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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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下午五點一刻，阿也著急去圖書館與球隊匯合，但是她與婷婷都找不到方向，婷婷提議找同學問問，但被阿也果斷拒絕，婷婷說不過她，只能陪她在偌大的校園裏如無頭蒼蠅東尋西找，後來才發現原來圖書館就在物理實驗室的背後，只一步之遙。
食堂三樓是校內開設的中餐廳，承包今晚的宴席，包括兩隊主帥、球員，以及各方領導在內的賓客，一共超過四十人，擺了五張圓桌。
足協領導、校領導、投資方代表接連說完場面話後，鐘表已指向晚上六點，阿也沒吃中飯，肚子早就餓得不行，等到終於可以自由動筷時，她才發現一桌雞鴨魚肉、海鮮牛排，竟不知如何著手。她用餘光瞟了眼同桌的人，五個“雙河”人，四個“青州”人，旁邊有個空位，不知留給誰的。
阿也本想吃些從未吃過的菜，可當筷子落到魷魚上時，忽然想起明天下午還有重要比賽，她怕吃錯東西鬧肚子，影響狀態，於是只好移開筷子，夾點粉條、青菜，喝碗雞湯罷了。
坐在左手邊的婷婷看見阿也的躊躇，問她緣由，經阿也提醒後，婷婷也不由得放下筷子。
“我們需要提醒別人嗎？”婷婷看見一旁的隊友正在狼吞虎咽，不禁側耳問她。
阿也雖然不願與隊友有足球以外的任何交集，但這頓晚餐畢竟與明天比賽息息相關，她還是起身走到隊友身邊，小聲提醒，隊友雖然心底認同阿也的觀點，但一時下不來臉面，只狠狠白了她一眼，並不搭理她。
阿也走了一圈後，回到座位上，時不時動動碗筷。
過了沒多久，有人姍姍來遲，引起不小轟動。
原來阿也旁邊空位就是給葉城準備的，他剛一入座，一旁正在啃螃蟹的隊友，忽然撇頭問他，“你不是請了假嗎？”
葉城分明不想回答，微蹙眉頭，表情些許難堪，隊友仍舊不解風情地問：“你媽又罵你了？”
今天是葉城母親的生日，葉城早在三天前就向主帥請過假，但他連母親的人影還沒見著，就在電話裏與她起了沖突。
葉城的身世一直撲朔迷離，連他本人都不能完全理清：據說他的父親是個英國人，還是個落魄舊貴族，家風相當傳統，年輕時與一位中國姑娘墜入愛河，但未能經受住父母的考驗，二人以分手告終，姑娘在離開倫敦時，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等她回國生下孩子後，青年已與一位美國資本家的小姐締結婚約。
葉城只在報紙上看過自己的父親，未曾聽過他的聲音，感受過他指尖的溫度，他不會知道父親睡覺是否打呼，不會知道他的頭上有幾根白發。他曾在咿呀學語時聽信母親隨口給出的承諾——如果你能考上牛津，就能見到父親，所以他拼命學習，保送全市最好的中學，拿數學、物理全國競賽金獎，但他猛然發現，他所獲得的榮譽越多，他離父親卻越來越遠，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有朝一日他果真如願，手握牛津大學錄取通知書，這是否意味著他為之奮鬥多年的夢想轟然倒塌。他永遠不會有與父親重逢的機會。
“人生充滿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這是中考後的那個暑假，葉城陪同母親觀看了莎士比亞戲劇後，在日記本上寫下的一句話，然而不久後，有人從天而降，將深陷泥沼中的他拯救出來。
一切都始於二零一四年的夏天，那個球風華麗的橙衣少年，他以魚躍沖頂的優美身姿在綠茵草地上完成驚天射門，那是葉城與足球墜入愛河的伊始，自此以後足球嵌入他的生命，成為他誓死捍衛的精神信仰。
“如果沒有足球，我本該在十六歲時死去。”他說。
*
“東林體育中心”是青州大學新建的露天體育場，由某新能源科技公司的董事長兼校友李東林投資建設，能容納六千名觀眾，自今年夏季用作校運會主場地後，一直處於停運維修狀態，直到年底全國高中足球友誼賽正式舉辦，才重新開放。
足球對青州市民而言是一種不可或缺的生活方式，一種工作之餘的替代性滿足，每當“青州市工人體育中心”舉辦中超聯賽時，三萬五千個坐席都會頃刻售罄，而這一次的跨年日友誼賽，四面看臺也是座無虛席。
這般大的舞臺阿也從未經歷過，她牽著球童的手，從長廊走到綠茵草地，密密麻麻的看臺人群如同一只只湧動的螞蟻，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甚至胃裏泛起酸水，她不知是否因球場的燈光太過晃眼，亦或四周的聲浪震耳欲聾，她還未走到半場，忽然雙腿一軟，身體向前傾。
一人陡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是李旭的聲音，猜不透情感，“快比賽了，要跟教練說嗎？”
阿也一聽“比賽”二字，瞬間清醒過來，她擺開李旭的手，站直身子，搖頭道：“不用。”她本想說聲謝謝，但轉眼又聽李旭的訕笑聲，“你這是怯場嗎？‘雙河’梅西不能適應大場面？”他盯著她那冒著冷汗而慘白的臉，隨即以一種強權般的口吻冷冷道：“女生不應該踢球。”
幾分鐘場前熱身後，裁判把雙方隊長叫到中場，準備投擲硬幣，阿也猜中正面，選擇右方場地，另一方則獲得開球權。
在裁判吹響哨聲之際，葉城的話突然隨風飄至阿也耳中，“女生來月經也可以劇烈運動嗎？”他輕哼一聲，越過木訥的阿也，將球踢給己方十四號球員。
心理戰？阿也微微皺眉，隨即將葉城的戲弄拋諸腦後，進入高度專註的比賽狀態。
阿也在場上司職前鋒，但從上半場比賽情況來看，即便自己處在進攻有利位置，隊友也不會把球傳給自己，而是由十號前腰遠射。她如同無人在意的空氣，在前場來回跑動。本來對方教練安排四號後衛對她專職防守，但球員見她帶球機會寥寥可數，認為她不會對球隊構成太大威脅，便轉而與另一名後衛分擔十號前腰的防守壓力。
在上半場進行到第三十三分鐘時，“雙河隊”遇到一次絕佳的射門機會，十號球員將球帶到禁區附近，早在附近四五米處埋伏等候的阿也，見十號被對方三名球員圍攻而難以突破，便高舉雙手，示意十號向她傳球，然而十號並不信任阿也，竟選擇一腳射門，球自然被人墻擋了出來，球權迅速落入對方手中。隨著對方六號中後衛的一腳高球，足球從空中飛到左邊前場區域，葉城停球後立即向球門發起猛攻，由於“雙河隊”的後防出現重大失誤，致使葉城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在距離球門八米遠處，將球踢入網中。
場內的氣氛早在葉城停球那一刻就已沸騰起來，直到足球落入網中，迅速進入高潮，看臺一半以上都是“青州一中”的學生，放眼望去，盡是白色雲海，幾乎看不到揮舞“雙河”旗幟的人群。
葉城進球後，立刻飛奔至看臺區，與起身歡呼的球迷分享榮譽，其他隊員從後場迅速趕來，與葉城抱作一團，場邊無數鏡頭對準這群英雄少年們青蔥而恣意的面孔，他們在此刻成為全場焦點，雖然衣褲上沾滿了泥土，但他們仍在親吻球服上的隊徽。
阿也自動過濾了場上的喧囂聲，灼灼目光直奔十號球員，“我剛剛就在你旁邊，你為什麽不把球傳給我？”
十號聞聲，不由得心頭一驚，此前他從未見過阿也面紅耳赤的模樣，即便她遭受再多的言語羞辱甚或肢體暴力，也始終一副“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的無所謂態度，若非今日她在場上橫眉冷對，他幾乎要把阿也當做軟弱無能的出氣筒了。十號杵在原地楞了大半晌，雖沒吭聲，但也十分慚愧，認為自己不該私人恩怨帶到球場上來。
當比分變成1：0後，“青州一中隊”迅速轉攻為守，把場上節奏降了下來，甚至將“雙河隊”壓到半場區域，阻斷他們的進攻。
自阿也以隊長身份訓斥隊友後，“雙河隊”的內訌有了些許改善，在上半場僅剩的八分鐘內，阿也共獲得兩次控球機會，且貢獻了一次極具威脅的射門，那是在上半場傷停補時還剩下最後三十秒時，阿也帶球闖入禁區，本該一腳射門，卻突然被對方六號球員放鏟倒地，足球被對方一腳射出場外，隨即裁判吹響上半場結束的哨音。
阿也不顧腳腕傷痛迅速起身，向裁判舉手示意六號球員動作犯規，應判罰一粒點球，“雙河”隊的球員見狀，紛紛從四周湧來，圍上裁判據理力爭；而場上另一方，“青州一中隊”的球員卻已陸續離場，似乎他們並不把規則放在眼中，更不在意危險動作是否給對手造成身體傷害；球場早已響起中場休息的音樂，看臺上的觀眾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但爭執的焦點卻是比賽結束後應該去哪家餐館吃飯；偌大的球場沒人在意一分鐘前的驚險一幕，哪怕他們都已目睹六號犯規。
這時，裁判忽然將手伸進褲兜，掏出一張黃牌，阿也聽見他的警告，“若再敢威脅裁判，紅牌離場。”
好大的權利，好大的威風。
更衣室內，隊員們正坐在位置上休息，他們起先一言不發，直到有人冷不防地說了句，“我們這場肯定會輸”，這才引起了紛爭。
“你說什麽？”
“難道不是嗎，你沒看見剛剛裁判吹了黑哨？”
爭吵之際，加布先生推門而入，緊跟其後的是阿也，她剛剛在外面接受隊醫的檢查。阿也早在走廊上就已聽見更衣室裏的爭吵聲，但當她進屋時，聲音又戛然而止。少年們擡頭看了她與加布先生一眼，隨即耷拉著頭，沈默不語，顯然他們對上半場的輸球以及裁判態度極為不滿。
阿也走到座位前，婷婷遞給她一杯水，想起剛剛對方球員的放鏟力度很大，擔心阿也得傷勢，隨即問道：“你沒事吧？”阿也搖搖頭。
加布先生環視一周後，將目光落在十號球員身上，十號還以為加布先生會公開批評他的糟糕表現，但誰知加布先生不僅只字未提，甚至對上半場許多重大失誤也沒有任何表態，加布先生只在沈默半晌後，忽然看向阿也，問道：“你認為我們會輸嗎？”
阿也把手握成拳頭，認真應道：“不。”
她的聲音還在空中飄蕩，就聽到有人立即回懟，“上半場進球後，對方把我們壓到半場內，我們連進攻的機會都沒有，還怎麽贏？靠中後衛五十米開外遠射嗎？”
每當更衣室出現分歧時，加布先生總會詢問阿也的意見，雖說球員們大多只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但卻是李旭心裏的眼中刺肉中釘，無論阿也如何作答，他都會第一時間給出相反的觀點，即便阿也想法與他相同。譬如此時此刻。
阿也並不介意李旭的冷嘲熱諷，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朗聲說道：“對方下半場會延續上半場後期防守反擊的打法，把球權讓出，我們則需要抓住機會，提高控球率，采取橫向傳控的方式，將球帶到前場，再由前鋒精準射門。”阿也話說到一半，突然站起來，走到小白板前，四處找熒光筆，加布先生擰開手中的筆帽，把黑筆遞給她。
阿也在白板上塗畫，“大家不要全都擠在中路，盡量往視野更為開闊的邊路帶球；註意判斷前插與回防後撤的時機。”她又用力敲了敲白板，目光望向李旭，“你需要提高閱讀比賽的能力，不要只會一味帶球前沖，有時你需要及時回收，等接應球員跑到相應位置後再傳球，上半場多次丟球都是因為你的失誤。”
李旭這時正在喝水，突然被人指摘技術問題，那人還是他瞧不上的女生，一時覺得抹不開情面，他明知阿也說的言之有理，但仍然咬牙切齒道：“這不是我的打法。”
阿也把筆還給加布先生，漫不經心地說：“所以你過不了對方防線。”說完，她徑直走回位置，整理長襪與球鞋。
這時鈴聲忽然響起，工作人員催促球員準備入場，加布先生與眾人一一擊掌後，才終於開口喊道：“把球傳給趙也，她負責射門。”
走出更衣室，阿也明顯覺察到球隊士氣低迷，身為隊長的她在場上鼓舞球員，但並未得到任何回應，唯有上半場與她打過兩次配合的十號球員，對她態度有所改觀。
下半場的節奏主要由“青州一中”牢牢掌控，慢節奏的打法使觀眾昏昏欲睡，人人都對“擺大巴”的踢球方式深惡痛絕。直到比賽進行到第八十三分鐘時，十號球員以假動作連過三人，將球斜插傳給阿也，阿也接球後並不停球，而是直接一腳射門，三分鐘內一傳一射，現場解說將其形容為精彩絕倫的世界波。
場上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似乎對看臺上的觀眾而言，一場跌宕起伏充滿懸念的比賽遠比勝利更為重要，他們為落後方絕地反擊的表現而慶賀，為不到最後一刻永不放棄的足球精神歡呼。
進球後第一瞬間，阿也跑到場邊攝像機前，對鏡頭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這曾是她最喜愛的球員的慶祝動作，她要把這份進球的喜悅以“電話連線”的方式分享給她最摯愛的親人——遠在幾千公裏外的深山之中，圍在電視機前觀看這場比賽的五十八名女高人，以及她的老師何超凡。
阿也似乎能從取景框中，看到那一張張質樸而純真的熟悉面孔，她的心早已迫不及待地飛升至球場上空，穿過縹緲雲層，抵達夢中的家園。
扳平比分後，比賽進入到最後的白熱化的階段，對方球隊迅速轉換打法，由防守變為快速進攻，他們只有在最後不足十分鐘的時間內踢進一球，才能取得勝利。
阿也在慶賀進球後，也對戰略做出及時調整，她選擇讓出球權，而嘗試在對方中場制造混亂，她認為鑒於目前兩隊實力懸殊的情況下，當務之急是阻斷對方的傳控路線，讓對方無法完成高質量的射門。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對手進攻意願極其強烈，導致己方防守壓力增大，短短幾分鐘，阿也感覺她的體能消耗竟強過前半個小時。
在傷停補時最後一分鐘時，對方九號球員一腳遠射將球傳給了處於越位位置的十一號球員，十一號接球後並未選擇射門，而是將球傳給已經追上來的十號球員葉城，葉城找準時機，將球順利踢入網中。
“青州一中隊”在最後一分鐘絕殺“雙河隊”，將比分逆轉為2：1，這場比賽的戲劇性在最後一刻達到頂點，雙方拔劍弩張的氣氛使這場比賽並不像友誼賽，而像是一場決定勝負的焦點賽。
這時裁判吹響終場哨聲。
“青州一中隊”的球員正在繞場慶祝，主力隊員紛紛脫下球衣送給看臺觀眾，頗有聯賽奪冠游街慶祝的陣勢，殊不知場上還有另一支身穿深藍色球衣的少年，他們正圍在一起，抗議比賽結果。
“越位！”是染黃的阿也在舉手示意裁判，她認為這粒進球裁判應該吹罰。
然而阿也的爭執一如上半場，並未得到裁判的公正對待，反而又領到一張黃牌，這幾乎是壓垮阿也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她瞬間崩潰。
“這是黑哨！”誰也無法想到，這句話竟然從阿也口中說出。
也許是當時的風太大，將這句話傳到已經跑遠了的主裁判耳中，只見裁判突然折返回來，越過不敢吭聲的眾人，徑直走到阿也身前，對她厲聲說道：“我會向足協指控你的不當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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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一刻，阿也著急去圖書館與球隊匯合，但是她與婷婷都找不到方向，婷婷提議找同學問問，但被阿也果斷拒絕，婷婷說不過她，只能陪她在偌大的校園裏如無頭蒼蠅東尋西找，後來才發現原來圖書館就在物理實驗室的背後，只一步之遙。
食堂三樓是校內開設的中餐廳，承包今晚的宴席，包括兩隊主帥、球員，以及各方領導在內的賓客，一共超過四十人，擺了五張圓桌。
足協領導、校領導、投資方代表接連說完場面話後，鐘表已指向晚上六點，阿也沒吃中飯，肚子早就餓得不行，等到終於可以自由動筷時，她才發現一桌雞鴨魚肉、海鮮牛排，竟不知如何著手。她用餘光瞟了眼同桌的人，五個“雙河”人，四個“青州”人，旁邊有個空位，不知留給誰的。
阿也本想吃些從未吃過的菜，可當筷子落到魷魚上時，忽然想起明天下午還有重要比賽，她怕吃錯東西鬧肚子，影響狀態，於是只好移開筷子，夾點粉條、青菜，喝碗雞湯罷了。
坐在左手邊的婷婷看見阿也的躊躇，問她緣由，經阿也提醒後，婷婷也不由得放下筷子。
“我們需要提醒別人嗎？”婷婷看見一旁的隊友正在狼吞虎咽，不禁側耳問她。
阿也雖然不願與隊友有足球以外的任何交集，但這頓晚餐畢竟與明天比賽息息相關，她還是起身走到隊友身邊，小聲提醒，隊友雖然心底認同阿也的觀點，但一時下不來臉面，只狠狠白了她一眼，並不搭理她。
阿也走了一圈後，回到座位上，時不時動動碗筷。
過了沒多久，有人姍姍來遲，引起不小轟動。
原來阿也旁邊空位就是給葉城準備的，他剛一入座，一旁正在啃螃蟹的隊友，忽然撇頭問他，“你不是請了假嗎？”
葉城分明不想回答，微蹙眉頭，表情些許難堪，隊友仍舊不解風情地問：“你媽又罵你了？”
今天是葉城母親的生日，葉城早在三天前就向主帥請過假，但他連母親的人影還沒見著，就在電話裏與她起了沖突。
葉城的身世一直撲朔迷離，連他本人都不能完全理清：據說他的父親是個英國人，還是個落魄舊貴族，家風相當傳統，年輕時與一位中國姑娘墜入愛河，但未能經受住父母的考驗，二人以分手告終，姑娘在離開倫敦時，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等她回國生下孩子後，青年已與一位美國資本家的小姐締結婚約。
葉城只在報紙上看過自己的父親，未曾聽過他的聲音，感受過他指尖的溫度，他不會知道父親睡覺是否打呼，不會知道他的頭上有幾根白發。他曾在咿呀學語時聽信母親隨口給出的承諾——如果你能考上牛津，就能見到父親，所以他拼命學習，保送全市最好的中學，拿數學、物理全國競賽金獎，但他猛然發現，他所獲得的榮譽越多，他離父親卻越來越遠，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有朝一日他果真如願，手握牛津大學錄取通知書，這是否意味著他為之奮鬥多年的夢想轟然倒塌。他永遠不會有與父親重逢的機會。
“人生充滿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這是中考後的那個暑假，葉城陪同母親觀看了莎士比亞戲劇後，在日記本上寫下的一句話，然而不久後，有人從天而降，將深陷泥沼中的他拯救出來。
一切都始於二零一四年的夏天，那個球風華麗的橙衣少年，他以魚躍沖頂的優美身姿在綠茵草地上完成驚天射門，那是葉城與足球墜入愛河的伊始，自此以後足球嵌入他的生命，成為他誓死捍衛的精神信仰。
“如果沒有足球，我本該在十六歲時死去。”他說。
*
“東林體育中心”是青州大學新建的露天體育場，由某新能源科技公司的董事長兼校友李東林投資建設，能容納六千名觀眾，自今年夏季用作校運會主場地後，一直處於停運維修狀態，直到年底全國高中足球友誼賽正式舉辦，才重新開放。
足球對青州市民而言是一種不可或缺的生活方式，一種工作之餘的替代性滿足，每當“青州市工人體育中心”舉辦中超聯賽時，三萬五千個坐席都會頃刻售罄，而這一次的跨年日友誼賽，四面看臺也是座無虛席。
這般大的舞臺阿也從未經歷過，她牽著球童的手，從長廊走到綠茵草地，密密麻麻的看臺人群如同一只只湧動的螞蟻，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甚至胃裏泛起酸水，她不知是否因球場的燈光太過晃眼，亦或四周的聲浪震耳欲聾，她還未走到半場，忽然雙腿一軟，身體向前傾。
一人陡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是李旭的聲音，猜不透情感，“快比賽了，要跟教練說嗎？”
阿也一聽“比賽”二字，瞬間清醒過來，她擺開李旭的手，站直身子，搖頭道：“不用。”她本想說聲謝謝，但轉眼又聽李旭的訕笑聲，“你這是怯場嗎？‘雙河’梅西不能適應大場面？”他盯著她那冒著冷汗而慘白的臉，隨即以一種強權般的口吻冷冷道：“女生不應該踢球。”
幾分鐘場前熱身後，裁判把雙方隊長叫到中場，準備投擲硬幣，阿也猜中正面，選擇右方場地，另一方則獲得開球權。
在裁判吹響哨聲之際，葉城的話突然隨風飄至阿也耳中，“女生來月經也可以劇烈運動嗎？”他輕哼一聲，越過木訥的阿也，將球踢給己方十四號球員。
心理戰？阿也微微皺眉，隨即將葉城的戲弄拋諸腦後，進入高度專註的比賽狀態。
阿也在場上司職前鋒，但從上半場比賽情況來看，即便自己處在進攻有利位置，隊友也不會把球傳給自己，而是由十號前腰遠射。她如同無人在意的空氣，在前場來回跑動。本來對方教練安排四號後衛對她專職防守，但球員見她帶球機會寥寥可數，認為她不會對球隊構成太大威脅，便轉而與另一名後衛分擔十號前腰的防守壓力。
在上半場進行到第三十三分鐘時，“雙河隊”遇到一次絕佳的射門機會，十號球員將球帶到禁區附近，早在附近四五米處埋伏等候的阿也，見十號被對方三名球員圍攻而難以突破，便高舉雙手，示意十號向她傳球，然而十號並不信任阿也，竟選擇一腳射門，球自然被人墻擋了出來，球權迅速落入對方手中。隨著對方六號中後衛的一腳高球，足球從空中飛到左邊前場區域，葉城停球後立即向球門發起猛攻，由於“雙河隊”的後防出現重大失誤，致使葉城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在距離球門八米遠處，將球踢入網中。
場內的氣氛早在葉城停球那一刻就已沸騰起來，直到足球落入網中，迅速進入高潮，看臺一半以上都是“青州一中”的學生，放眼望去，盡是白色雲海，幾乎看不到揮舞“雙河”旗幟的人群。
葉城進球後，立刻飛奔至看臺區，與起身歡呼的球迷分享榮譽，其他隊員從後場迅速趕來，與葉城抱作一團，場邊無數鏡頭對準這群英雄少年們青蔥而恣意的面孔，他們在此刻成為全場焦點，雖然衣褲上沾滿了泥土，但他們仍在親吻球服上的隊徽。
阿也自動過濾了場上的喧囂聲，灼灼目光直奔十號球員，“我剛剛就在你旁邊，你為什麽不把球傳給我？”
十號聞聲，不由得心頭一驚，此前他從未見過阿也面紅耳赤的模樣，即便她遭受再多的言語羞辱甚或肢體暴力，也始終一副“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的無所謂態度，若非今日她在場上橫眉冷對，他幾乎要把阿也當做軟弱無能的出氣筒了。十號杵在原地楞了大半晌，雖沒吭聲，但也十分慚愧，認為自己不該私人恩怨帶到球場上來。
當比分變成1：0後，“青州一中隊”迅速轉攻為守，把場上節奏降了下來，甚至將“雙河隊”壓到半場區域，阻斷他們的進攻。
自阿也以隊長身份訓斥隊友後，“雙河隊”的內訌有了些許改善，在上半場僅剩的八分鐘內，阿也共獲得兩次控球機會，且貢獻了一次極具威脅的射門，那是在上半場傷停補時還剩下最後三十秒時，阿也帶球闖入禁區，本該一腳射門，卻突然被對方六號球員放鏟倒地，足球被對方一腳射出場外，隨即裁判吹響上半場結束的哨音。
阿也不顧腳腕傷痛迅速起身，向裁判舉手示意六號球員動作犯規，應判罰一粒點球，“雙河”隊的球員見狀，紛紛從四周湧來，圍上裁判據理力爭；而場上另一方，“青州一中隊”的球員卻已陸續離場，似乎他們並不把規則放在眼中，更不在意危險動作是否給對手造成身體傷害；球場早已響起中場休息的音樂，看臺上的觀眾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但爭執的焦點卻是比賽結束後應該去哪家餐館吃飯；偌大的球場沒人在意一分鐘前的驚險一幕，哪怕他們都已目睹六號犯規。
這時，裁判忽然將手伸進褲兜，掏出一張黃牌，阿也聽見他的警告，“若再敢威脅裁判，紅牌離場。”
好大的權利，好大的威風。
更衣室內，隊員們正坐在位置上休息，他們起先一言不發，直到有人冷不防地說了句，“我們這場肯定會輸”，這才引起了紛爭。
“你說什麽？”
“難道不是嗎，你沒看見剛剛裁判吹了黑哨？”
爭吵之際，加布先生推門而入，緊跟其後的是阿也，她剛剛在外面接受隊醫的檢查。阿也早在走廊上就已聽見更衣室裏的爭吵聲，但當她進屋時，聲音又戛然而止。少年們擡頭看了她與加布先生一眼，隨即耷拉著頭，沈默不語，顯然他們對上半場的輸球以及裁判態度極為不滿。
阿也走到座位前，婷婷遞給她一杯水，想起剛剛對方球員的放鏟力度很大，擔心阿也得傷勢，隨即問道：“你沒事吧？”阿也搖搖頭。
加布先生環視一周後，將目光落在十號球員身上，十號還以為加布先生會公開批評他的糟糕表現，但誰知加布先生不僅只字未提，甚至對上半場許多重大失誤也沒有任何表態，加布先生只在沈默半晌後，忽然看向阿也，問道：“你認為我們會輸嗎？”
阿也把手握成拳頭，認真應道：“不。”
她的聲音還在空中飄蕩，就聽到有人立即回懟，“上半場進球後，對方把我們壓到半場內，我們連進攻的機會都沒有，還怎麽贏？靠中後衛五十米開外遠射嗎？”
每當更衣室出現分歧時，加布先生總會詢問阿也的意見，雖說球員們大多只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但卻是李旭心裏的眼中刺肉中釘，無論阿也如何作答，他都會第一時間給出相反的觀點，即便阿也想法與他相同。譬如此時此刻。
阿也並不介意李旭的冷嘲熱諷，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朗聲說道：“對方下半場會延續上半場後期防守反擊的打法，把球權讓出，我們則需要抓住機會，提高控球率，采取橫向傳控的方式，將球帶到前場，再由前鋒精準射門。”阿也話說到一半，突然站起來，走到小白板前，四處找熒光筆，加布先生擰開手中的筆帽，把黑筆遞給她。
阿也在白板上塗畫，“大家不要全都擠在中路，盡量往視野更為開闊的邊路帶球；註意判斷前插與回防後撤的時機。”她又用力敲了敲白板，目光望向李旭，“你需要提高閱讀比賽的能力，不要只會一味帶球前沖，有時你需要及時回收，等接應球員跑到相應位置後再傳球，上半場多次丟球都是因為你的失誤。”
李旭這時正在喝水，突然被人指摘技術問題，那人還是他瞧不上的女生，一時覺得抹不開情面，他明知阿也說的言之有理，但仍然咬牙切齒道：“這不是我的打法。”
阿也把筆還給加布先生，漫不經心地說：“所以你過不了對方防線。”說完，她徑直走回位置，整理長襪與球鞋。
這時鈴聲忽然響起，工作人員催促球員準備入場，加布先生與眾人一一擊掌後，才終於開口喊道：“把球傳給趙也，她負責射門。”
走出更衣室，阿也明顯覺察到球隊士氣低迷，身為隊長的她在場上鼓舞球員，但並未得到任何回應，唯有上半場與她打過兩次配合的十號球員，對她態度有所改觀。
下半場的節奏主要由“青州一中”牢牢掌控，慢節奏的打法使觀眾昏昏欲睡，人人都對“擺大巴”的踢球方式深惡痛絕。直到比賽進行到第八十三分鐘時，十號球員以假動作連過三人，將球斜插傳給阿也，阿也接球後並不停球，而是直接一腳射門，三分鐘內一傳一射，現場解說將其形容為精彩絕倫的世界波。
場上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似乎對看臺上的觀眾而言，一場跌宕起伏充滿懸念的比賽遠比勝利更為重要，他們為落後方絕地反擊的表現而慶賀，為不到最後一刻永不放棄的足球精神歡呼。
進球後第一瞬間，阿也跑到場邊攝像機前，對鏡頭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這曾是她最喜愛的球員的慶祝動作，她要把這份進球的喜悅以“電話連線”的方式分享給她最摯愛的親人——遠在幾千公裏外的深山之中，圍在電視機前觀看這場比賽的五十八名女高人，以及她的老師何超凡。
阿也似乎能從取景框中，看到那一張張質樸而純真的熟悉面孔，她的心早已迫不及待地飛升至球場上空，穿過縹緲雲層，抵達夢中的家園。
扳平比分後，比賽進入到最後的白熱化的階段，對方球隊迅速轉換打法，由防守變為快速進攻，他們只有在最後不足十分鐘的時間內踢進一球，才能取得勝利。
阿也在慶賀進球後，也對戰略做出及時調整，她選擇讓出球權，而嘗試在對方中場制造混亂，她認為鑒於目前兩隊實力懸殊的情況下，當務之急是阻斷對方的傳控路線，讓對方無法完成高質量的射門。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對手進攻意願極其強烈，導致己方防守壓力增大，短短幾分鐘，阿也感覺她的體能消耗竟強過前半個小時。
在傷停補時最後一分鐘時，對方九號球員一腳遠射將球傳給了處於越位位置的十一號球員，十一號接球後並未選擇射門，而是將球傳給已經追上來的十號球員葉城，葉城找準時機，將球順利踢入網中。
“青州一中隊”在最後一分鐘絕殺“雙河隊”，將比分逆轉為2：1，這場比賽的戲劇性在最後一刻達到頂點，雙方拔劍弩張的氣氛使這場比賽並不像友誼賽，而像是一場決定勝負的焦點賽。
這時裁判吹響終場哨聲。
“青州一中隊”的球員正在繞場慶祝，主力隊員紛紛脫下球衣送給看臺觀眾，頗有聯賽奪冠游街慶祝的陣勢，殊不知場上還有另一支身穿深藍色球衣的少年，他們正圍在一起，抗議比賽結果。
“越位！”是染黃的阿也在舉手示意裁判，她認為這粒進球裁判應該吹罰。
然而阿也的爭執一如上半場，並未得到裁判的公正對待，反而又領到一張黃牌，這幾乎是壓垮阿也的最後一根稻草，令她瞬間崩潰。
“這是黑哨！”誰也無法想到，這句話竟然從阿也口中說出。
也許是當時的風太大，將這句話傳到已經跑遠了的主裁判耳中，只見裁判突然折返回來，越過不敢吭聲的眾人，徑直走到阿也身前，對她厲聲說道：“我會向足協指控你的不當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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