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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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後,艾德蒙拒絕所有提議或采訪,一意孤行將海厄辛絲的遺骨帶回帕金森莊園。

他的妻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完完全全屬於他。她已躺在一個用十二顆三英寸長的釘子釘好的棺材裏,埋在離地面兩公尺深的地方。那件血衣被換下,現在她被一塊溫暖而柔軟的墨綠色天鵝絨包裹著,陷入永世不醒的沈睡。

艾德蒙舉起魔杖,親自在墓碑上篆刻下她的姓名與生卒——海厄辛絲·帕金森,1961年7月31日-1998年5月2日

“現在我終於放心了。”他對那陰冷的墓碑微笑,“這一次你千真萬確在我身邊。”

這時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夏季盛開的花樹在風中搖曳將細碎的花瓣灑到新立的墳上,更多的花瓣間歇掙紮著飛起,穿過漸趨蕭索的庭院,飄向夕陽消逝的地方。

艾德蒙的目光追逐著花瓣起落,循著金色的光線,他仿佛看見二十六年前他們的初遇再度重現:

“別理他們。”他把地上的書撿起遞給那個慘遭殃及的女孩,而四個始作俑者早就逃得無影無蹤,“那只是一群惹是生非的格蘭芬多而已。”

“謝謝。”她小心翼翼地說,似乎唯恐觸怒他一樣。

“你是新生嗎?”他接著問,“你叫什麽名字?”

“海厄辛絲。”她以幾乎讓人聽不清的聲音回答道。

他依稀記得這是一個被西格納斯等人頻頻提起的名字,她的出身並不好,有著格蘭芬多背景……一個無依無靠、身份尷尬的女孩,毫無疑問會被勢利的斯萊特林排斥。

但是她的眼睛卻讓他想起父親指間繚繞的青煙,溫柔下藏著善變。他分不清是她軟弱的態度先一步激起了他的垂憐還是她的戒備勾起了他的征服欲。艾德蒙自幼被教育得不到的就要搶、搶不到的就毀掉——財富如此,權勢如此,女人也是如此——卻從不知道該如何放手成全。

他不覺已淚流滿面。海厄辛絲、海厄辛絲……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無法獲得任何回應,因為這個名字的主人已長眠地下。終於他閉上眼,在晚風無言的嘆息裏,他清楚地聽見自己那段刻錄著最初的怦然心動的記憶在心底轟然碎裂。

十四年後,常年閉門不出的艾德蒙從報紙上讀到有關紮比尼家的新聞。在布雷斯升任古靈閣特級顧問的同時他亦被提名成為歐洲算數占蔔研究協會會長,而他的妻子潘西·帕金森則在不久前剛剛成為《預言家日報》的副主編,這對夫婦一時風頭無兩。報紙上刊出了他們一家五口的合影,並提到這對夫婦的三個孩子都已經先後進入霍格沃茨開始他們的學生生涯。

艾德蒙有些悵然若失,原來不知不覺已過十四年。

在妻子和女兒先後離開之後,艾德蒙一生的野心終於告罄,他失去了鬥志以及對生活的興趣。他閉門謝客、再不外出,仿佛要把清冷的餘生作為另一種意義上的自我懲罰。

十四年後,紮比尼家的新聞勾起了艾德蒙內心深處的孤獨。他漫無目的地前往倫敦,直到看到街頭巷尾繽紛熱鬧的節慶裝飾時才想起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一座橋下,艾德蒙停下腳步,發覺這裏似曾相識。

遠遠地有提琴聲傳來,艾德蒙走近後看見一個身著燕尾服的男人正站在一盞路燈下拉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他閉著眼全情投入到音樂之中,樂曲動聽卻顯得悲涼,和周圍的節日氣氛格格不入。艾德蒙靜默無言地望著他,直到一曲終了。

“先生。”提琴手睜開眼時被艾德蒙嚇了一跳,不過他溫和地詢問,“請問您喜歡這首曲子嗎?”

艾德蒙點頭又搖頭:“它叫什麽名字?”

“它沒有名字。”提琴手將目光投向遠方,“我想把這首曲子獻給一個人,但她一直沒有來。”

艾德蒙會意,他微笑起來:“原來這是一個愛情故事。”

“不是。”提琴手淺笑著否認,“是一個陌生人。”

“是嗎?”

“三十年前的今天我在這裏賣藝謀生,偶然受一位夫人恩惠得以渡海去美國進修音樂。我一直想當面致謝,所以從十四年前起我每年都回到這裏等待,但是她卻始終沒有來。”說到這裏時,提琴手珍而重之地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枚硬幣。艾德蒙垂眼看去,那赫然是一枚金加隆。

一種鉆心的疼痛兀然刺入艾德蒙的心臟深處,使得他完全脫離了現實,浮在三十年前那個冬夜的回憶裏。

“實際上我見過她兩次,卻都沒能來得及問她的名字。”提琴手凝視著掌心的加隆,“我希望她一切都好。”

艾德蒙掙紮著問:“一切都好?”

提琴手合上手掌苦澀地笑了笑:“我不清楚她的生平,但三十年前她看上去過得並不快樂,也許是因為糟糕的婚姻……她沒有明說,可是我知道。”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我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這裏,很多年前的夏天,當時我才二十歲出頭,她還是個小姑娘……我們產生了一點口角,然後那個年輕人突然出現,騎著摩托從天而降帶著她絕塵而去,當時他們看上去多般配、多幸福,就像生來就是天生一對似的,直到現在我看見騎摩托的情侶都會想起他們。我猜那是每個女孩子都夢寐以求的愛情:某一天她的王子會像一個英雄一樣披荊斬棘帶她擺脫一切前往一個烏托邦。我知道這是故事的開始,卻一直沒能弄清故事的結局。”

艾德蒙靜默著聽完這個故事,然後唐突地詢問:“我可以看看那個嗎?”

提琴手有些驚訝,然而他還是將加隆交到了這個奇怪的男人的手裏。

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金加隆而已。可是艾德蒙卻記起三十年前他將裝有照片的信封遞給海厄辛絲時的場景,她先是無聲地痛哭,然後任憑他把她帶回帕金森莊園。在那個冬夜之後她大病一場,直到翌年春天才漸漸好轉。後來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既不微笑,也不流淚。

她似乎認了命,漸漸接受了生命蒼白而呆板地向前流逝的現實。在很多年間她都沒有提及布萊克的名字,仿佛那段年少時長達七年的愛戀只是冬日消融的雪花一般轉瞬即逝。

在西裏斯入獄後直到他出獄的那十二年間,泰晤士河依然在繼續流淌,而海厄辛絲卻再也沒有輕易踏出家門。除了那間無人能入的房間以外,她似乎已經把那場倫敦遺夢閉鎖在心臟最深處,永世不提。

是不想,還是不願?

在多年之後,艾德蒙突然明白了那年冬夜藏在她眼淚下的故事。

他握著金加隆久久無語,原來她的一部分靈魂早已死在那個冬夜。她的快樂、痛苦、悲傷或憤怒都漸漸冰凍,那個能讓布萊克和他都愛上的姑娘已經被他親手殺死。

他將懷特小姐變成了帕金森夫人,但那是他最初想得到的嗎?

提琴手張了張口想叫住這個毫無征兆轉身就走的陌生男人,可是在這一剎那他卻突然認出了他。

三十年前,他們一個在橋上,一個在橋下,分守於不同的兩端,共同見證一個故事的告於段落。

當夜返回帕金森莊園後,艾德蒙步入那間曾屬於海厄辛絲的休息室。此時再看,房中每樣陳設仿佛都有了新的意味。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壁畫前細細端詳,這顯然是昔年西裏斯和海厄辛絲在格林威治區的住所。艾德蒙的目光落到那條“S”形的窗框上,旋即輕蔑地笑了,他無師自通地伸手觸動那玄妙的機關,接著伸手從裏面拿出一只盒子——一只曾用來裝麻瓜巧克力的鐵盒——它或許不是經由西裏斯之手交給海厄辛絲的那一個,但它背後的意義並未因此而改變。

可是除了那個掛墜盒以外,盒子裏沒有任何新增的東西,僅僅是幾封信函和一些瑣碎的紀念品。

這真諷刺。她用來懷念布萊克的東西居然是他交給她的。艾德蒙這麽想的同時卻發現那張教堂前的照片背後又多了幾行字——

“我的生命應該終結在1979年,而我仍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你。”中間隔了一段空白,然後是一行因顫抖而變得難以辨識的字:“你瞧,說到底,我依然是一個可恥的斯萊特林——否則我就會有勇氣去死了。”

艾德蒙頹然跌坐在床上,一時不辨悲喜,只覺得心中空白一片。須臾,他暗含酸楚地翻過照片凝視著照片上的人,似乎想從他們滿懷幸福的眼神裏汲取一縷溫暖。

先前被他隨手擱在床上的東西不慎滑落在地,它觸地的那一剎那卻突然發出了極輕的“哢噠”聲。艾德蒙屏住呼吸彎腰拾起,掛墜盒背面的機關彈開露出了一張疊得緊緊的字條。他怔住了。

或許是由於不忍細細端詳的緣故,海厄辛絲從未察覺掛墜盒背後隱藏的玄機。剛才那一摔徹底破壞了這個小小的機關,將這張遲到多年的字條呈現於艾德蒙眼前,仿佛是命運的戲耍一般。

他猶豫片刻,終究將其展開。紙條上的字跡流暢從容、沈靜克制,字體典雅而端正,雖然陌生卻毋庸置疑出自西裏斯之手。

待看清後,起初所有的好奇都隱去,艾德蒙唇角彎起一個譏嘲的弧度,旋即又輕輕顫抖——

“海厄辛絲:

當你看到這張字條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你身邊。現在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夠繼續走下去,畢竟你還太年輕,我不值得你賠上餘生所有的時光。

我知道遺忘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人的記憶總會抹去壞的、留下好的,你肯定忘不了我,可是千萬別為我哭泣,那樣的話我會很生氣的。如果你真的很想我,那就擡頭看看夜空,我永遠不會真正離你而去。

願你一生平安無憂、幸福快樂。

西裏斯

1979年3月7日”

紙條飄落在地。

如果先看到它的人是她,那麽事情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艾德蒙不敢,也不想去預測。

次日他掘出埋在花園裏的海厄辛絲的遺骨,親自將其連同棺木一起燒作灰燼。

“主人……主人!”塔塔在一旁驚呼不止,艾德蒙望著在火焰中燃燒的棺木,禁不住大笑出聲,笑著笑著,淚水卻已濕透面頰:

“塔塔,我後悔了。”他哽咽地說,“已經太遲了、太遲了……”

在很久很久以後,他終於願意懺悔,也終於明白了他給予她的並非愛情,然而這一切都為時已晚。

火焰漸漸熄滅。他望著她的骨灰,無語凝噎。

朝為紅顏、暮為枯骨。

設若時間能夠重返一切開始的時候該有多妙,可惜青春不能回溯,命運亦不準悔棋。

數月後艾德蒙逝於帕金森莊園。前一夜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裏獨自飲酒,翌日家養小精靈去例行整理房間時卻發現他早已停止呼吸。

其實他還人在中年,遠未達到該去世的年紀。也許是酒精殺死了他,也許是抑郁或懺悔,也可能是他自己。

若他們在天堂重逢,時隔多年,該如何致意——以沈默?以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潘西·帕金森】:她結婚之後沒有改姓。

2.1976年海厄辛絲和西裏斯在黑衣修士橋遇見的時候艾德蒙還沒有開始親自監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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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還有兩三章完結,所以如果有交代不清或者遺漏的地方請指出來~【當然完結後還會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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