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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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窗臺放了一杯水，阿也盯著搖搖晃晃的水出神，在想裏面的水什麽時候會蕩出來，但直到水面歸於平靜，她的期待也未曾如願。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她，“下車了。”
阿也回過神，沖身旁的婷婷點點頭，繼而端起紙杯，一飲而盡。
車上正在播放到站提示音，“女生們先生們，青州站到了，請您檢查好您的隨身物品，不要遺忘在列車上。由於列車中途停靠時間較短，未到站的旅客請您不要下車……”
在這站下車的人很多，過道裏擠滿了人，好容易等到一個空位，婷婷插了進去，並催促阿也緊跟其後時，未曾料到竟有人突然用肩膀猛撞了一下阿也，並隨口丟出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抱歉。”
阿也吃痛地捂著手臂，擡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淡漠的眼神，喉嚨裏發出一聲鄙薄的輕哼，音量不高不低，正好被阿也聽見，那人明知有人在看他，卻仍要裝作毫不知情。
詭計多端的男生。
阿也心底這麽想，不禁皺起眉頭。
阿也忽然想起今早上車前，她從高鐵站的廁所裏出來，正在洗手臺邊洗手，她滿腦都是後天友誼賽的事情，絲毫未留意身後早就站了人，等她擡起頭看向鏡子時，才被突然出現的人猛地嚇了一跳。
李旭將她堵住，不讓她出去，但他既不看她，也不說話，讓人難以捉摸。直到場面僵持一分鐘後，他才繞過她，走到洗手臺邊，推開手柄，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女生，對嗎？”
水聲很大，而他細若蚊聲，阿也反問了一句，“啊？”
待他洗好手，起身冷冷看向阿也時，阿也從那雙憎惡的眼眸中，頓時領會了他的意圖。
“你不該來這踢球。”李旭把擦紙巾扔進垃圾桶，連看也不看阿也一眼，就匆匆走開了。
婷婷只看見李旭對阿也的冷漠態度，但沒聽見他說了什麽，她瞧見阿也悵然若失的模樣，立即拽過她的胳膊，安撫道：“阿也，你甭搭理他，他被剝奪了隊長袖標，肚子裏正憋著一窩火，找地方發呢！”
阿也知道這一切變化始於一周前，當她隨同球隊乘車前往訓練基底時，因加布先生如□□者一般要求更換球衣，而致使更衣室矛盾一觸即發。本來她與婷婷的突如其來，為無聊的球隊增添不少新鮮感，在大巴車與更衣室裏，十來名少年七嘴八舌地向她們提問，雖然得來的只是她們漫不經心的作答。
身為隊長的李旭擔負著球隊向心力的責任，他為了讓新老球員盡快熟悉，提議讓新援自我介紹並表演節目，但阿也與婷婷少言寡語的性格使李旭的熱情久久下不了臺，其他球員為了響應隊長，跟著起哄，甚至到了推搡、強迫的地步，場面一度處於失控邊界，而這時，加布先生突然推門，才讓無序的更衣室重新歸於統一。
加布先生手裏拿有兩件球衣，他從左到右掃視球員，將目光停留在一名少年身上，“羅榮，脫掉球衣。”接著他又看向另一名正在穿鞋的少年，“餘藝，你也是。”
二人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仍按教練的指示，脫掉上衣。
“羅榮以後穿35號，餘藝24號。”加布先生把新球衣遞給二人。
羅榮聞聲，蹭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教練，這是什麽意思？”他看了眼一旁的阿也，帶著鄙夷的口吻，輕蔑地問：“您要讓她穿八號球衣嗎？”
羅榮不肯接新球衣，也不願把舊球衣歸還加布先生，二人只能僵持著。
李旭嗅到更衣室的緊張氣氛，起身調解，“教練，羅榮與餘藝都是球隊主力，上個賽季全都首發出戰，為球隊挺進四強做了很大貢獻，現在您讓兩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替換他們，是否為時尚早？”
李旭冒頭後，其餘球員都接連響應，更衣室再度響起此起彼伏的聲浪，大有泰山壓頂之勢。
羅榮見眾人相助，內心自然增添幾份膽量，他上前一步，口無遮攔道：“教練，您從哪找來這倆小孩，身子骨弱得不像個男人，怎麽可能承受足球運動的身體對抗？”
加布先生此前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卻突然猛地一拍桌，勃然大怒道：“你們別好日子過久了，忘了出身！當初是誰把你們從垃圾堆裏撿來，供以吃喝，教你們踢球，才讓你們無憂無慮成長至今的，現在竟冷嘲熱諷起別人的出身了？我告訴你們，踢球不單單靠蠻力，更靠頭腦。”他說這話時，還用手比劃了一下。“天下有氣力者不可勝數，而靈光乍現的臨門一腳卻是神來之筆，我帶你們反覆觀摩錄像帶，培養出的也不過是一個又一個東施效顰者罷了，這世上只會有一個梅西，阿也就是我的梅西。”
加布先生的話擲地有聲，回蕩在二十平米的更衣室裏，聲音抵達墻壁，又立刻折返，在空中滌蕩，粉碎一切質疑。
阿也未曾想到加布先生竟會對她給予如此厚望，一向自信的她，竟也心生惶恐，害怕辜負加布先生的知遇之恩，不過阿也自始至終未發一言，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神情，只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就像一根會呼吸的竹竿。
不過阿也的沈默之舉，在眾人眼中倒有另一種解釋，是她狂妄自大而完全接受了本不屬於她的溢美之詞，她的傲慢態度使本就憎恨她的球員，不由得增添幾分嫉妒。
自那以後，球隊分成兩個敵對陣營，一方是阿也與婷婷，另一方則是以李旭為首的舊人，他們把前者視為勢同水火、非我族類的敵人，而前者眼裏根本沒有後者，甚至前者認為，後者的擔憂莫名奇妙，也極其可笑幼稚。
次日，阿也換上裁剪過的八號球衣，進入訓練基底，若她平時疏於練習，倒能引起少年們的共情，但她偏偏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每次訓練都像正式比賽似的，拼盡全部氣力，而她的卓越天賦也在訓練中逐漸顯現。
只可惜，這般完美的足球天才，難免遭來平庸之人的妒忌，既然她的球技與人品無可挑剔，只能從身材上加以羞辱，所以“娘炮”“侏儒”一類的嘲諷之詞在球隊中迅疾蔓延。
阿也與婷婷的身高都有一米六八，在十七歲的同齡人中已屬優秀，但在平均身高一米七三的男子足球隊中，仍舊處於劣勢，再加上她們作為女性，身體對抗的確比不過男性，所以在日常訓練中，時常遭到男生的刻意侵犯，這種無處不見的公開集體霸淩，不斷加深新舊球員之間的隔閡，直到兩日前的一次訓練，李旭為了阻擋阿也的進攻，對她有意背後放鏟，這一舉動使加布先生在一怒之下剝奪了李旭的隊長袖標，這也使得矛盾雙方進入拔劍弩張的階段。
阿也順著人潮擠出高鐵，在站臺四處張望，找到身穿紅白校服的隊伍，看見加布先生手裏正在揮舞印有球隊標識的旗幟。
這是阿也第一次乘坐高鐵前往兩千多公裏以外的城市，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並未使她感到疲憊，反而因窗外時而連綿起伏的雪山，時而松峰聳立的峽谷，而倍感新奇，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但那扇減速玻璃阻擋了她觸手可及的真實感。
此刻已接近晚上十一點，候車大廳依舊人山人海，她被淹沒在巨幅顯示屏、幾千盞照明燈與循環往覆的播報聲中，難以辨別方向，她曾在空曠的山野裏奔跑，覺得自己渺小如塵埃，此時她在封閉的鐵籠中東張西望，依舊覺得自己渺小如螺帽，雖細小卻不卑微，有其自身存在的價值。
跟著指示燈牌走出高鐵站，從一家歇業的商場走停運的扶梯上到地面，穿過燈光絢麗旖旎的酒吧，行過優雅靜謐的餐廳，一行人終於來到馬路邊。斑斕奪目的霓虹燈與密集聳立的高樓，川流不息的車道與行色匆忙的過客，光影裏的浮華躁動、空氣中的金玉銅錢，都如濃烈的濁酒一般，令初來乍到的阿也倍感生厭。
原來這裏就是青州啊。
轉過街頭拐角，等綠燈亮後，穿過斑馬線，燈下停著一輛大巴車，打著雙閃，車頭站著一位中年男子，頭戴針織帽，身穿深色棉服，正在搓手禦寒，只見他忽然舉起手，朝人群示意，嘴裏喊道：“這裏，這裏！”除了加布先生，人行道上無人留意他的舉動。
車上有空調，阿也剛一上車，撲面而來的暖氣捂熱了她的心。後排位置很快被人占了，她與婷婷只能坐在前排，靠近加布先生。
距離目的地青州一中還有四十五分鐘的車程，少年們剛一上車，悶頭就睡，就連婷婷也支撐不住，靠在阿也肩頭小憩，阿也睡不著，把頭撇向窗外，在不斷變換的燈紅酒綠中，陷入無盡的沈思。
半個小時後，漸漸聽到一陣電流嗡嗡聲，加布先生從背包裏取出收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裏面正在播放一檔采訪節目——
“何教練，請問您對明年賽季的成績有何期待？”
“你知道的，我對排名從來沒有要求，只要孩子們健康快樂就好，而且，我們獲得的榮譽實在太多了。”
“請問九號球員何牧之的傷勢如何，能在三日後與‘雙河足球青少年隊’的友誼賽中上場嗎？”
“何牧之並無大礙，但隊醫建議他目前應以療養為主，所以他不會出現在三日後的大名單中。”
“何牧之是球隊的中場核心，被譽為‘定海神針’，球迷們擔心如果三天後的比賽沒有他，將會影響球隊的士氣與心態，您是否認同這個觀點？”
“大家不必太在意友誼賽的勝負，這只是一次平等的體育交流罷了。”
“那您認為，在缺少何牧之的情況下，球隊是否會被‘雙河’打敗？我們知道，‘雙河’在上個賽季有著相當出色的表現，僅以一球之差無緣決賽，更何況他們目前並無人員傷病，可保證主力首發。”
“我很欣賞‘雙河’的球風，但我對自己的球隊更為自豪，”沈默幾秒後，他將話題突然拋給另一個人，“葉城，你覺得呢？”
頓了頓，話筒裏傳來一個雲淡風輕的聲音，“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否則‘青州一中’永不言敗。”
……
按下暫停鍵，聲音戛然而止，卻使睡意朦朧的大巴車立刻沸騰。
“太囂張了”——這是某個隊員的即時反應，但更多的議論卻是——“他說得也在理，畢竟‘青州一中’連續三年聯賽冠軍呢。”
加布先生看向目之所及的阿也，“你覺得我們能打敗‘青州一中’嗎？”
其實阿也的“是”與“否”都無關緊要，對其他少年來說，那只是一縷隨風飄散的青煙罷了，但她依舊點點頭，眼眸裏泛著微光，認真回應道：“當然。”
抵達“青州一中”旁邊的教師公寓，已臨近十二點了，匆忙洗漱後，阿也直接上床休息，第二天早上八點，還有校園一日游的活動。
次日下午三點，校史館參觀完後，球隊被允許自由活動，五點半在圖書館集合，由“青州一中”的負責人帶隊去食堂吃晚飯。
青州一中是青州市最好的中學，每年有超95%的學生進入重點大學，45%的學生考入清華北大，這般令人生畏的數據，對於來自西南邊陲小鎮的少年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阿也身處其中，看到的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女，冬日的陽光照在少年們的臉上，宛如一朵盛開的玫瑰，不知從何處飄來一陣暖風，吹動他們的衣角，黑白校服如同波浪似的翻湧。
她內急，一時找不到廁所，右手邊有一棟五層高樓，上面寫著物理實驗樓，阿也與婷婷走了進去，此時還是上課時間，長廊上無人走動，只隱約聽見未關的教室傳來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
廁所在樓梯拐角處，阿也臨近女廁時，腳步不由得慢了起來，但最終她還是目不轉睛地越過女廁，往隔壁的男廁走去，裏面有人正在說話，阿也站在門口頓了一秒，才徑直走進廁所隔間，連餘光也沒顧及小便池前的男生。
廁所是全自動的，阿也不會用，在隔間足足逗留兩分鐘後，才面紅耳赤地推門而出，不料剛才的男生竟還站在洗手臺邊，但也沒見他洗手。
阿也明知有人正用目光打量她，但她裝作毫不知情，只走到洗手臺邊，水龍頭沒有手柄，阿也不知如何使用，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幾秒後，突然從鏡子裏瞥見男生將手伸到噴頭底下，水自動灑出，阿也依葫蘆畫瓢地模仿他的動作。
待阿也洗好手，又見男生從鏡子底下抽出一張紙，擦拭後揉成一團，扔進圓桶中，阿也照做後，準備離開，這時那個沈默不語的男生卻突然開口叫住她，“你是‘雙河’球員？”
阿也楞了下，想起自己身穿校服，於是點點頭。
“想不到我們提前見面了。”
阿也狐疑，“你是‘青州一中’的球員？”
男生笑道：“我叫葉城，十號。”
阿也忽然想起收音機裏傲慢的采訪，正是出自於這個名叫“葉城”的少年，於是她轉身朝葉城握手，“你好，我叫趙也。”
一陣沈默，男生竟然沒有回禮，將阿也伸出的手晾在空中。
阿也見狀，很快收回手，她並不覺得尷尬，只淡淡地說：“我在錄像帶裏看過你的比賽，你是‘清河隊’的全能型前鋒，無球跑動、射術、傳控，以及腳下功夫都很好。”她的讚譽不免讓葉城沾沾自喜，但她隨即說出的話，又給葉城當頭一棒，“但你不具備大局意識，缺少集體榮譽感，帶球太獨，現代足球不需要個人英雄主義。”
葉城一楞，還未來得及回應，一旁的好友倒搶先怒懟一句，“你他媽誰呢，有病吧？”
說完竟還撩起衣袖，試圖靠近阿也，不過被葉城立即擋了回去。葉城雖面露微笑，極力克制情緒，看得出來他想保持君子作風，但隨後嘴裏說出的話，又與他的外表極不相稱，“明天賽場上，你不要嚇得哭爹喊娘。”
葉城走時，還故意用手肘撞了阿也一下。
葉城走出教學樓，好友仍舊在他耳邊聒噪不停，“你剛才幹嘛攔我，這口氣你能憋，我可憋不了！”
葉城笑說：“上次處分還沒消呢，怎麽，迫不及待想見校長了？”
好友的憤怒一下被葉城的話堵了回去，只好鼓著腮幫，嘴上逞能，“我怎敢打他啊，我只想教訓他幾句，讓他學學怎麽做人罷了，老實說，農村人真沒素質，跑到青州來撒野，滾回他老家挖野菜吧！”他說完，又用一種鄙夷的口吻譏諷道：“對了，那人是個娘娘腔，打他還怕臟了我的手。”
葉城走下樓梯，忽然停了下來，好友不解，回頭看他，葉城頓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她不是娘娘腔，因為她本來就是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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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手肘碰了碰她，“下車了。”
阿也回過神，沖身旁的婷婷點點頭，繼而端起紙杯，一飲而盡。
車上正在播放到站提示音，“女生們先生們，青州站到了，請您檢查好您的隨身物品，不要遺忘在列車上。由於列車中途停靠時間較短，未到站的旅客請您不要下車……”
在這站下車的人很多，過道裏擠滿了人，好容易等到一個空位，婷婷插了進去，並催促阿也緊跟其後時，未曾料到竟有人突然用肩膀猛撞了一下阿也，並隨口丟出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抱歉。”
阿也吃痛地捂著手臂，擡頭看見那張熟悉的臉，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淡漠的眼神，喉嚨裏發出一聲鄙薄的輕哼，音量不高不低，正好被阿也聽見，那人明知有人在看他，卻仍要裝作毫不知情。
詭計多端的男生。
阿也心底這麽想，不禁皺起眉頭。
阿也忽然想起今早上車前，她從高鐵站的廁所裏出來，正在洗手臺邊洗手，她滿腦都是後天友誼賽的事情，絲毫未留意身後早就站了人，等她擡起頭看向鏡子時，才被突然出現的人猛地嚇了一跳。
李旭將她堵住，不讓她出去，但他既不看她，也不說話，讓人難以捉摸。直到場面僵持一分鐘後，他才繞過她，走到洗手臺邊，推開手柄，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女生，對嗎？”
水聲很大，而他細若蚊聲，阿也反問了一句，“啊？”
待他洗好手，起身冷冷看向阿也時，阿也從那雙憎惡的眼眸中，頓時領會了他的意圖。
“你不該來這踢球。”李旭把擦紙巾扔進垃圾桶，連看也不看阿也一眼，就匆匆走開了。
婷婷只看見李旭對阿也的冷漠態度，但沒聽見他說了什麽，她瞧見阿也悵然若失的模樣，立即拽過她的胳膊，安撫道：“阿也，你甭搭理他，他被剝奪了隊長袖標，肚子裏正憋著一窩火，找地方發呢！”
阿也知道這一切變化始於一周前，當她隨同球隊乘車前往訓練基底時，因加布先生如□□者一般要求更換球衣，而致使更衣室矛盾一觸即發。本來她與婷婷的突如其來，為無聊的球隊增添不少新鮮感，在大巴車與更衣室裏，十來名少年七嘴八舌地向她們提問，雖然得來的只是她們漫不經心的作答。
身為隊長的李旭擔負著球隊向心力的責任，他為了讓新老球員盡快熟悉，提議讓新援自我介紹並表演節目，但阿也與婷婷少言寡語的性格使李旭的熱情久久下不了臺，其他球員為了響應隊長，跟著起哄，甚至到了推搡、強迫的地步，場面一度處於失控邊界，而這時，加布先生突然推門，才讓無序的更衣室重新歸於統一。
加布先生手裏拿有兩件球衣，他從左到右掃視球員，將目光停留在一名少年身上，“羅榮，脫掉球衣。”接著他又看向另一名正在穿鞋的少年，“餘藝，你也是。”
二人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仍按教練的指示，脫掉上衣。
“羅榮以後穿35號，餘藝24號。”加布先生把新球衣遞給二人。
羅榮聞聲，蹭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教練，這是什麽意思？”他看了眼一旁的阿也，帶著鄙夷的口吻，輕蔑地問：“您要讓她穿八號球衣嗎？”
羅榮不肯接新球衣，也不願把舊球衣歸還加布先生，二人只能僵持著。
李旭嗅到更衣室的緊張氣氛，起身調解，“教練，羅榮與餘藝都是球隊主力，上個賽季全都首發出戰，為球隊挺進四強做了很大貢獻，現在您讓兩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替換他們，是否為時尚早？”
李旭冒頭後，其餘球員都接連響應，更衣室再度響起此起彼伏的聲浪，大有泰山壓頂之勢。
羅榮見眾人相助，內心自然增添幾份膽量，他上前一步，口無遮攔道：“教練，您從哪找來這倆小孩，身子骨弱得不像個男人，怎麽可能承受足球運動的身體對抗？”
加布先生此前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卻突然猛地一拍桌，勃然大怒道：“你們別好日子過久了，忘了出身！當初是誰把你們從垃圾堆裏撿來，供以吃喝，教你們踢球，才讓你們無憂無慮成長至今的，現在竟冷嘲熱諷起別人的出身了？我告訴你們，踢球不單單靠蠻力，更靠頭腦。”他說這話時，還用手比劃了一下。“天下有氣力者不可勝數，而靈光乍現的臨門一腳卻是神來之筆，我帶你們反覆觀摩錄像帶，培養出的也不過是一個又一個東施效顰者罷了，這世上只會有一個梅西，阿也就是我的梅西。”
加布先生的話擲地有聲，回蕩在二十平米的更衣室裏，聲音抵達墻壁，又立刻折返，在空中滌蕩，粉碎一切質疑。
阿也未曾想到加布先生竟會對她給予如此厚望，一向自信的她，竟也心生惶恐，害怕辜負加布先生的知遇之恩，不過阿也自始至終未發一言，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神情，只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就像一根會呼吸的竹竿。
不過阿也的沈默之舉，在眾人眼中倒有另一種解釋，是她狂妄自大而完全接受了本不屬於她的溢美之詞，她的傲慢態度使本就憎恨她的球員，不由得增添幾分嫉妒。
自那以後，球隊分成兩個敵對陣營，一方是阿也與婷婷，另一方則是以李旭為首的舊人，他們把前者視為勢同水火、非我族類的敵人，而前者眼裏根本沒有後者，甚至前者認為，後者的擔憂莫名奇妙，也極其可笑幼稚。
次日，阿也換上裁剪過的八號球衣，進入訓練基底，若她平時疏於練習，倒能引起少年們的共情，但她偏偏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每次訓練都像正式比賽似的，拼盡全部氣力，而她的卓越天賦也在訓練中逐漸顯現。
只可惜，這般完美的足球天才，難免遭來平庸之人的妒忌，既然她的球技與人品無可挑剔，只能從身材上加以羞辱，所以“娘炮”“侏儒”一類的嘲諷之詞在球隊中迅疾蔓延。
阿也與婷婷的身高都有一米六八，在十七歲的同齡人中已屬優秀，但在平均身高一米七三的男子足球隊中，仍舊處於劣勢，再加上她們作為女性，身體對抗的確比不過男性，所以在日常訓練中，時常遭到男生的刻意侵犯，這種無處不見的公開集體霸淩，不斷加深新舊球員之間的隔閡，直到兩日前的一次訓練，李旭為了阻擋阿也的進攻，對她有意背後放鏟，這一舉動使加布先生在一怒之下剝奪了李旭的隊長袖標，這也使得矛盾雙方進入拔劍弩張的階段。
阿也順著人潮擠出高鐵，在站臺四處張望，找到身穿紅白校服的隊伍，看見加布先生手裏正在揮舞印有球隊標識的旗幟。
這是阿也第一次乘坐高鐵前往兩千多公裏以外的城市，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並未使她感到疲憊，反而因窗外時而連綿起伏的雪山，時而松峰聳立的峽谷，而倍感新奇，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但那扇減速玻璃阻擋了她觸手可及的真實感。
此刻已接近晚上十一點，候車大廳依舊人山人海，她被淹沒在巨幅顯示屏、幾千盞照明燈與循環往覆的播報聲中，難以辨別方向，她曾在空曠的山野裏奔跑，覺得自己渺小如塵埃，此時她在封閉的鐵籠中東張西望，依舊覺得自己渺小如螺帽，雖細小卻不卑微，有其自身存在的價值。
跟著指示燈牌走出高鐵站，從一家歇業的商場走停運的扶梯上到地面，穿過燈光絢麗旖旎的酒吧，行過優雅靜謐的餐廳，一行人終於來到馬路邊。斑斕奪目的霓虹燈與密集聳立的高樓，川流不息的車道與行色匆忙的過客，光影裏的浮華躁動、空氣中的金玉銅錢，都如濃烈的濁酒一般，令初來乍到的阿也倍感生厭。
原來這裏就是青州啊。
轉過街頭拐角，等綠燈亮後，穿過斑馬線，燈下停著一輛大巴車，打著雙閃，車頭站著一位中年男子，頭戴針織帽，身穿深色棉服，正在搓手禦寒，只見他忽然舉起手，朝人群示意，嘴裏喊道：“這裏，這裏！”除了加布先生，人行道上無人留意他的舉動。
車上有空調，阿也剛一上車，撲面而來的暖氣捂熱了她的心。後排位置很快被人占了，她與婷婷只能坐在前排，靠近加布先生。
距離目的地青州一中還有四十五分鐘的車程，少年們剛一上車，悶頭就睡，就連婷婷也支撐不住，靠在阿也肩頭小憩，阿也睡不著，把頭撇向窗外，在不斷變換的燈紅酒綠中，陷入無盡的沈思。
半個小時後，漸漸聽到一陣電流嗡嗡聲，加布先生從背包裏取出收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裏面正在播放一檔采訪節目——
“何教練，請問您對明年賽季的成績有何期待？”
“你知道的，我對排名從來沒有要求，只要孩子們健康快樂就好，而且，我們獲得的榮譽實在太多了。”
“請問九號球員何牧之的傷勢如何，能在三日後與‘雙河足球青少年隊’的友誼賽中上場嗎？”
“何牧之並無大礙，但隊醫建議他目前應以療養為主，所以他不會出現在三日後的大名單中。”
“何牧之是球隊的中場核心，被譽為‘定海神針’，球迷們擔心如果三天後的比賽沒有他，將會影響球隊的士氣與心態，您是否認同這個觀點？”
“大家不必太在意友誼賽的勝負，這只是一次平等的體育交流罷了。”
“那您認為，在缺少何牧之的情況下，球隊是否會被‘雙河’打敗？我們知道，‘雙河’在上個賽季有著相當出色的表現，僅以一球之差無緣決賽，更何況他們目前並無人員傷病，可保證主力首發。”
“我很欣賞‘雙河’的球風，但我對自己的球隊更為自豪，”沈默幾秒後，他將話題突然拋給另一個人，“葉城，你覺得呢？”
頓了頓，話筒裏傳來一個雲淡風輕的聲音，“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否則‘青州一中’永不言敗。”
……
按下暫停鍵，聲音戛然而止，卻使睡意朦朧的大巴車立刻沸騰。
“太囂張了”——這是某個隊員的即時反應，但更多的議論卻是——“他說得也在理，畢竟‘青州一中’連續三年聯賽冠軍呢。”
加布先生看向目之所及的阿也，“你覺得我們能打敗‘青州一中’嗎？”
其實阿也的“是”與“否”都無關緊要，對其他少年來說，那只是一縷隨風飄散的青煙罷了，但她依舊點點頭，眼眸裏泛著微光，認真回應道：“當然。”
抵達“青州一中”旁邊的教師公寓，已臨近十二點了，匆忙洗漱後，阿也直接上床休息，第二天早上八點，還有校園一日游的活動。
次日下午三點，校史館參觀完後，球隊被允許自由活動，五點半在圖書館集合，由“青州一中”的負責人帶隊去食堂吃晚飯。
青州一中是青州市最好的中學，每年有超95%的學生進入重點大學，45%的學生考入清華北大，這般令人生畏的數據，對於來自西南邊陲小鎮的少年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阿也身處其中，看到的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女，冬日的陽光照在少年們的臉上，宛如一朵盛開的玫瑰，不知從何處飄來一陣暖風，吹動他們的衣角，黑白校服如同波浪似的翻湧。
她內急，一時找不到廁所，右手邊有一棟五層高樓，上面寫著物理實驗樓，阿也與婷婷走了進去，此時還是上課時間，長廊上無人走動，只隱約聽見未關的教室傳來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
廁所在樓梯拐角處，阿也臨近女廁時，腳步不由得慢了起來，但最終她還是目不轉睛地越過女廁，往隔壁的男廁走去，裏面有人正在說話，阿也站在門口頓了一秒，才徑直走進廁所隔間，連餘光也沒顧及小便池前的男生。
廁所是全自動的，阿也不會用，在隔間足足逗留兩分鐘後，才面紅耳赤地推門而出，不料剛才的男生竟還站在洗手臺邊，但也沒見他洗手。
阿也明知有人正用目光打量她，但她裝作毫不知情，只走到洗手臺邊，水龍頭沒有手柄，阿也不知如何使用，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幾秒後，突然從鏡子裏瞥見男生將手伸到噴頭底下，水自動灑出，阿也依葫蘆畫瓢地模仿他的動作。
待阿也洗好手，又見男生從鏡子底下抽出一張紙，擦拭後揉成一團，扔進圓桶中，阿也照做後，準備離開，這時那個沈默不語的男生卻突然開口叫住她，“你是‘雙河’球員？”
阿也楞了下，想起自己身穿校服，於是點點頭。
“想不到我們提前見面了。”
阿也狐疑，“你是‘青州一中’的球員？”
男生笑道：“我叫葉城，十號。”
阿也忽然想起收音機裏傲慢的采訪，正是出自於這個名叫“葉城”的少年，於是她轉身朝葉城握手，“你好，我叫趙也。”
一陣沈默，男生竟然沒有回禮，將阿也伸出的手晾在空中。
阿也見狀，很快收回手，她並不覺得尷尬，只淡淡地說：“我在錄像帶裏看過你的比賽，你是‘清河隊’的全能型前鋒，無球跑動、射術、傳控，以及腳下功夫都很好。”她的讚譽不免讓葉城沾沾自喜，但她隨即說出的話，又給葉城當頭一棒，“但你不具備大局意識，缺少集體榮譽感，帶球太獨，現代足球不需要個人英雄主義。”
葉城一楞，還未來得及回應，一旁的好友倒搶先怒懟一句，“你他媽誰呢，有病吧？”
說完竟還撩起衣袖，試圖靠近阿也，不過被葉城立即擋了回去。葉城雖面露微笑，極力克制情緒，看得出來他想保持君子作風，但隨後嘴裏說出的話，又與他的外表極不相稱，“明天賽場上，你不要嚇得哭爹喊娘。”
葉城走時，還故意用手肘撞了阿也一下。
葉城走出教學樓，好友仍舊在他耳邊聒噪不停，“你剛才幹嘛攔我，這口氣你能憋，我可憋不了！”
葉城笑說：“上次處分還沒消呢，怎麽，迫不及待想見校長了？”
好友的憤怒一下被葉城的話堵了回去，只好鼓著腮幫，嘴上逞能，“我怎敢打他啊，我只想教訓他幾句，讓他學學怎麽做人罷了，老實說，農村人真沒素質，跑到青州來撒野，滾回他老家挖野菜吧！”他說完，又用一種鄙夷的口吻譏諷道：“對了，那人是個娘娘腔，打他還怕臟了我的手。”
葉城走下樓梯，忽然停了下來，好友不解，回頭看他，葉城頓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她不是娘娘腔，因為她本來就是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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