿上副駕駛的厚羽絨服,開門走到車外,可他並沒有往遠處走,只是靠在車門上,取出衣兜裏的香煙,無精打采地吸了起來,他在寒冷的冬夜裏吞吐煙霧,大腦一時空白,不必去想旅途的終點到底會發生什麽。

阿也靠在座椅上,看著打火機的光忽明忽暗,不覺墜入未可知的夢境中。等她到再次睜開眼睛,卻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支架上的電話屏幕突然亮起,而車外人卻渾然不知。

阿也看清屏幕顯示著“妻子”二字,她思忖兩秒後,敲了幾下車窗,男人聞聲,趕忙回過頭來,阿也朝他指了指手機,男子會意後,立即吹熄了香煙,他打開車門,一股熏人的煙味霎時充斥著整個狹窄而逼仄的空間。

男人把煙頭扔進煙灰缸裏,隨即接通電話,屏幕上突然出現一個女子的身影,像是喝醉酒似的,側身躺在床上,臉上浮現著大片紅色印記,眼角淚痕清晰可見。

“你去哪了?”那女子還不待男人說話,便劈頭蓋臉將他罵了一頓,話說到一半,忽然痛哭流涕,“我剛剛夢到兒子了,他問我,‘媽媽,這裏好黑,我什麽時候可以出來啊’……”

男人當即打斷她的話,咬牙說道:“阿真,你睡得太久了,出去透透氣吧。”

女子仍舊自言自語:“林嘉宇,你告訴我,為什麽世界上人這麽多,偏偏死的是我的兒子?”她見男子沈默,又陡然提高音量,逼問道:“你回答我?”

男子吸了口氣,只回了一句話,“阿真,你讓張嫂接電話。”

女子聞聲,瞳孔忽然張大,明顯受到驚嚇,“你又要讓人用鞭子抽我了是嗎?林嘉宇,你是惡魔,你們全家都是惡魔!”

男子看見屏幕裏妻子的臉色陡然變作青綠色,五官扭成一團,她忽而長大嘴巴,猛地喘息,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他霎時有些著急,一把抓起手機,喊道:“阿真,你快去找張嫂!”

畫面突然一黑,只剩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令人膽戰心驚。男子又接連喊了幾聲女子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反應,他急忙拿出包裏的另一部手機,撥通電話,打給那個名叫“張嫂”的女人。

整個緊張氣氛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女子服用安眠藥進入熟睡狀態後,才得到解除,在此期間,阿也與婷婷只能束手無策地呆坐在後排,面面相覷望著眼前一幕,一句話也不敢說。

等男子掛斷電話,車內恢覆夜晚應有的寂靜以後,阿也才忽然輕聲說道:“我想喝水。”男子此前一直沈浸在疲憊不堪的情緒中難以自拔,直到阿也開口,才將他從泥沼中拉了起來。他理了理思緒,轉身看向阿也,眼裏分明泛著淚光,一臉憔悴的模樣,但卻從嘴裏極力擠出一個微笑,“走吧,我帶你去買。”

車外寒風呼嘯,阿也不由得把自己縮進衣服裏。

服務區的超市不大,售貨員正坐在收銀臺前,邊嗑瓜子邊看電視。二人走到貨架前,男子隨手拿起一瓶可樂,對少女隨口說道:“你想喝什麽,自己拿。”阿也拿了兩盒牛奶。

二人往回走時,阿也看見停車場寥寥可數的汽車,不覺放慢了腳步,她撇頭看向一旁的男子,問道:“哥哥,你信神嗎?”她的語氣很輕,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

男子一臉狐疑,問道:“什麽?”

“我看你的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吊墜,形狀很像狗,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嗎?”

男子喝了口可樂,似乎想起那件物品,笑著回應道:“家裏都有些迷信,本命年犯太歲,祈福保個平安吧,也不知有用沒用。”

阿也不經意間也笑了,她說:“行善積德,福有攸歸,我從小就聽廟裏的師傅這麽說,只要人一心向善,神佛總會看到的。”

男子聽到這時,眼裏忽然露出悲戚的神色,他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汽車,忽然不想走上前去,“那如果……有人無惡不作,靠點長命燈買平安符,能夠抵消罪孽嗎?”

阿也舔舔皸裂的下唇,輕聲說道:“哥哥,其實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嗎。”

*

汽車駛出服務區,再往前走一個多小時,終於抵達目的地,雙河鎮。手機導航出現問題,男子只能向阿也求助,十多分鐘後,汽車停在兒童福利院門前。

還未下車,阿也便對男子說:“順著這條路往下走,在第一個路口處右轉,那裏有家小旅館。”

男子聞聲,點點頭,“我知道,你不用擔心。”他送兩人下車,走到福利院門前。

大門外上了鎖,四周漆黑一片。男子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撥通一個電話號碼,“請問是加布先生嗎,麻煩您開一下門。”

不過短短一兩分鐘,加布先生便匆匆趕來,他看見兩名少女時,並不顯得意外,平靜的神情倒像是早已接到消息。

加布先生接連對男子表示謝意,還說已為他準備好住宿,但男子只是搖頭,“明天我們還會再見的。”加布先生聞聲,便不再強留。

加布先生又將目光移到少女身上,他似乎有千言萬語,但話到嘴邊,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只是默默嘆了口氣,揉揉少女的發絲,輕聲說道:“快進屋吧,這麽晚了。”

阿也本來見到加布先生滄桑的身影,內心忽然湧動著一股酸楚之情,此時聽到加布先生的哽咽聲音,更是悲從中來,明明二人才只分別一天,卻像隔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但阿也並不習慣袒露情感,她只是把頭埋進衣服裏,不讓任何人看清她的神色。

阿也跟著加布先生往樓梯口走去,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一回頭,看見鐵欄外邊,那名男子還沒有離開。阿也不覺楞了楞,隨即沖那人揮了揮手。

回到屋內沒多久,突然有人敲門,阿也擡頭一看,未曾預料竟是李旭。阿也茫然地盯著他,沈默良久,直到李旭先開口,“我剛剛上廁所,回來看到你房間裏有燈,所以過來看看。”

李旭分明是在撒謊,他的房間靠近樓梯口,而阿也的房間卻在盡頭處,他如何隔著一個走廊的距離,一眼看見她房間的縫隙裏有光?阿也明知,並未詢問。

李旭似乎很想說些什麽,但一時又不知如何開口,她突然想起一個話題,說道:“今天早上你走後沒多久,何超凡老師打來電話,加布先生說你出去訓練了,你放心,加布先生並未把這裏發生的事告訴何老師,以免她擔心。”

阿也沒什麽反應,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許是二人站在門口時間太久,引起婷婷的註意,婷婷故意咳嗽了兩聲,說道:“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現在已經十二點了。”

李旭聞聲,尷尬地撓撓頭,繼而對阿也說了聲晚安。臨走前,他又忽然按住即將關上的門,凝視著阿也的眼睛,認真問道:“你還走嗎?”

阿也頓了頓,才笑著說:“不走了。”

次日早上九點左右,雙河鎮政府連同農用殺蟲劑工廠的負責人面向全鎮人民舉行公開會議,邀請鎮民參會,本來告示發出後,響應的人寥寥無幾,但一說參會者每人可免費享一袋殺蟲劑,報名的人才頓時多了起來,不到一個小時,便順利湊齊三十名代表,這其中以中老年人為主。

兒童福利院與清灣中學同為項目參與者,也派代表出席了此次會議。加布先生這天早起後,穿上熨得嶄新的西裝,徒步前往數公裏以外的政府會議廳。

會議原計劃兩個小時,包括最後的提問環節,但令人未曾預料的是,前來參會的人似乎都對當地開設工廠一事毫不關心,漫長而無聊的會議幾乎讓鎮民坐不下去,若非嚴肅場合,他們恐怕早就七嘴八舌嘮起家常來了。

幸而有鎮民覺得無人響應的場面實在太過尷尬,便主動舉手提問道:“請問——林先生,您說如果工廠辦好以後,會給本地人安排工作對吧?”

林嘉宇打開話筒按鈕,說道:“我們計劃在本地招收大量技術崗位與管理崗位,以後你們的子女不必外出打工,直接來工廠應聘就行。”

另一人也舉手問道:“聽說福利院會改成子弟校,包括小學和初中?”

“請問被迫拆遷的清灣中學的教職工賠償費是多少?”

“請問工廠幾時能建好?”

……

話匣子一旦打開,討論的人霎時多了起來,這些問題都由相應人員一一進行答覆。臨近十一點時,會議主持人接過話頭,開始控場,會議代表終於得空休息。最後眾人準備散場時,突然有人高喊一聲,打破了本該圓滿結束的會議,“等一下,我們還有問題——”話音未落,會議廳裏立即湧進數名學生。

加布先生見狀,不禁一楞,當即說道:“李旭,你這是做什麽?”他見少年們一個個來勢洶洶的模樣,以為他們要尋釁滋事。

但李旭卻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他先朝諸位代表鞠了一躬後,才起身說道:“我們也是鎮上居民,我們有權向工廠負責人提問。”

加布先生知道李旭膽大,怕口無遮攔惹出是非,當即站了起來,呵斥道:“你們還未成年,不具備獨立判斷事物的能力,先出去。”

李旭不理加布先生的話,沖著一旁若無其事的林嘉宇,直截了當地問:“請問林先生,工廠環境治理方案可否公之於眾?”

林嘉宇剛準備說話,有人陡然打斷了他的節奏——

“請問林先生,生產殺蟲劑所產生的汙水、廢氣應該如何處理?”

“請問林先生,去年你們在寶山村新建PX項目,遭到大面積抵制,最終以失敗告終,今年又企圖在雙河鎮重建該項目,能否告知原因?”

問題接連起伏,如連珠炮似的,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短短幾分鐘,李旭在內的球隊成員竟把井然有序的會議攪得天翻地覆,且不說林嘉宇等人毫無插嘴機會,就連見慣大場面的會議主持人一時也不知如何處理。

少年熱血澎湃、富有正義,但他們同時又莽撞輕率、無知無畏。無人敢小覷少年。

林嘉宇剛想開口說話,為自己做辯護時,有人突然站了出來,直接終結了這場荒謬可笑的會議——“請問林先生,十七年前轟動全國的齊家村環境汙染一案,與你是否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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