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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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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寧靜的萊茵河畔,依稀閃爍著點點燈光。巴塞爾的午夜,像一片寂靜的深海,輕輕湧動著綿長的眷戀和憂傷。八月的燈光,從墻角那盞白色的臺燈,彌漫到昏暗的藍色墻壁上,又蔓延進墻上那幅油畫裏的海洋。李文君獨自坐在窗前,那塊藍色繡花的毯子蓋在她的腳上。

她的手不時微微顫抖著,顫動的煙霧,從手中那支剛點燃的香煙,飄向窗外。此時,窗外的夜已變得深沈,那深沈的夜,猶如一片隱約顯現出光亮的漆黑,卻又猶如一片,沈重得讓人難以呼吸的幽暗。

李文君望著那窗外的夜色,眼裏開始顫動著淚光……

六月中旬的一天,離老葉預約好的日期,只剩下了半個多月。那天,就在老葉和李文君談論著去瑞士的事情時,他們倆爭吵了起來。李文君有些激動,她埋怨老葉,心裏始終只想著去瑞士的事,卻沒有一點想著她。

“我不準你去!”

爭吵中,李文君突然對老葉說出這句話來,聲音哽咽著,

“要不就把預約推後……不推後……我就不準你去!”

說著她便哭了出來。

那一刻,她終於崩塌了。堅定的語氣中,再也掩飾不住,她心底裏的那份不舍。

陪伴著老葉,與老葉一起相濡以沐了近五十載的李文君,在老葉作出去瑞士安樂死的決定後,她依然堅強地選擇了幫助他,陪伴著他走完人生中,那樣不同尋常的最後一段。然而,就在那一天,在老葉就要如約而去的時候,她所有的堅強都忽然崩塌了。

那會兒,給老葉註射的嗎啡藥量已經增加,他必須每天註射三次,甚至四次。拄在拐杖上的老葉,總是搖搖欲墜,不停地氣喘。那時,葉文遠已經給父親請了家庭醫生,幾乎每一兩天就得給他打上一次吊針。

從來固執堅定的老葉,在那一刻忽然沈默了。那一刻,他沒有憤怒,也沒有發火跟李文君吵起來。他只是望著在流淚的李文君,憔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最懂得她,然而直到那一刻,他方才最深刻地體會到,面前那位與他相守了四十多個春秋歲月的妻子,對他的愛與不舍。他喊她坐到他的身旁,然後將她擁抱在懷中。於是,她把頭埋進他的懷裏,開始痛哭起來。那一刻,老葉緊緊抱著李文君,輕聲安撫著她,眼裏也落下了淚水。

“不哭!文君!

“不哭!”

他安撫著她,

“不哭……”

那天,他們倆緊緊擁抱在一起,擁抱了很久,就像是在那個即將永別的時候。

其實,他何嘗不愛她,不愛他的每一個家人。他又何嘗舍得離開他們。老葉是個無神論者,並沒有皈依任何宗教。他知道人生只有一次,風塵之中相遇相知,終末了又化作風塵。因此,大半生的相依相伴,讓他從被診斷出絕癥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痛心地眷戀著他們每一個人。

他知道,此去一別將成永別,而在那永別之前,他多想再多看一眼妻子和孩子們。只是病魔和情感,始終在狠狠撕扯著他,讓他早已精疲力竭,幾乎只剩下一具,只等化作風塵的軀體。

然而那天,他終於向她妥協了。盡管他沒有完全放棄他的選擇,但他同意了暫時取消預約。

兩天後,老葉給索菲婭醫生發去了郵件。在信件裏,老葉告訴索菲婭醫生,因家人,尤其是妻子的竭力挽勸,經過一番考慮,他決定暫時取消預約。這一次,他只是告訴了索菲婭醫生,在之後的時日裏,他依然有可能重新預約自己的安樂死,並請索菲婭醫生為他保留重新預約的機會。同時,老葉為此向索菲婭醫生表達了抱歉。

隨後,索菲婭醫生及時給老葉回覆了郵件。她在信中告訴老葉,這完全沒有關系,並再次告知老葉,即使到了瑞士,到了躺在診所裏的病床上,即將輸液的最後那一刻,他依然可以選擇放棄,然後回家。

她讓老葉不用擔心。任何時候他都可以重新再與診所預約。在信裏,她還告訴老葉,她為他取消預約的決定感到十分開心,更為之而感動。她對老葉說,這是她最希望看到的,最希望帶給每一位安樂死申請者的東西。信末,她還給了老葉,以及他們一家最好的祝願。

事實上,很多年以來,索菲婭醫生遇到過很多病人,他們在獲準安樂死以後,反而沒有像以前那樣急切地渴望它了。甚至大約三分之二獲準安樂死的病人,在得到準許以後,或是經歷過幾次預約後,就再也沒有去到她們的診所去進行安樂死。相反,他們最終在知曉自己擁有安樂死這一選擇的情況下,在自己的家鄉,在內心的平靜中自然地離去。

索菲婭醫生希望,安樂死除了能讓病人不帶痛苦地,平靜地離開,更重要的是,能夠在生命的末端,給予病人自由的選擇和對痛苦的無懼,從而削弱病人對死亡的急切渴望,避免太多淒慘的暴力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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