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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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加布先生實在太過謙虛了，他的語氣實則謙卑，如果不是他親口提及，沒有人會知道這樣一個戴著淺色圓框眼鏡，總是身穿西裝、看起來如同學富五車的教授的外國中年男人，二十五年前竟是紐維爾老男人俱樂部一線隊的成員。
那還是在一九九零年時，年僅十八歲的加布先生橫空出世，從阿根廷第四級別聯賽轉會至紐維爾老男人，並在當個賽季一次客場比賽時，替補超級中場阿克斯，於九十三分鐘時攻入一球，絕殺河床競技，完成了自己的阿甲首秀。
加布先生曾是阿根廷的寵兒，被媒體譽為明日之星，弗朗西斯的接班人，將帶領阿根廷第三次捧起大力神杯的獎座，就連加布先生自己也曾一度迷失在鋪天蓋地的吹捧浪潮中，有些飄飄然；但僅僅四年後，當加布先生首次為阿根廷征戰世界杯時，卻在一次小組預選賽中，不幸右膝韌帶扭傷，無緣後面的比賽。
綠茵場上從來不缺天才少年，從一鳴驚人到淪為平庸的例子比比皆是，傷痛是才華橫溢的足球運動員的最大勁敵，加布先生也不例外。
六個月後傷愈覆出的加布先生，狀態不覆從前，在俱樂部表現低迷的那個賽季，加布先生迅速成為球迷的聲討對象，不久後，他因酗酒、罷賽、興奮劑等惡性事件成為各大媒體的焦點。
從寵兒到棄子，一眨眼，不過四年罷了。
年僅二十二歲的加布先生一時之間難以釋懷人生的大起大落，在他意志極為消沈的那幾年裏，曾多次想過自殺，幸虧偶遇一位手持缽盂的佝僂僧侶，站在湍急洶湧的河流岸邊，用古老的錫杖輕輕敲石三下，猶如當頭棒喝，使他幡然醒悟。
據說，加布先生是因受到釋迦摩尼的召喚，才連夜收拾行囊，獨身前往地球的另一邊，幅員遼闊而又神秘陌生的東方古國，踏上一段普渡眾生的大乘之路，而這一去，便是整整二十個春夏秋冬。
加布先生的拯救蒼生之旅是從乘坐火車，來到西南邊陲小鎮開始的，那時的他還不懂一句中文，吃過許多苦頭，當他收留與他一樣的棄嬰，並用積蓄供以吃食時，卻遭到當地村民的流言蜚語，街頭巷尾瘋傳，村裏來了個外國佬，專食嬰兒心臟。
當村民抄起棍棒鋤頭，相約闖入加布先生家中打算為民除害時，卻驚見眼前一幕：屋中擺放著一顆綠色松樹，上面掛滿了鈴鐺與燈泡，閃著猶如鮮血般的光暈，一名外國年輕人頭頂一個紅色布帽，正與五六個小孩手拉手圍成一圈，哼唱陌生歌謠。
“呔，哪裏跑！”村民模仿齊天大聖的聲音，借酒膽朝加布先生怒吼道。他認為加布先生正對小孩施行妖術。
劍拔弩張的場面一觸即發，而讓局勢偃旗息鼓的是剛好回家探望父親的女大學生白鳳英。
加布先生與白鳳英的相識正是始於多年以前那個頗為滑稽的場景。
而從那以後，白鳳英在與加布先生的數次往來，漸漸被他救苦救難的心懷觸動，毅然決然留在家鄉，與他共擔風雨，如今這家占地約為四畝地的兒童福利院，亦是新世紀以來。雙河鎮的首家兒童福利院，專門收養孤苦無依的殘障兒童。
他們的事跡廣為雙河鎮的人知曉，二十年來，他們不斷受到當地政府與企業的幫扶，福利院規模越來越大，設施也愈加完善，現如今院內共有一百七十二名兒童，三十八名教職人員，創史上新高。
當加布先生“度化”了如此多的人後，他在二零一零年某日翻閱市報，無意看到“全國中學生足球聯賽”正式成立的新聞，忽然心生“歹意”，想在純粹的善意之舉上額外增添一筆墨汁，而這個墨點正是加布先生耗費全力建設的“雙河足球青少年隊”。
據說加布先生是因再次聽到久違的佛陀召喚，才作此決策，正如十三年前他站在河岸邊，聆聽僧侶的諄諄教誨那般，也許佛陀讓他不遠萬裏前往中國，正是一次輪回啟示，從他手中失去的冠軍獎杯，將在這群同樣被人遺棄的中國少年身上，得以實現。
雖然迄今為止七年的聯賽時間裏，冠軍從未落到加布先生手中，甚至最初五年，加布先生的球隊早在小組賽就被淘汰出局，但加布先生始終堅信，有朝一日他定會捧起獎杯。
二零一六年賽季，加布先生帶領“雙河足球青少年隊”首次以C組第一的成績進入四分之一決賽，但也止步於此，接下來的賽季中，球隊面臨同樣的結果，但在二零一七年賽季結束之後，加布先生忽然內心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預感——屬於他的時刻即將來臨，這使他不惜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從距離四百多公裏的寶林村選中兩名女高中生，讓她們以女扮男裝的荒唐之舉混進球隊，為他出戰二零一八年賽季。
加布先生如何不知，此番欺騙之舉，將使他前二十年的努力功虧一簣，世人都會譴責他是為著一百萬的冠軍獎金而來，他將以詐騙犯的罪名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盡管失敗的代價如此高昂，加布先生仍舊竭盡全力一試，因為他說，他在阿也身上看到了神的光暈，他相信這是神的召喚。
阿也跟著白鳳英走上二樓，穿過燈火暗淡的長廊，抵達盡頭。這層樓是男生宿舍，再往上第三層則是女生宿舍，宿舍每十人一間，每層樓都設有公用的廁所與澡堂。
盡管加布先生承諾為阿也與婷婷準備單間，但為避免嫌疑，她們仍然不得不住在二樓，所幸靠墻那間屋子原本是一間庫房，在陳列著各式各樣榮譽的房間裏，挪出一個空位擺放床鋪，並非難事，這對阿也二人來說，已是最好的安排。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中式紅漆花紋木架，共有五層，每層都擺放著不同年份由政府表彰的獎杯，也有殘障兒童比賽的榮譽勳章。
這裏不僅屬於加布先生，也同樣屬於每一個兒童福利院的人，阿也身處其中，被熾烈的情感與綿長的歷史包圍，她油然生起一種濃郁的歸屬感——她屬於“雙河鎮兒童福利院”，她的名字將鐫刻進浩瀚的歷史畫卷中。
墻上貼滿了照片，都是每年秋季開學時，福利院的“全家福”，另外還有七張照片是一群身穿深藍色球衣的少年，背後是一片綠茵草地，第一排中間端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面露微笑，正是加布先生。從二零一零年球隊建立到二零一七年，球員的面孔不斷變化，而加布先生始終如一，唯一不同的是加布先生日漸蒼老的面容，見證了時光流轉。
阿也不知不覺走到照片前，駐足觀賞，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明年七月開賽前，你會成為其中一員。”
阿也怔了怔，回頭看向白鳳英，笑道：“謝謝。”
白鳳英將一身幹凈的衣褲遞給阿也與婷婷，說：“這是給你們準備的。”她指了指地上的紅色圓盆，又說：“晚上九點是洗漱時間，十點熄燈，你們可以在十點半以後沒人時，打熱水在廁所隔間洗澡。”
阿也瞟了一眼床頭，上面擺放著兩件冬季紅色校服，床底還有兩雙一模一樣的白色運動鞋。
“明天七點樓下集合，會有一輛大巴車帶你們到訓練基地，到時候再給你們發球衣。”白鳳英說，“具體細則明天車上詳說，你們今天趕路累了，早些休息吧。”
白鳳英走到阿也身前，揉了揉她的額前碎發，眼裏滿是憐愛，她用親昵的語氣柔聲說道：“以後這裏就是你們的家，遇到任何事情直接告訴我，我會竭盡所能庇護你們周全。”
她把柔情同樣給到一旁的婷婷，婷婷咬牙沒忍住，紅了眼眶。
白鳳英沒有忘記一言不發的何超凡，她知道這個外表如鋼鐵一般的堅韌婦女，實際內心柔軟細膩，她輕拍何超凡的肩，留下一句話，“我在樓下等你”，接著便輕掩房門，將餘下時光悉數交給她。
待狹窄的房間重新回歸寂靜時，唯有頭頂搖晃的吊燈傳來沈悶的聲響，像是積攢了十餘年的滄桑，宣誓房屋的主權。
阿也擡頭，默默凝視電燈，直到有人打破沈默，她才回過神，用模糊的視線望向聲音的主人
“我與五十八名女高人在寶林等你們八月載譽歸來。”
這句話似乎過了半個小時，才經由耳膜傳入阿也的大腦裏，等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時，只看見黑暗中一個若隱若現的光暈，月光透過樹縫斜射進窗戶裏，照在白墻上。
似乎聽到玻璃墜地聲，阿也迷迷糊糊醒來，轉了個身，見婷婷睡得正熟。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阿也撐起手肘，看清露臺上有只白貓，正用手爪敲擊玻璃，白貓將鼻尖抵在透明板上，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尖牙。
阿也掀開被褥一角，越過睡在外側的婷婷，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躡手躡腳打開窗戶。一陣凜冽寒風撲面而來，頃刻凍結了周遭的暖氣，白貓擡起四肢，一頭猛紮進阿也懷中，令她猝不及防。
白貓冷得一個勁兒地打抖，把頭埋進阿也的胳肢窩裏，不停打噴嚏。
阿也忙關上窗，動靜太大，吵醒了婷婷。
“幾點了？”婷婷半虛著眼，呢喃地問。
阿也看了眼墻上的鐘表，“十一點了。”
白貓仍在懷中不安分地搖擺，連帶著柔軟的尾巴也開始頻繁躁動。
婷婷睜開眼眸，楞了下，驚道：“哪來的貓？”
“撿的。”阿也說話一向幹脆利落，“我看它凍得慌，給它捂捂。”
婷婷摸黑走到門邊，打開電燈，燈泡遲鈍了幾秒，又撲閃兩下才長亮，她撓撓頭，問：“現在要去洗澡嗎？”
阿也揉了揉懷中小動物的軟毛，蹲下身，把它輕輕放在地上，才輕聲應道：“走吧。”臨走時，白貓咬住阿也的褲腿，死活不讓她離開，直到阿也來回安撫好幾次後，它才懨懨罷休。
阿也與婷婷打好熱水，擠在男廁一個隔間裏，她們計劃速戰速決，以免碰上不必要的麻煩，根據心理學上的墨菲定律，怕什麽來什麽，當她們提心吊膽警惕周圍時，忽然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噓，別吭聲！”阿也剛把臉帕浸濕，從盆裏撈起來時，一聽見動靜，立刻瞪圓了雙眼，肅然提醒道。
二人屏息凝神，在狹窄的隔間裏面面相覷，能互相聽到彼此強壓的呼吸聲，幾近大眼瞪小眼。
短短十幾秒後，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接著傳來男生的聲音，“有人嗎？”
一陣沈默。
聲音轉移到另一側的隔間裏，門還來不及扣上，就聽見脫褲子的窣窣聲音，繼而便是一陣不可描述的聲響，伴隨著惡心難聞的臭味，就像一壇打翻了的臭豆腐蛋。
這一尷尬場景一連持續了十多分鐘，甚至毫無化解的跡象，忽然隔壁那人訝然問道：“怎麽有水？”頓了幾秒後，他敲了三下隔板，又問：“有人在嗎？”
仍是沈默。
“裏面有人對吧？”不是問句，而是帶有慍怒的肯定句，“幹嘛呢，怎麽不吭聲？”
婷婷有些緊張，漲紅了臉，眼球突突直跳，向阿也求助，阿也舔舔嘴唇，點頭安撫，示意她稍安勿躁，待她思忖幾秒後，才回應道：“我在洗澡。”
“早過了洗漱時間呀！”那人隨口應道，不過幾秒後，他又狐疑道：“洗澡？怎麽會在這裏洗澡？”
阿也說：“我身上有傷，需要小心擦拭，在澡堂不太方便。”
那人問：“需要我幫你嗎？”
婷婷聞聲，連連擺手，比阿也還緊張，生怕那人就此闖進來。
“不了，多謝你，我自己可以。”阿也說道。
拒絕沒多久後，只聽一陣抽水聲，隔壁提起褲子，朝隔板敲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當心啊。”
待阿也確認廁所再無旁人後，才將提在嗓子眼兒的心擱置下來，她大喘一口氣，趕忙催促婷婷動作快些。
二人抱著塑料盆，像犯了入室搶劫罪的竊賊似的，偷偷摸摸往門外走，腳步極輕，生怕發出動靜，吵醒了人，不料有人步子比她們還輕，竟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二人身前，令猝不及防的阿也陡然嚇了一跳。
“大晚上的，你們在做什麽？”是剛才樓下踢球的男生。
是叫李旭吧？阿也撞上他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阿也立即目光躲閃，將視線移到一旁空地，拉起身後婷婷的手，一聲不吭地悶頭跑開了。
像只落荒而逃的小老鼠。
只有廁所裏朦朧霧氣，散發著暧昧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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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先生實在太過謙虛了，他的語氣實則謙卑，如果不是他親口提及，沒有人會知道這樣一個戴著淺色圓框眼鏡，總是身穿西裝、看起來如同學富五車的教授的外國中年男人，二十五年前竟是紐維爾老男人俱樂部一線隊的成員。
那還是在一九九零年時，年僅十八歲的加布先生橫空出世，從阿根廷第四級別聯賽轉會至紐維爾老男人，並在當個賽季一次客場比賽時，替補超級中場阿克斯，於九十三分鐘時攻入一球，絕殺河床競技，完成了自己的阿甲首秀。
加布先生曾是阿根廷的寵兒，被媒體譽為明日之星，弗朗西斯的接班人，將帶領阿根廷第三次捧起大力神杯的獎座，就連加布先生自己也曾一度迷失在鋪天蓋地的吹捧浪潮中，有些飄飄然；但僅僅四年後，當加布先生首次為阿根廷征戰世界杯時，卻在一次小組預選賽中，不幸右膝韌帶扭傷，無緣後面的比賽。
綠茵場上從來不缺天才少年，從一鳴驚人到淪為平庸的例子比比皆是，傷痛是才華橫溢的足球運動員的最大勁敵，加布先生也不例外。
六個月後傷愈覆出的加布先生，狀態不覆從前，在俱樂部表現低迷的那個賽季，加布先生迅速成為球迷的聲討對象，不久後，他因酗酒、罷賽、興奮劑等惡性事件成為各大媒體的焦點。
從寵兒到棄子，一眨眼，不過四年罷了。
年僅二十二歲的加布先生一時之間難以釋懷人生的大起大落，在他意志極為消沈的那幾年裏，曾多次想過自殺，幸虧偶遇一位手持缽盂的佝僂僧侶，站在湍急洶湧的河流岸邊，用古老的錫杖輕輕敲石三下，猶如當頭棒喝，使他幡然醒悟。
據說，加布先生是因受到釋迦摩尼的召喚，才連夜收拾行囊，獨身前往地球的另一邊，幅員遼闊而又神秘陌生的東方古國，踏上一段普渡眾生的大乘之路，而這一去，便是整整二十個春夏秋冬。
加布先生的拯救蒼生之旅是從乘坐火車，來到西南邊陲小鎮開始的，那時的他還不懂一句中文，吃過許多苦頭，當他收留與他一樣的棄嬰，並用積蓄供以吃食時，卻遭到當地村民的流言蜚語，街頭巷尾瘋傳，村裏來了個外國佬，專食嬰兒心臟。
當村民抄起棍棒鋤頭，相約闖入加布先生家中打算為民除害時，卻驚見眼前一幕：屋中擺放著一顆綠色松樹，上面掛滿了鈴鐺與燈泡，閃著猶如鮮血般的光暈，一名外國年輕人頭頂一個紅色布帽，正與五六個小孩手拉手圍成一圈，哼唱陌生歌謠。
“呔，哪裏跑！”村民模仿齊天大聖的聲音，借酒膽朝加布先生怒吼道。他認為加布先生正對小孩施行妖術。
劍拔弩張的場面一觸即發，而讓局勢偃旗息鼓的是剛好回家探望父親的女大學生白鳳英。
加布先生與白鳳英的相識正是始於多年以前那個頗為滑稽的場景。
而從那以後，白鳳英在與加布先生的數次往來，漸漸被他救苦救難的心懷觸動，毅然決然留在家鄉，與他共擔風雨，如今這家占地約為四畝地的兒童福利院，亦是新世紀以來。雙河鎮的首家兒童福利院，專門收養孤苦無依的殘障兒童。
他們的事跡廣為雙河鎮的人知曉，二十年來，他們不斷受到當地政府與企業的幫扶，福利院規模越來越大，設施也愈加完善，現如今院內共有一百七十二名兒童，三十八名教職人員，創史上新高。
當加布先生“度化”了如此多的人後，他在二零一零年某日翻閱市報，無意看到“全國中學生足球聯賽”正式成立的新聞，忽然心生“歹意”，想在純粹的善意之舉上額外增添一筆墨汁，而這個墨點正是加布先生耗費全力建設的“雙河足球青少年隊”。
據說加布先生是因再次聽到久違的佛陀召喚，才作此決策，正如十三年前他站在河岸邊，聆聽僧侶的諄諄教誨那般，也許佛陀讓他不遠萬裏前往中國，正是一次輪回啟示，從他手中失去的冠軍獎杯，將在這群同樣被人遺棄的中國少年身上，得以實現。
雖然迄今為止七年的聯賽時間裏，冠軍從未落到加布先生手中，甚至最初五年，加布先生的球隊早在小組賽就被淘汰出局，但加布先生始終堅信，有朝一日他定會捧起獎杯。
二零一六年賽季，加布先生帶領“雙河足球青少年隊”首次以C組第一的成績進入四分之一決賽，但也止步於此，接下來的賽季中，球隊面臨同樣的結果，但在二零一七年賽季結束之後，加布先生忽然內心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預感——屬於他的時刻即將來臨，這使他不惜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從距離四百多公裏的寶林村選中兩名女高中生，讓她們以女扮男裝的荒唐之舉混進球隊，為他出戰二零一八年賽季。
加布先生如何不知，此番欺騙之舉，將使他前二十年的努力功虧一簣，世人都會譴責他是為著一百萬的冠軍獎金而來，他將以詐騙犯的罪名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盡管失敗的代價如此高昂，加布先生仍舊竭盡全力一試，因為他說，他在阿也身上看到了神的光暈，他相信這是神的召喚。
阿也跟著白鳳英走上二樓，穿過燈火暗淡的長廊，抵達盡頭。這層樓是男生宿舍，再往上第三層則是女生宿舍，宿舍每十人一間，每層樓都設有公用的廁所與澡堂。
盡管加布先生承諾為阿也與婷婷準備單間，但為避免嫌疑，她們仍然不得不住在二樓，所幸靠墻那間屋子原本是一間庫房，在陳列著各式各樣榮譽的房間裏，挪出一個空位擺放床鋪，並非難事，這對阿也二人來說，已是最好的安排。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中式紅漆花紋木架，共有五層，每層都擺放著不同年份由政府表彰的獎杯，也有殘障兒童比賽的榮譽勳章。
這裏不僅屬於加布先生，也同樣屬於每一個兒童福利院的人，阿也身處其中，被熾烈的情感與綿長的歷史包圍，她油然生起一種濃郁的歸屬感——她屬於“雙河鎮兒童福利院”，她的名字將鐫刻進浩瀚的歷史畫卷中。
墻上貼滿了照片，都是每年秋季開學時，福利院的“全家福”，另外還有七張照片是一群身穿深藍色球衣的少年，背後是一片綠茵草地，第一排中間端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面露微笑，正是加布先生。從二零一零年球隊建立到二零一七年，球員的面孔不斷變化，而加布先生始終如一，唯一不同的是加布先生日漸蒼老的面容，見證了時光流轉。
阿也不知不覺走到照片前，駐足觀賞，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明年七月開賽前，你會成為其中一員。”
阿也怔了怔，回頭看向白鳳英，笑道：“謝謝。”
白鳳英將一身幹凈的衣褲遞給阿也與婷婷，說：“這是給你們準備的。”她指了指地上的紅色圓盆，又說：“晚上九點是洗漱時間，十點熄燈，你們可以在十點半以後沒人時，打熱水在廁所隔間洗澡。”
阿也瞟了一眼床頭，上面擺放著兩件冬季紅色校服，床底還有兩雙一模一樣的白色運動鞋。
“明天七點樓下集合，會有一輛大巴車帶你們到訓練基地，到時候再給你們發球衣。”白鳳英說，“具體細則明天車上詳說，你們今天趕路累了，早些休息吧。”
白鳳英走到阿也身前，揉了揉她的額前碎發，眼裏滿是憐愛，她用親昵的語氣柔聲說道：“以後這裏就是你們的家，遇到任何事情直接告訴我，我會竭盡所能庇護你們周全。”
她把柔情同樣給到一旁的婷婷，婷婷咬牙沒忍住，紅了眼眶。
白鳳英沒有忘記一言不發的何超凡，她知道這個外表如鋼鐵一般的堅韌婦女，實際內心柔軟細膩，她輕拍何超凡的肩，留下一句話，“我在樓下等你”，接著便輕掩房門，將餘下時光悉數交給她。
待狹窄的房間重新回歸寂靜時，唯有頭頂搖晃的吊燈傳來沈悶的聲響，像是積攢了十餘年的滄桑，宣誓房屋的主權。
阿也擡頭，默默凝視電燈，直到有人打破沈默，她才回過神，用模糊的視線望向聲音的主人
“我與五十八名女高人在寶林等你們八月載譽歸來。”
這句話似乎過了半個小時，才經由耳膜傳入阿也的大腦裏，等她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時，只看見黑暗中一個若隱若現的光暈，月光透過樹縫斜射進窗戶裏，照在白墻上。
似乎聽到玻璃墜地聲，阿也迷迷糊糊醒來，轉了個身，見婷婷睡得正熟。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阿也撐起手肘，看清露臺上有只白貓，正用手爪敲擊玻璃，白貓將鼻尖抵在透明板上，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尖牙。
阿也掀開被褥一角，越過睡在外側的婷婷，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躡手躡腳打開窗戶。一陣凜冽寒風撲面而來，頃刻凍結了周遭的暖氣，白貓擡起四肢，一頭猛紮進阿也懷中，令她猝不及防。
白貓冷得一個勁兒地打抖，把頭埋進阿也的胳肢窩裏，不停打噴嚏。
阿也忙關上窗，動靜太大，吵醒了婷婷。
“幾點了？”婷婷半虛著眼，呢喃地問。
阿也看了眼墻上的鐘表，“十一點了。”
白貓仍在懷中不安分地搖擺，連帶著柔軟的尾巴也開始頻繁躁動。
婷婷睜開眼眸，楞了下，驚道：“哪來的貓？”
“撿的。”阿也說話一向幹脆利落，“我看它凍得慌，給它捂捂。”
婷婷摸黑走到門邊，打開電燈，燈泡遲鈍了幾秒，又撲閃兩下才長亮，她撓撓頭，問：“現在要去洗澡嗎？”
阿也揉了揉懷中小動物的軟毛，蹲下身，把它輕輕放在地上，才輕聲應道：“走吧。”臨走時，白貓咬住阿也的褲腿，死活不讓她離開，直到阿也來回安撫好幾次後，它才懨懨罷休。
阿也與婷婷打好熱水，擠在男廁一個隔間裏，她們計劃速戰速決，以免碰上不必要的麻煩，根據心理學上的墨菲定律，怕什麽來什麽，當她們提心吊膽警惕周圍時，忽然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噓，別吭聲！”阿也剛把臉帕浸濕，從盆裏撈起來時，一聽見動靜，立刻瞪圓了雙眼，肅然提醒道。
二人屏息凝神，在狹窄的隔間裏面面相覷，能互相聽到彼此強壓的呼吸聲，幾近大眼瞪小眼。
短短十幾秒後，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接著傳來男生的聲音，“有人嗎？”
一陣沈默。
聲音轉移到另一側的隔間裏，門還來不及扣上，就聽見脫褲子的窣窣聲音，繼而便是一陣不可描述的聲響，伴隨著惡心難聞的臭味，就像一壇打翻了的臭豆腐蛋。
這一尷尬場景一連持續了十多分鐘，甚至毫無化解的跡象，忽然隔壁那人訝然問道：“怎麽有水？”頓了幾秒後，他敲了三下隔板，又問：“有人在嗎？”
仍是沈默。
“裏面有人對吧？”不是問句，而是帶有慍怒的肯定句，“幹嘛呢，怎麽不吭聲？”
婷婷有些緊張，漲紅了臉，眼球突突直跳，向阿也求助，阿也舔舔嘴唇，點頭安撫，示意她稍安勿躁，待她思忖幾秒後，才回應道：“我在洗澡。”
“早過了洗漱時間呀！”那人隨口應道，不過幾秒後，他又狐疑道：“洗澡？怎麽會在這裏洗澡？”
阿也說：“我身上有傷，需要小心擦拭，在澡堂不太方便。”
那人問：“需要我幫你嗎？”
婷婷聞聲，連連擺手，比阿也還緊張，生怕那人就此闖進來。
“不了，多謝你，我自己可以。”阿也說道。
拒絕沒多久後，只聽一陣抽水聲，隔壁提起褲子，朝隔板敲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當心啊。”
待阿也確認廁所再無旁人後，才將提在嗓子眼兒的心擱置下來，她大喘一口氣，趕忙催促婷婷動作快些。
二人抱著塑料盆，像犯了入室搶劫罪的竊賊似的，偷偷摸摸往門外走，腳步極輕，生怕發出動靜，吵醒了人，不料有人步子比她們還輕，竟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二人身前，令猝不及防的阿也陡然嚇了一跳。
“大晚上的，你們在做什麽？”是剛才樓下踢球的男生。
是叫李旭吧？阿也撞上他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阿也立即目光躲閃，將視線移到一旁空地，拉起身後婷婷的手，一聲不吭地悶頭跑開了。
像只落荒而逃的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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