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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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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時隔多年,那班“雙河隊”球員在故鄉重逢,無意提起二零一七年跨年日的友誼賽,說在那場比賽結束後,阿也賴在球場上死活不肯離開,幾乎是被加布先生連拖帶拽地拉回更衣室的,阿也不信,隊友竟還翻出手機相冊,裏面保存著一張略有年代感的照片,果然阿也坐在草地上,身前站著加布先生。

“那場比賽是我們零比一輸了吧?”

“不,是一比二,對方點球絕殺。”

球員們忽然陷入對那場久遠比賽的爭執中,但七嘴八舌的討論都與現實相差較大,具體細節到底如何,早已散落於歷史的滾滾洪流中,無人知曉,但對阿也來說,她的記憶浪花又與別人分明不同。

阿也記得,比賽結束後的那天晚上,她與隊員在學校食堂就餐,本來按學校計劃,晚上為兩隊聚餐,但不知緣何,對方全體缺席,據說是主教練早在一個月前,就於校外一家餐廳訂好慶功宴。隊長葉城代表“青州一中”的隊員過來打了個照面,他照著事先寫好的稿子念了一遍,隨即他倒了一杯可樂,走到餐桌前,向加布先生與白鳳英各敬了一杯。

葉城早已脫下球衣,換了身黑色西服,遠遠看去,挺拔的身高與成熟俊郎的面容與他此時的年紀極不相符,他雖然臉上滿含笑意,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但那雙眼眸裏卻分明透露著幾分輕蔑,至少在阿也眼中,他渾身散發著虛偽的氣息。

葉城放下玻璃杯,假意看了看衣袖裏的手表,說時間不早了,他得趕緊離開了,隊友還在等他,說完他往樓梯口匆匆走去。

食堂裏只剩下熟悉的面孔,加布先生看了眼空蕩蕩的座椅,舉杯讓大家坐近一點,兩桌湊成一桌,在移動座位的空隙,阿也竟然沒打任何招呼,直接沖向門外。

七點的校園燈火通明,教學樓傳來老師的郎朗授課聲,路上有身穿橙色工服的清潔阿姨正在打掃,冬日的朔風淒寒刺骨。

阿也踩著自己的影子,一路緊跟前方的黑衣少年,他穿過暗香浮動的中心花壇,穿過零落蕭瑟的白樺樹,直達校門口。少年取出校園卡,刷門禁出去,他走得極快,阿也只慢了一步,便被擋在門內,她只能找門衛幫忙。

少年神色匆忙,等十字路口的綠燈一亮,便一刻不停地跑過斑馬線,走到街對面的深色轎車前,他打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隨即轎車關掉雙閃,打開左轉彎燈,準備啟動,這時阿也一個箭步沖了過去,竟然以身擋在車前,只聽一聲急剎車,後座突然降下車窗。

“你不要命了?”葉城探出頭,對她怒罵道。

紅燈重新亮起,轎車只能往回打方向盤,停在剛才的位置處。

阿也跑到車窗前,喘氣地說:“我要求重賽!”

“什麽?”也不知是街道上人聲嘈雜,葉城沒聽清,還是他分明聽清了,但對阿也的話難以置信,總之他一臉詫異,瞪圓了眼睛,蹙眉盯著面前這個行事瘋癲的少女。

“我會向足協舉報今天的裁判,讓它重新為兩隊安排比賽。”阿也嘴唇泛白,似乎凍得厲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運動外套,毫無意識地打著哆嗦,連說話聲都在顫抖。

葉城啞然半晌,才說道:“我沒時間……”

“那就明天早上重賽吧!”阿也似乎猜到葉城的拒絕,於是在他剛一說話時,便搶先給出解決方案,“明天一月一日元旦節,全國都放假。”

“明天場地租給別人了……”

“不用那麽麻煩,就在學校操場吧,昨天下午散步時我到過那裏,很漂亮。”

葉城見少女滿臉寫著期待,眼眸泛光,心想自己稍不留神,竟被她繞了進去,於是冷冷道:“比賽結果不是二比一嗎?你別輸不起。”他說完,按下關窗鍵,誰知,少女竟用手抵住車窗,他陡然一驚,忙不疊又按下暫停鍵。

“你到底要幹什麽?”他的聲音帶著慍怒。

“我要公平!”阿也猛地抓住車窗,語氣十分激動,“上半場一次點球,下半場一次越位,裁判都吹了黑哨!”

葉城見她如此執拗,近乎蠻橫,心想此時若不答應她的要求,只怕她不讓自己離開,“好,我答應你,但明天不行,下周六吧。”

他話說完,本以為阿也會心滿意足地離開,誰知她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才知少女只是長得單純,實際沒那麽好騙。他不耐煩道:“我已經答應你重賽的要求了,你還想怎麽,難道要我們踢假球故意輸給你們?”他說到這時,下意識地擡眸看了看副駕駛的人,眼眸裏藏著異樣的情緒。

阿也盯著葉城,頓了幾秒後,才緩緩問道:“你聽過雙河鎮嗎?”葉城蹙著眉頭擡頭看她。

“我從那個地方坐了十五個小時的高鐵來到這裏,一張學生票五百一十七元,我們十三個學生加上兩名帶隊老師,往返的費用要花接近兩萬元,你知道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麽嗎?”

一陣沈默。

“意味著三個殘障孩童一年的費用。”

葉城聞聲,心底竟有些觸動,但他說出的話卻未經大腦思考,“窮人為什麽要踢球?”這句毫無遮攔的話剛一脫口,他便立即後悔了,但覆水難收,更何況他也未曾想過補償。

阿也倒並不介意他的冒犯,反倒在認真思考他的問題,她轉了轉眼珠,隨即說道:“你去過兒童福利院嗎,那裏有許多殘障兒童,他們沒有手腳,他們不會說話,他們看不見天空的顏色,聽不到海水的聲音,他們生來就被遺棄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雖看起來與常人不同,但卻與常人有著相同的熱愛,那就是足球。足球不是富人的游戲,也不是歐洲人的運動,它屬於全世界每個人。你雖然踢球,但你根本不懂足球。”

主駕駛的車窗突然降了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性的臉來,那人眼神陰鷙,眉目淩厲,好像在哪裏見過,他從後視鏡中看向少女,漫不經心地說:“這次友誼賽的花費我會向組委會申請,給你們報銷,你不必擔心。小姑娘,天冷了,早些回去吧,免得教練擔心。”他頓了頓,又輕飄飄地說:“足球不是你們窮人應該玩的。”

男人說話的功夫,阿也終於想起來這人原是青少年足協的官員,昨天還曾代表足協出席過兩隊聚會,她側身一看,副駕駛上坐著一名妝容艷麗的中年女性,猜想這兩人是葉城的父母。阿也不禁心頭一沈,突然聽到一陣玻璃碎聲,那是她心底的防線。

阿也連連倒退幾步,啞然失笑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她又逼問葉城:“所以你早就知道這場比賽我們一定會輸對不對?”她想起葉城在采訪中的那句話,永不言敗。是啊,他們怎麽可能敗呢?

少女的質疑在葉城眼中如同發瘋,令他頓時心生惶恐,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曾在母親身上看見過相似的瘋癲場景,手腕上的鮮血,滿地的信箋,相框裏的合照……記憶中的女性總是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她們需要被鐵鏈束縛,關在閣樓上。葉城的手不知不覺摸到腰帶,冰冷的板扣使他陡然一驚,手被立刻彈開。他驚異地看著少女漸漸退到斑馬線上,想張口說話,卻發現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這時副駕駛的女子終於轉過頭來,“葉城,把她送回去。”

葉城沒有任何反應。

“出了事我們沒法負責,動作快點。”女子帶著命令的口吻對他說,仿佛眼前坐著的男生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任她差遣的仆人。

葉城打開車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溜進衣袖裏,他徑直走向阿也,伸手從往來人潮中抓住她的手腕。

一件寬敞的羽絨服蓋住了她纖細的身體。

是那個令人生厭的男生送自己回的學校嗎?坦白說,阿也早已記不清了,她唯一記得的二人分別前,男生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如果明年賽季你能贏我,我會收回我的話——足球沒有階級,當然,前提是你有資格參加決賽。”

阿也坐在返鄉的高鐵上,窗外連綿起伏的雪山不再吸引她的註意力,就像幻境有朝一日終被掲示,露出森森白骨的本真模樣。經過漫長的隧道,阿也從玻璃窗上看見自己的臉,凹陷的瞳孔,烏黑的眼圈,面部的每一次青筋跳動都顯示著她的疲憊。

“你到底怎麽了?”加布先生問她,婷婷問她,就連李旭也問她,她該怎麽回答?是說窮人踢不了足球,還是說他們每場全力以赴的比賽,其實早就暗中標好了價碼?她望向周圍沈睡的人群,再次陷入緘默。

傍晚時分,加布先生搖醒了阿也,遞給她一個手機,“何老師的電話。”

聽筒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阿也,是你嗎?”阿也聞聲,頃刻淚如雨下。她永遠忘不了那個跨越山河湖海朝她奔來的笑聲,“你是我們的英雄。”那是何老師,以及站在她身後的五十八名女高人。

火車抵達終點時,阿也收拾行李準備下車,在過道排隊等候時,有人從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給你。”李旭遞給阿也一顆大白兔糖,“昨晚有人蹲在門邊哭了一整宿,是不是你?”

還是那個熟悉的街道,不遠處焚燒垃圾的味道,門口狂吠的流浪狗,池塘裏的大白鵝。門牌上寫著“雙河鎮兒童福利院”,旅途的終點。

推開門,突如其來的面孔,早在院子裏等候多時的一百多名師生。

加布先生前腳還未踏進大門,便聽見鞭炮聲,他不禁嚇了一跳,隨即濕了眼眶。身後的球員本來趕了一天的路,早就疲倦不堪,只想回屋後倒頭就睡,誰知撞見眼前一幕,睡意頓時全無。

學生們一齊湧來,將加布先生與球員們團團圍住,嘴裏齊聲喊著“英雄”,雖敗猶榮,球員們知道自己表現並不如意,因而面對誇讚更加慚愧,兀自羞紅了臉,低頭連聲道謝。

一名坐著輪椅的少女看見阿也被擠在最後,突然叫了聲她的名字,“趙也哥哥在那呢!”她的聲音立即引起旁人註意,隨即眾人如潮水似的朝阿也湧去,頃刻將門口堵得水洩不通。阿也進退兩難。

幾名年紀稍張的學生臨時起意,抱起阿也的雙腿雙腳,將她擡了起來,阿也一時驚慌,本能叫了一聲,引得周圍連連發笑。

“別怕,我們的大英雄。”有人對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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