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葉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時候，他的妻子和孩子們會如此對他不舍。他本以為，時間能夠抹平家人的悲傷和對他的留念，然而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錯了。

妻子的愛，終究給了早已絕望的老葉一絲力量。盡管那份力量，不足以讓老葉能夠持久地與命運抗爭下去，可是它卻給了老葉重新思考的力量，讓老葉能夠勇敢地去成全，就像李文君在老葉作出抉擇後，勇敢地成全他那樣。

老葉也明白了，在他的生命之中，並非他獨自一人。他還有那麽多愛他的，始終在受他影響的人，陪伴在他的身旁。即使自己陷入到了那樣的境遇，他依舊對他們還負有一些責任。盡管那責任不能夠在物質上再給他們帶來什麽，但在精神上依然可以，並且值得為之竭盡自己的力量：那就是，對於生命和死亡，不能把所愛的人朝消極的方向影響，不能讓他們輕率地面對生命和死亡。

家裏的每一個人，都為老葉取消了預約而感到高興。他們開始在家裏為老葉組織聚會，並邀請老葉的朋友來參加。他的朋友們知道後，都為他的這一選擇，既感動又高興。

每次聚會上，他們都會同老葉聊起，他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趣事，也會同他嘮嘮自己的家常，就像久別後的朋友再一次相聚那樣。十一歲的孫女曉琳，從來都是老葉心中的活寶，也是老葉心頭的不舍。在一次聚會上，曉琳在老葉面前跳起了自編的舞蹈，那可愛的樣子，把老葉逗得一邊喘氣一邊樂笑。

天氣晴朗的時候，李文君會用輪椅推著老葉去公園逛逛。逛完公園，她又會推著他去附近的書店走走。李文君知道，老葉一生中最大的愛好就是書本。從他在三尺講臺上教書，一直到退休後，他的生活從來沒有離開過書本，而家裏那間書房，便是他平日裏最愛呆的地方。因此李文君覺得，或許書本的氣息還能給老葉帶來一些平靜和力量。

那段日子裏，家裏的每一個人，都為老葉取消了預約而感到高興。每天當他們看著他，看到他仍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們都會感到如此幸福。盡管每一個人都不願意看到老葉陷入最終的痛苦，但能多見到他一天，他們便會感到多一份幸運和幸福。

然而，盡管每一個人都在努力給老葉帶去堅持下去的力量，但老葉的病情依舊在不停地惡化。拐杖的聲音變得稀疏，輪椅幾乎代替了拐杖。很快，他就幾乎失去了自己行走的力量。

整日被困在床上和輪椅上，身體被浸泡在嗎啡裏，精神被疼痛吞噬著的老葉，沒過多久，他的話就明顯變少了。甚至時常，他會一個人離神地坐著，陷入長久的呆滯。每次離神，他的目光便無力地凝固著，仿佛陷入了一片，幽暗得看不見方向的深淵，陷入了一潭讓人無法進退的泥藻。

七月五日那天，是老葉和李文君第一次相遇的日子。若不是因為老葉去瑞士安樂死的選擇，文遠和文慧也不知道屬於父親和母親兩人的，這樣一個不平凡的日子。

本來他們兩打算在那天，為父親和母親辦一個紀念派對，然而那兩天老葉的狀況並不好，所以只好把派對的事擱下了。不過，為了紀念父親和母親之間，這樣珍貴的一個日子，那天文慧送給了他們倆一對漂亮的銀戒指，而文遠買了兩套他們倆最喜歡的中山裝和旗袍送給他們。那天，老葉和李文君穿著買給他們的衣服，戴著那對戒指，在家裏簡單地拍了幾張紀念照。

那天夜裏，老葉對李文君說，他這輩子能遇到她，是他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他告訴李文君，他始終覺得自己虧欠著她，應該讓她過得更幸福。他讓她看護好孩子們，看護好整個家，還讓她重新找一個人一起過，給她作個伴。聽著老葉的話，李文君的眼裏含起了淚水。她讓老葉把話都收回去，然後說了老葉兩句。

那天，老葉並沒有跟李文君提起去瑞士的事情。其實，自從老葉取消了自己的安樂死預約後，他就幾乎沒有再提起去瑞士的事情。

七月，嬌柔的荷花，點綴著南城裏那一個個平靜的池塘。南城邊上的村莊裏，有幾片高高的向日葵在盛開著，迎接著自由的陽光。南城的四季，始終如春天那般溫柔，始終有鮮花在開放著。而七月，也依舊如同往日那樣，充滿著希望和生機。

四十七年前的七月裏，老葉和李文君第一次相遇。四十七年後的七月裏，他們依然相守在一起，並一起度過了他們一生中，那個特別而又珍貴的日子。

兩天後的清晨，朝陽剛升起不久，李文君便如同往日那樣，出門去了集市。那天，李文君從集市上，買了點老葉平日裏最愛吃的蘿蔔和幾塊排骨，準備帶回家去，熬點湯給老葉喝。可是，當她買完菜回到家裏的時候，老葉已經安靜地靠在書房裏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動不動地垂落著。鮮血，正沿著那只垂落著的手，往下滴落，滴進椅子旁的一灘鮮血裏。

那天早晨，趁李文君出集市的時候，老葉來到了書房裏，坐在椅子上，用刀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在通往急救中心的電話裏，李文君用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楚。在急促的呼吸和嗚咽的聲音中，伴著她在拼命控制，卻又無法抑制住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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