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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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每年九月送學生遠行時，我都會站在桂花開遍的山頭，與她共飲一杯溫熱的梅花酒，那是我早在十年前就已埋在樹下的酒，如今終於結了果。一切都源於二零一八年那個料峭春寒的午後，那年我只有十七歲，站在清冷靜謐的屋檐底下，望著小雨淅淅的院落，寒梅綻放。有人摘一支梅花，行過漫長的石子路，來到我身邊。時隔多年，當我故地重游，看見原先栽滿梅花的地方變作一條涓涓溪流，旁邊是一顆移植過來的參天松柏，忽然之間，那個久違的聲音漫過山河湖海，再度盤桓在我的腦中，“趙哥哥，願你前程似錦。”徐夢瑤，那個臉上有著大片燒傷痕跡的女孩，那個趴在窗邊遠望藍天白雲做夢的女孩，改變了我的一生。
——趙也日記
阿也一覺醒來，推開窗戶，發現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雪染白了院子裏的大片梅花。她忽而搖了搖婷婷，讓她不要錯過美景，可婷婷只是支吾一聲，隨即翻了個身，再無動靜。
阿也兀自拿起桌上臺燈，放在窗臺上，把手伸到屋檐外邊接雪，雪花落在她的掌心，旋即化成一灘冰涼的雪水。阿也把手放在唇邊，用舌尖輕輕舔舐雪水，沒有味道。
一個禮拜前剛過完元宵節，當地政府委派幾名官員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前來福利院慰問，還與全院師生一同吃了頓熱湯圓。也是在那天晚上，阿也從加布先生口中得知，足球訓練基地暫時關閉，開放時間未定。
“可是三月二十七日是第一輪小組預選賽呀。”
加布先生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放下碗筷，隨口說了句，“回頭再說吧。”
阿也趴在窗戶邊，視線從院落裏的梅花延伸到院外，看見天際邊浮現著一縷若隱若現的曦光，但她的思緒早已飄到九霄雲外。這時，房門忽然敲響三聲，音量極輕，生怕吵醒別人。阿也回頭看向房門，背光處深不可測。她楞了幾秒，見聲音再次響起，便放下臺燈，躡手躡腳朝門口走去。
推開門，意料之外。
“起床沒？”李旭問。
阿也指了指墻上的鐘表，“現在才剛剛六點。”她見李旭穿著整齊，不禁蹙起眉頭，“你這是做什麽？”
李旭將拉鏈拉至一半，露出裏面的深藍色球衣，“一個星期沒訓練了，我們打算去球場看看。”
阿也一楞，問道：“你們怎麽去？”是要瞞著加布先生？
“跑著去，五公裏也就半個多小時，權當熱身了。”
阿也還沒說話，李旭忙不疊又問：“你要去嗎？”他側身看了看屋內，見床上有人翻了個身，“要去得抓緊了，還有二十分鐘就打起床鈴了。”
阿也頓了頓，擡眸說：“那你在樓下等我幾分鐘，我穿好衣服就來。”
抵達清灣中學時，還不到早上七點，天色依舊灰蒙蒙的，看不清道路，下了一整夜的雪，終於化成一灘雪水，積聚在道路兩旁。小雪轉而變作細雨，十分密集，即便戴上衣帽，仍舊難以抵擋寒冷侵襲。
此時正值寒假，清灣中學如同空樓，杳無人煙，就連門口保衛室都空無一人。一群少年打算翻墻而入，走到鐵欄邊，看見門鎖處緊貼封條，白紙早被雨水浸濕，模糊了本來面目。
李旭雙腳踩在一名少年的肩膀上，被人頂了起來，他抓緊鐵欄，順勢向上爬，正在這時，身後忽然射來一束強光，隨即響起一聲呵斥：“幹什麽呢？”
李旭回頭，迎上手電筒的光，回應道：“我們是‘雙河隊’的球員，來這裏訓練。”
那人遲疑片刻，才說：“一周後這裏就要拆遷了，加布沒告訴你們嗎？”
阿也親口聽到加布先生說起球場拆遷一事，已是三天後了。那天早晨他們原路返回福利院時，正好撞見院子裏教孩子們培育花草的加布先生，他們早就提前商量好對策，如果加布先生問起，就說是晨練去了，但他們站在門口好一會兒，也不見加布先生朝他們走來，直到他們陸續上樓時，加布先生才終於擡起頭，手上沾滿泥土，“換好衣服趕緊下來，一教馬上就要放大電影了。”
拉上窗簾，室內霎時暗淡下來，幕布上突然閃過一束亮光，躁動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投影裏正在播放的是一部一九九七年的老片子《紅河谷》，阿也還沒看過，她問旁邊的小姑娘，說是已經看過三次了。
電影放到中途時，阿也突然身體不適，想上廁所，她從後門走了出去。
阿也往一樓盡頭走去，路過中間樓梯口時，忽然聽到校長辦公室裏傳來說話聲，她並非有意偷聽，只是門口留了一條細縫。
也就是在那個不經意的瞬間，阿也終於知道清灣中學拆遷的事實，原來不僅清灣中學，連帶五公裏之外，目前她所站立的這片土地，都將在數個星期後被夷為平地，隨之聳立的是一個生產農用殺蟲劑的工廠。
阿也本想在門口多停留一會兒，聽聽接下來加布先生會與白老師談些什麽，但正當她湊近門縫時，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猛地朝她襲來，她趕忙逃離現場，而阿也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早被屋內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後的三天裏，阿也反覆想起這件事，每當她捧著餐盤吃飯時，總是心不在焉，上手工課時，婷婷一連叫她好幾聲，她也完全不搭理，婷婷有些生氣，故意用胳膊肘頂她，阿也這才回過神來，一副茫然模樣。
這件事是否應該告訴婷婷，以及福利院的學生呢？阿也擡頭望向教室裏聚精會神的少年，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單純而稚嫩的笑容，令她一時心軟。
“回頭再說。”阿也自言自語，“加布先生會告訴他們的。”
可整整過了三天，加布先生仍對此事只字不提，阿也又仔細觀察其他老師的神情，也與往常無異，阿也不禁懷疑，她是否在夢裏聽到這件事，但她一想起那陣急促的腳步聲，便更加確信此事的真實性。
眼看著拆遷日期愈來愈近，阿也再也按耐不住躁動的情緒，決定私下找加布先生，當面一問。
阿也推開辦公室的門，見加布先生正在擦拭眼鏡。
“坐吧，阿也。”加布先生笑著說。
阿也懷裏抱著足球，徑直走到加布先生辦公桌前，她早已打過腹稿，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許多次了，但當此刻來臨時，她仍然不免有些緊張，手心裏滲出汗來，黏在皮球上。
“加布先生。”阿也開口道，但她並未開門見山，而是轉了個話題，“我反覆研究了上次友誼賽的錄像帶，做了一些數據對比，我們全場共射門二十七次，但只在下半場攻入一球，而對手射門十七次，卻比我們多進一球，先拋開裁判因素不談，我認為我們的進球轉化率較低，這與許多球員缺乏耐心，急於得分而冒然浪射有關。”
加布先生聞聲，點頭道：“你觀察非常仔細，我們一向缺乏扳平比分的魄力和耐心，這與球員實力無關，而與心理素質有關，這需要我們多加練習。”他說到這時，忽然心頭一緊，像是隱隱嗅到險情，不過他仍然裝作若無其事，推推眼鏡，翻開學生作業，似有關門送客之意，“你還有什麽事嗎？”他匆匆問道，並未擡頭。眼鏡上浮動著阿也的身影。
“加布先生。”阿也忽然提高音量，問道，“如果福利院被拆，我們要去往哪裏？”
加布先生見阿也終於問出這句話時，自己竟不像想象中那般緊張，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無意識地長舒一口氣，隨即合上筆帽，擡頭說道：“不必擔心，政府已給我們安排好了去處，是市裏的兒童福利院，那裏有六百多個孩子，基礎設施比鎮上好得多，還配有標準足球場，等下個禮拜你們搬去那裏後，練習也方便，不用每天坐車來回折騰了。”
阿也對加布先生的答覆顯然並不滿意，她質疑道：“這裏是一百多個孩子的家，為什麽要讓他們搬到其他地方去？”她手指向門外，以逼問的口吻說道：“加布先生難道不知，他們有多愛這片土地嗎？”
加布先生看見阿也眼裏的憤怒，不禁心生悲痛之感，“我如何不知？”他咽了口唾沫，嘆息道：“時代在發生變化，雙河鎮也身處其中，包括這所兒童福利院，以及我們的球隊。”
阿也忽然冷不防地問：“多少錢？我是說，政府賠償我們多少錢？”
加布先生一楞，隨即應道：“三十萬。”
“才三十萬就把這片土地拱手送人了？”阿也不禁覺得好笑，又覺得心寒，“值得嗎？”
“你年紀太小，許多事情既看不清，也看不懂……”
“加布先生。”阿也突然打斷他的話，“這世界到底有多覆雜，人性到底有多卑劣，我根本不想知道，也不屑知道。這件事本與我無關，畢竟我來到這裏不過兩個月，我大可以跟著你去到另一個地方，就像您曾對我說過，我來到這裏，除了踢球，什麽也不必擔心。可是加布先生，請恕我冒犯，如果這裏果真被夷為平地，那您一手建立的‘雙河’球隊，連同他的歷史與將來，都將被永遠埋葬於此。”
“球隊到底意味著什麽，”阿也說，“我想這一點，加布先生一定比我更清楚。”
阿也說到這時，朝加布先生鞠了一躬，還不等他回應，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什麽是一支球隊？是場上比賽的十一名球員，是連同教練、替補在內的整支隊伍，還是別的什麽難以說清的無形之物？
阿也曾在鄉下田野裏踢球時，看著天上盤桓的飛鳥與草地裏的彩衣稻草人，無數次追問過這個問題。到底看臺上的淚水為誰而流，山呼海嘯的歌聲為誰而頌？距離她兩萬多公裏的陌生阿根廷，它的勝負得失究竟與她有何關聯？更何況她總在午夜夢回時，看到那個球場上的恣意少年，想起那句話——“還是回到倫敦吧”，淚濕眼眶。
她所渴求的，所懷念的，甚至不是進球，不是奪冠，而是球場上的每一個瞬間，包括腳底潮濕的泥土，驟然飄至的風雨，偏射的一束亮光。
到底什麽是一支球隊——是璀璨如歌的生命啊。
這件事很快在福利院傳開了，果然如阿也心中所想，人人陷入離別前的悲傷情緒中，在這些身患殘疾或無父無母的孩童眼中，有著比世俗欲望與物質享樂更為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他們自深深處的私人情感，是由那顆比常人更為敏感細膩的心，孕育而生的精神體驗，豈是三十萬的金錢能夠衡量？
但他們只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幼童，從未想過抵抗，也根本不敢抵抗，對她們來說，好像普天之下除了情感，任何東西都是身外之物，甚至連他們的親生父母與自己身上的器官，都從未屬於自己。
這一周裏，加布先生仍舊對此事只字不提，不過危機跡象已然暗流湧動，就比如他曾多次中斷集體班會，到教室外接聽電話，一去便是半個小時，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
某日，加布先生叫來球員，告訴他們覆訓的好消息，“兩天後，你們將作為第一批轉移的學生，前往陽城市兒童福利院，由專業的足球教練帶隊訓練。”
球員得知此事後，臉上卻並未顯露開心的神情，他們似乎對覆訓一事漠不關心，而是敏銳嗅到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反問道：“加布先生，您不去嗎？”
“這裏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處理，不過別擔心，我答應你們，我一定盡快趕來。”
當天晚上就寢時，李旭忽然叫來球員，連同阿也與婷婷，在廁所商量大事。李旭一臉嚴肅，負手在洗手臺前來回踱步，引得周圍人莫名緊張。他思忖大半晌，才擡起頭，眼神異常堅定：“不如我們罷訓吧，興許事情能有轉機？”
少年們聞聲，不禁陡然一驚，繼而面面相覷，滿臉寫著懷疑，有人小聲試探地說：“話雖如此，可是罷訓也太沒道德了吧，我們可以球踢得差，但是不能置集體利益於不顧。”
李旭嘆了口氣，點頭說：“這我知道，可是如果不是被逼無奈，誰想罷訓啊？我都有兩個星期沒去球場踢球了，難道是我不想嗎？球隊對加布先生而言，與生命同等重要，如果我們都選擇罷訓，加布先生也許會好生考慮一下是否搬遷吧？”
李旭環視一周，見眾人默不作聲，都兀自埋低了頭，不願與他目光接觸，生怕這個燙手山芋落到自己頭上，唯有一人，目不斜視地凝視著他，李旭松了口氣，問道：“趙也，你要罷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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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九月送學生遠行時，我都會站在桂花開遍的山頭，與她共飲一杯溫熱的梅花酒，那是我早在十年前就已埋在樹下的酒，如今終於結了果。一切都源於二零一八年那個料峭春寒的午後，那年我只有十七歲，站在清冷靜謐的屋檐底下，望著小雨淅淅的院落，寒梅綻放。有人摘一支梅花，行過漫長的石子路，來到我身邊。時隔多年，當我故地重游，看見原先栽滿梅花的地方變作一條涓涓溪流，旁邊是一顆移植過來的參天松柏，忽然之間，那個久違的聲音漫過山河湖海，再度盤桓在我的腦中，“趙哥哥，願你前程似錦。”徐夢瑤，那個臉上有著大片燒傷痕跡的女孩，那個趴在窗邊遠望藍天白雲做夢的女孩，改變了我的一生。
——趙也日記
阿也一覺醒來，推開窗戶，發現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雪染白了院子裏的大片梅花。她忽而搖了搖婷婷，讓她不要錯過美景，可婷婷只是支吾一聲，隨即翻了個身，再無動靜。
阿也兀自拿起桌上臺燈，放在窗臺上，把手伸到屋檐外邊接雪，雪花落在她的掌心，旋即化成一灘冰涼的雪水。阿也把手放在唇邊，用舌尖輕輕舔舐雪水，沒有味道。
一個禮拜前剛過完元宵節，當地政府委派幾名官員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前來福利院慰問，還與全院師生一同吃了頓熱湯圓。也是在那天晚上，阿也從加布先生口中得知，足球訓練基地暫時關閉，開放時間未定。
“可是三月二十七日是第一輪小組預選賽呀。”
加布先生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放下碗筷，隨口說了句，“回頭再說吧。”
阿也趴在窗戶邊，視線從院落裏的梅花延伸到院外，看見天際邊浮現著一縷若隱若現的曦光，但她的思緒早已飄到九霄雲外。這時，房門忽然敲響三聲，音量極輕，生怕吵醒別人。阿也回頭看向房門，背光處深不可測。她楞了幾秒，見聲音再次響起，便放下臺燈，躡手躡腳朝門口走去。
推開門，意料之外。
“起床沒？”李旭問。
阿也指了指墻上的鐘表，“現在才剛剛六點。”她見李旭穿著整齊，不禁蹙起眉頭，“你這是做什麽？”
李旭將拉鏈拉至一半，露出裏面的深藍色球衣，“一個星期沒訓練了，我們打算去球場看看。”
阿也一楞，問道：“你們怎麽去？”是要瞞著加布先生？
“跑著去，五公裏也就半個多小時，權當熱身了。”
阿也還沒說話，李旭忙不疊又問：“你要去嗎？”他側身看了看屋內，見床上有人翻了個身，“要去得抓緊了，還有二十分鐘就打起床鈴了。”
阿也頓了頓，擡眸說：“那你在樓下等我幾分鐘，我穿好衣服就來。”
抵達清灣中學時，還不到早上七點，天色依舊灰蒙蒙的，看不清道路，下了一整夜的雪，終於化成一灘雪水，積聚在道路兩旁。小雪轉而變作細雨，十分密集，即便戴上衣帽，仍舊難以抵擋寒冷侵襲。
此時正值寒假，清灣中學如同空樓，杳無人煙，就連門口保衛室都空無一人。一群少年打算翻墻而入，走到鐵欄邊，看見門鎖處緊貼封條，白紙早被雨水浸濕，模糊了本來面目。
李旭雙腳踩在一名少年的肩膀上，被人頂了起來，他抓緊鐵欄，順勢向上爬，正在這時，身後忽然射來一束強光，隨即響起一聲呵斥：“幹什麽呢？”
李旭回頭，迎上手電筒的光，回應道：“我們是‘雙河隊’的球員，來這裏訓練。”
那人遲疑片刻，才說：“一周後這裏就要拆遷了，加布沒告訴你們嗎？”
阿也親口聽到加布先生說起球場拆遷一事，已是三天後了。那天早晨他們原路返回福利院時，正好撞見院子裏教孩子們培育花草的加布先生，他們早就提前商量好對策，如果加布先生問起，就說是晨練去了，但他們站在門口好一會兒，也不見加布先生朝他們走來，直到他們陸續上樓時，加布先生才終於擡起頭，手上沾滿泥土，“換好衣服趕緊下來，一教馬上就要放大電影了。”
拉上窗簾，室內霎時暗淡下來，幕布上突然閃過一束亮光，躁動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投影裏正在播放的是一部一九九七年的老片子《紅河谷》，阿也還沒看過，她問旁邊的小姑娘，說是已經看過三次了。
電影放到中途時，阿也突然身體不適，想上廁所，她從後門走了出去。
阿也往一樓盡頭走去，路過中間樓梯口時，忽然聽到校長辦公室裏傳來說話聲，她並非有意偷聽，只是門口留了一條細縫。
也就是在那個不經意的瞬間，阿也終於知道清灣中學拆遷的事實，原來不僅清灣中學，連帶五公裏之外，目前她所站立的這片土地，都將在數個星期後被夷為平地，隨之聳立的是一個生產農用殺蟲劑的工廠。
阿也本想在門口多停留一會兒，聽聽接下來加布先生會與白老師談些什麽，但正當她湊近門縫時，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猛地朝她襲來，她趕忙逃離現場，而阿也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早被屋內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後的三天裏，阿也反覆想起這件事，每當她捧著餐盤吃飯時，總是心不在焉，上手工課時，婷婷一連叫她好幾聲，她也完全不搭理，婷婷有些生氣，故意用胳膊肘頂她，阿也這才回過神來，一副茫然模樣。
這件事是否應該告訴婷婷，以及福利院的學生呢？阿也擡頭望向教室裏聚精會神的少年，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單純而稚嫩的笑容，令她一時心軟。
“回頭再說。”阿也自言自語，“加布先生會告訴他們的。”
可整整過了三天，加布先生仍對此事只字不提，阿也又仔細觀察其他老師的神情，也與往常無異，阿也不禁懷疑，她是否在夢裏聽到這件事，但她一想起那陣急促的腳步聲，便更加確信此事的真實性。
眼看著拆遷日期愈來愈近，阿也再也按耐不住躁動的情緒，決定私下找加布先生，當面一問。
阿也推開辦公室的門，見加布先生正在擦拭眼鏡。
“坐吧，阿也。”加布先生笑著說。
阿也懷裏抱著足球，徑直走到加布先生辦公桌前，她早已打過腹稿，對著鏡子反覆練習許多次了，但當此刻來臨時，她仍然不免有些緊張，手心裏滲出汗來，黏在皮球上。
“加布先生。”阿也開口道，但她並未開門見山，而是轉了個話題，“我反覆研究了上次友誼賽的錄像帶，做了一些數據對比，我們全場共射門二十七次，但只在下半場攻入一球，而對手射門十七次，卻比我們多進一球，先拋開裁判因素不談，我認為我們的進球轉化率較低，這與許多球員缺乏耐心，急於得分而冒然浪射有關。”
加布先生聞聲，點頭道：“你觀察非常仔細，我們一向缺乏扳平比分的魄力和耐心，這與球員實力無關，而與心理素質有關，這需要我們多加練習。”他說到這時，忽然心頭一緊，像是隱隱嗅到險情，不過他仍然裝作若無其事，推推眼鏡，翻開學生作業，似有關門送客之意，“你還有什麽事嗎？”他匆匆問道，並未擡頭。眼鏡上浮動著阿也的身影。
“加布先生。”阿也忽然提高音量，問道，“如果福利院被拆，我們要去往哪裏？”
加布先生見阿也終於問出這句話時，自己竟不像想象中那般緊張，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無意識地長舒一口氣，隨即合上筆帽，擡頭說道：“不必擔心，政府已給我們安排好了去處，是市裏的兒童福利院，那裏有六百多個孩子，基礎設施比鎮上好得多，還配有標準足球場，等下個禮拜你們搬去那裏後，練習也方便，不用每天坐車來回折騰了。”
阿也對加布先生的答覆顯然並不滿意，她質疑道：“這裏是一百多個孩子的家，為什麽要讓他們搬到其他地方去？”她手指向門外，以逼問的口吻說道：“加布先生難道不知，他們有多愛這片土地嗎？”
加布先生看見阿也眼裏的憤怒，不禁心生悲痛之感，“我如何不知？”他咽了口唾沫，嘆息道：“時代在發生變化，雙河鎮也身處其中，包括這所兒童福利院，以及我們的球隊。”
阿也忽然冷不防地問：“多少錢？我是說，政府賠償我們多少錢？”
加布先生一楞，隨即應道：“三十萬。”
“才三十萬就把這片土地拱手送人了？”阿也不禁覺得好笑，又覺得心寒，“值得嗎？”
“你年紀太小，許多事情既看不清，也看不懂……”
“加布先生。”阿也突然打斷他的話，“這世界到底有多覆雜，人性到底有多卑劣，我根本不想知道，也不屑知道。這件事本與我無關，畢竟我來到這裏不過兩個月，我大可以跟著你去到另一個地方，就像您曾對我說過，我來到這裏，除了踢球，什麽也不必擔心。可是加布先生，請恕我冒犯，如果這裏果真被夷為平地，那您一手建立的‘雙河’球隊，連同他的歷史與將來，都將被永遠埋葬於此。”
“球隊到底意味著什麽，”阿也說，“我想這一點，加布先生一定比我更清楚。”
阿也說到這時，朝加布先生鞠了一躬，還不等他回應，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什麽是一支球隊？是場上比賽的十一名球員，是連同教練、替補在內的整支隊伍，還是別的什麽難以說清的無形之物？
阿也曾在鄉下田野裏踢球時，看著天上盤桓的飛鳥與草地裏的彩衣稻草人，無數次追問過這個問題。到底看臺上的淚水為誰而流，山呼海嘯的歌聲為誰而頌？距離她兩萬多公裏的陌生阿根廷，它的勝負得失究竟與她有何關聯？更何況她總在午夜夢回時，看到那個球場上的恣意少年，想起那句話——“還是回到倫敦吧”，淚濕眼眶。
她所渴求的，所懷念的，甚至不是進球，不是奪冠，而是球場上的每一個瞬間，包括腳底潮濕的泥土，驟然飄至的風雨，偏射的一束亮光。
到底什麽是一支球隊——是璀璨如歌的生命啊。
這件事很快在福利院傳開了，果然如阿也心中所想，人人陷入離別前的悲傷情緒中，在這些身患殘疾或無父無母的孩童眼中，有著比世俗欲望與物質享樂更為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他們自深深處的私人情感，是由那顆比常人更為敏感細膩的心，孕育而生的精神體驗，豈是三十萬的金錢能夠衡量？
但他們只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幼童，從未想過抵抗，也根本不敢抵抗，對她們來說，好像普天之下除了情感，任何東西都是身外之物，甚至連他們的親生父母與自己身上的器官，都從未屬於自己。
這一周裏，加布先生仍舊對此事只字不提，不過危機跡象已然暗流湧動，就比如他曾多次中斷集體班會，到教室外接聽電話，一去便是半個小時，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
某日，加布先生叫來球員，告訴他們覆訓的好消息，“兩天後，你們將作為第一批轉移的學生，前往陽城市兒童福利院，由專業的足球教練帶隊訓練。”
球員得知此事後，臉上卻並未顯露開心的神情，他們似乎對覆訓一事漠不關心，而是敏銳嗅到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反問道：“加布先生，您不去嗎？”
“這裏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處理，不過別擔心，我答應你們，我一定盡快趕來。”
當天晚上就寢時，李旭忽然叫來球員，連同阿也與婷婷，在廁所商量大事。李旭一臉嚴肅，負手在洗手臺前來回踱步，引得周圍人莫名緊張。他思忖大半晌，才擡起頭，眼神異常堅定：“不如我們罷訓吧，興許事情能有轉機？”
少年們聞聲，不禁陡然一驚，繼而面面相覷，滿臉寫著懷疑，有人小聲試探地說：“話雖如此，可是罷訓也太沒道德了吧，我們可以球踢得差，但是不能置集體利益於不顧。”
李旭嘆了口氣，點頭說：“這我知道，可是如果不是被逼無奈，誰想罷訓啊？我都有兩個星期沒去球場踢球了，難道是我不想嗎？球隊對加布先生而言，與生命同等重要，如果我們都選擇罷訓，加布先生也許會好生考慮一下是否搬遷吧？”
李旭環視一周，見眾人默不作聲，都兀自埋低了頭，不願與他目光接觸，生怕這個燙手山芋落到自己頭上，唯有一人，目不斜視地凝視著他，李旭松了口氣，問道：“趙也，你要罷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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