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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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五月的一個早晨，一縷輕柔的陽光，照在老葉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他坐在陽臺上的一顆藤椅中央，腿間攤開著一本早已泛黃的宋詞。
老葉的手時而平靜，時而微微顫抖著，搭在那本陪伴了他近四十載的老書上。他的眼裏凝固著疲憊，目光從那疲憊中，平靜地望向遠方，遙望著那遠方的天空和飛鳥。
盡管自己的選擇獲得了家人的尊重，內心舒緩了不少，然而老葉的病情依舊在每況愈下。他的身體在癌細胞的侵蝕下日漸消弱，身上的浮腫越來越嚴重。那段時日裏，老葉能自己做的事情，幾乎只剩下了穿衣，下床，還有依靠拐杖的緩慢的步行。
那時候，老葉已經需要每天到醫院註射兩次嗎啡。剛開始，他堅持要自己拄著拐杖去到離家不遠的醫院，而李文君只是在一旁推著他的輪椅，以便他隨時可以坐上輪椅休息。不過到了後來，老葉便無法再堅持走到醫院，而只能走上一段路，就坐上了輪椅。老葉之所以這樣做，其實，只不過是不想給李文君增添勞累而已。
曾經堅強樂觀的老葉，如今在被嗎啡浸泡中所剩下的每一點堅強，都有著另一番目的。
李文君依舊如往日那樣，悉心地照顧著老葉。只是她和老葉之間的交流比以往少了些。她並不願意跟老葉談論去瑞士的事，只是想跟老葉說些日常的話，想盡可能讓每天的生活都像往日裏那樣度過。而每次跟老葉談到去瑞士的事時，她的眼裏幾乎都會含著眼淚。
那會兒，全家人都在盡力為老葉帶去歡樂，想讓老葉的情緒平靜下來，為老葉的生命爭取更多的時間。他們期待著，他能把預約的日期推遲，甚至能在那天到來之前放棄他的選擇，盡管在四月裏，老葉已經把他計劃的安樂死日期告訴了“Leave in Peace”診所，完成了預約。
老葉讓家裏人不要把他去瑞士的事情告訴別人，不過同老葉商量後，李文君還是將老葉的決定謹慎地告訴了他的幾個最好的朋友。
作為陪伴了老葉數十年的朋友，張雁山同老葉有著深厚的感情。得知了老葉作出此番選擇的消息後，他感到很悲痛。見到老葉後，他便控制不住眼淚，抱著老葉哭了出來。
老葉的另一個朋友老徐，在知道了他要遠赴上萬公裏外的瑞士，去尋求安樂死，而且已經為自己的離世預定了一個日期後，他感到震驚不已。一來,他難以相信，像老葉這般狀況的人，如何還能經受得起如此長途的跋涉，二來,他不知如何接受，老葉那樣一個曾經多麽堅強樂觀的人，要以這樣的方式去結束自己的生命。
老葉的決定，也讓他的另外一個朋友“蚱蜢”感到不安。他想勸勸老葉，不想看到老葉那麽早地離開，於是便對老葉直言，選擇安樂死一去了之，而且那麽早就決定了日期，對於作為最好的朋友的他，尤其是對他的妻子和孩子來說，是很自私的決定。
然而在那個時候，對老葉而言，所有的勸說都顯得不再重要了。摯友的挽留和相勸，在老葉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就像老葉在病魔面前一樣。他知道，朋友們如此地勸他，除了因為對他的不舍以外，就是因為他們未曾經歷過，他所經歷著的病痛和折磨，他們無法感受到那樣一種，幾乎失去了所有生命質量的世界。他想，假若他們曾體會過的話，他們一定會支持他的選擇，甚至會轉而幫助他去實現那樣一個決定。
癌癥消磨了老葉所有活下去的動機和動力，摧毀了他最後一絲向命運抗爭的力量。盡管老葉確實還有一些生命的質量，但當它們如此弱微，而且將會很快消逝的時候，老葉已經沒有了力量再去為繼續存活下去而作出努力，也無法尋找到再去努力的意義。
他知道，最終他將無法繼續借助拐杖行走，甚至他將不會再有力量，去輔助他的妻子扶他下床。他知道，最終他將在床上動憚不得，被無盡的痛苦牢牢覆蓋，直至難以呼吸。就連大小便出來，糊滿了身體，他也將毫無應對之力——而這正是他最不想要的，他寧願被千刀萬剮，也不願毫無尊嚴地死去。
他不想，甚至恐懼等到那樣一個時候。因為到那時，他生命的最後一程裏，就只剩下無可奈何的痛苦和折磨，而他再也不會有機會去尋求平靜的離開。他想在自己完全喪失自理能力之前，在自己還尚有力量和機會，為自己生命的結束方式作出選擇時，作出自己想要的選擇，最終能讓自己平靜地離開，而不帶那一切的痛苦。
那年的五月，南城的紫藤花和杜鵑花，如同往年那樣爭相開放，散發著生命的幽香。陽光灑在花朵上，灑滿了南城的每一條大街小巷。可是那一切，在那個五月裏，對於老葉一家人而言，似乎褪去了顏色，再無往日的生機。
那個五月對於老葉一家人而言，也許是他們一生中，最不同尋常的一個五月，也是最為辛苦的一個五月，因為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會去幫助自己最珍愛，最用力守護的人，去結束他的生命。一邊仍然懷著對老葉能夠放棄他的決定的期盼，李文君和孩子們，一邊已在為老葉的這趟旅程，準備著最後所需的文件。它們須要在老葉去往瑞士前，發送給“Leave in Peace”診所。
在準備好護照，戶口本等一些身份證明文件後，老葉從一位醫生那兒，得到了一份智力健全和意識清醒的證明。為了盡可能避免家人受到法律的審判，老葉咨詢了幾位律師，然後請了一位律師來幫李文君和孩子們做公證。在公證裏，老葉說明了自己的病情狀況和意識清醒的狀況，也說明了自己將來的死亡，將會以自然或主動的形式發生，與家裏的任何人完全無關。
盡管老葉很想在自己離開的那一刻，有所有他最愛的人陪伴在身邊，但他只讓李文君一個人陪他去瑞士。固執的老葉拒絕了兒子和女兒的一再要求。盡管有一兩位老友也提出想要陪他這最後一程，不過也都被老葉謝絕了。
老葉對文遠和文慧說，他在那個時候只想有他們的母親陪在身邊，想在她的身邊安靜地離開，不想被他們更多人打擾。而他內心裏只不過是不想讓孩子們受到任何牽連。文遠和文慧固然知道父親的意思，而他們除了想在父親離開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外，也擔心一路上，母親一個人無法照顧父親。所以他們並沒有同意父親的想法。
那會兒，六十四歲的李文君，依然可以獨自照顧老葉，但從中國到瑞士一整天的飛行行程，多少會讓她感到勞累。不過老葉知道，李文君一個人已經足夠了，他會盡力不讓她感到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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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個早晨，一縷輕柔的陽光，照在老葉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他坐在陽臺上的一顆藤椅中央，腿間攤開著一本早已泛黃的宋詞。
老葉的手時而平靜，時而微微顫抖著，搭在那本陪伴了他近四十載的老書上。他的眼裏凝固著疲憊，目光從那疲憊中，平靜地望向遠方，遙望著那遠方的天空和飛鳥。
盡管自己的選擇獲得了家人的尊重，內心舒緩了不少，然而老葉的病情依舊在每況愈下。他的身體在癌細胞的侵蝕下日漸消弱，身上的浮腫越來越嚴重。那段時日裏，老葉能自己做的事情，幾乎只剩下了穿衣，下床，還有依靠拐杖的緩慢的步行。
那時候，老葉已經需要每天到醫院註射兩次嗎啡。剛開始，他堅持要自己拄著拐杖去到離家不遠的醫院，而李文君只是在一旁推著他的輪椅，以便他隨時可以坐上輪椅休息。不過到了後來，老葉便無法再堅持走到醫院，而只能走上一段路，就坐上了輪椅。老葉之所以這樣做，其實，只不過是不想給李文君增添勞累而已。
曾經堅強樂觀的老葉，如今在被嗎啡浸泡中所剩下的每一點堅強，都有著另一番目的。
李文君依舊如往日那樣，悉心地照顧著老葉。只是她和老葉之間的交流比以往少了些。她並不願意跟老葉談論去瑞士的事，只是想跟老葉說些日常的話，想盡可能讓每天的生活都像往日裏那樣度過。而每次跟老葉談到去瑞士的事時，她的眼裏幾乎都會含著眼淚。
那會兒，全家人都在盡力為老葉帶去歡樂，想讓老葉的情緒平靜下來，為老葉的生命爭取更多的時間。他們期待著，他能把預約的日期推遲，甚至能在那天到來之前放棄他的選擇，盡管在四月裏，老葉已經把他計劃的安樂死日期告訴了“Leave in Peace”診所，完成了預約。
老葉讓家裏人不要把他去瑞士的事情告訴別人，不過同老葉商量後，李文君還是將老葉的決定謹慎地告訴了他的幾個最好的朋友。
作為陪伴了老葉數十年的朋友，張雁山同老葉有著深厚的感情。得知了老葉作出此番選擇的消息後，他感到很悲痛。見到老葉後，他便控制不住眼淚，抱著老葉哭了出來。
老葉的另一個朋友老徐，在知道了他要遠赴上萬公裏外的瑞士，去尋求安樂死，而且已經為自己的離世預定了一個日期後，他感到震驚不已。一來,他難以相信，像老葉這般狀況的人，如何還能經受得起如此長途的跋涉，二來,他不知如何接受，老葉那樣一個曾經多麽堅強樂觀的人，要以這樣的方式去結束自己的生命。
老葉的決定，也讓他的另外一個朋友“蚱蜢”感到不安。他想勸勸老葉，不想看到老葉那麽早地離開，於是便對老葉直言，選擇安樂死一去了之，而且那麽早就決定了日期，對於作為最好的朋友的他，尤其是對他的妻子和孩子來說，是很自私的決定。
然而在那個時候，對老葉而言，所有的勸說都顯得不再重要了。摯友的挽留和相勸，在老葉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就像老葉在病魔面前一樣。他知道，朋友們如此地勸他，除了因為對他的不舍以外，就是因為他們未曾經歷過，他所經歷著的病痛和折磨，他們無法感受到那樣一種，幾乎失去了所有生命質量的世界。他想，假若他們曾體會過的話，他們一定會支持他的選擇，甚至會轉而幫助他去實現那樣一個決定。
癌癥消磨了老葉所有活下去的動機和動力，摧毀了他最後一絲向命運抗爭的力量。盡管老葉確實還有一些生命的質量，但當它們如此弱微，而且將會很快消逝的時候，老葉已經沒有了力量再去為繼續存活下去而作出努力，也無法尋找到再去努力的意義。
他知道，最終他將無法繼續借助拐杖行走，甚至他將不會再有力量，去輔助他的妻子扶他下床。他知道，最終他將在床上動憚不得，被無盡的痛苦牢牢覆蓋，直至難以呼吸。就連大小便出來，糊滿了身體，他也將毫無應對之力——而這正是他最不想要的，他寧願被千刀萬剮，也不願毫無尊嚴地死去。
他不想，甚至恐懼等到那樣一個時候。因為到那時，他生命的最後一程裏，就只剩下無可奈何的痛苦和折磨，而他再也不會有機會去尋求平靜的離開。他想在自己完全喪失自理能力之前，在自己還尚有力量和機會，為自己生命的結束方式作出選擇時，作出自己想要的選擇，最終能讓自己平靜地離開，而不帶那一切的痛苦。
那年的五月，南城的紫藤花和杜鵑花，如同往年那樣爭相開放，散發著生命的幽香。陽光灑在花朵上，灑滿了南城的每一條大街小巷。可是那一切，在那個五月裏，對於老葉一家人而言，似乎褪去了顏色，再無往日的生機。
那個五月對於老葉一家人而言，也許是他們一生中，最不同尋常的一個五月，也是最為辛苦的一個五月，因為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會去幫助自己最珍愛，最用力守護的人，去結束他的生命。一邊仍然懷著對老葉能夠放棄他的決定的期盼，李文君和孩子們，一邊已在為老葉的這趟旅程，準備著最後所需的文件。它們須要在老葉去往瑞士前，發送給“Leave in Peace”診所。
在準備好護照，戶口本等一些身份證明文件後，老葉從一位醫生那兒，得到了一份智力健全和意識清醒的證明。為了盡可能避免家人受到法律的審判，老葉咨詢了幾位律師，然後請了一位律師來幫李文君和孩子們做公證。在公證裏，老葉說明了自己的病情狀況和意識清醒的狀況，也說明了自己將來的死亡，將會以自然或主動的形式發生，與家裏的任何人完全無關。
盡管老葉很想在自己離開的那一刻，有所有他最愛的人陪伴在身邊，但他只讓李文君一個人陪他去瑞士。固執的老葉拒絕了兒子和女兒的一再要求。盡管有一兩位老友也提出想要陪他這最後一程，不過也都被老葉謝絕了。
老葉對文遠和文慧說，他在那個時候只想有他們的母親陪在身邊，想在她的身邊安靜地離開，不想被他們更多人打擾。而他內心裏只不過是不想讓孩子們受到任何牽連。文遠和文慧固然知道父親的意思，而他們除了想在父親離開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外，也擔心一路上，母親一個人無法照顧父親。所以他們並沒有同意父親的想法。
那會兒，六十四歲的李文君，依然可以獨自照顧老葉，但從中國到瑞士一整天的飛行行程，多少會讓她感到勞累。不過老葉知道，李文君一個人已經足夠了，他會盡力不讓她感到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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