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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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終於，四月初的一個早晨，老葉向索菲婭醫生發送了表達他最終決定的郵件，確認將到其診所進行安樂死。
幾天後，索菲婭醫生和老葉再一次進行了視頻通話。這次通話，老葉決定讓李文君陪在身邊。
“……
“索菲婭醫生，我和老葉已經結婚四十多年，在一起相伴了四十多年。
“如果說人生，真的有某個實在的意義，我想，那就是兩個人在生命中相遇，然後一起相伴著度過人生。
“我和老葉在一起，度過了幸福的大半輩子。他從來都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
“只是得了這癌癥以後……”
李文君哽咽了，
“我從來沒有覺得他是一個累贅……可他只是不停地在說要去瑞士。”
她的雙眼開始泛著淚水。
“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您希望您的先生盡可能長久地活著，想要他盡可能長久地陪伴著您。我知道您愛他。
“你們一起度過了數十年的歲月，幾乎在一起度過了你們的一生。
“我知道，在您的先生自然地離開之前，就要提前跟他告別，對您而言是一件非常難以接受的事情。”
聽著索菲婭醫生的話語，李文君的眼角落下兩滴眼淚。
“葉先生，您進行協助死亡，遠遠比您的妻子接受您的離開更容易。
“您走了也就走了，不會再有任何的痛苦和牽掛。然而您的妻子，還有您的家人，他們仍需要帶著失去您的痛苦和悲傷，繼續生活。
“您需要明白這一點。”
“我明白！”老葉望了一眼身邊的李文君，發出一聲感嘆。
“可是，李女士。”
索菲婭醫生望著李文君，
“盡管您與葉先生相依相伴，一起度過了你們的大半生，
“可您依然需要問自己，這是您的人生，還是他自己的人生？
“在這樣的時候，您能幫他作出選擇，還是只能由他自己來選擇？
“雖然我知道，你們長久的相愛，或許應當賦予你們一些，對彼此生命的話語權。”
“嗯。”李文君哀傷地望著索菲婭醫生，在沈默中，用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決定了。索菲婭醫生。”
老葉的回答是肯定的，不過在此刻，卻顯得有些無力，
“我還是決定來瑞士進行協助死亡。”
李文君在一旁沈默著，安靜地望著老葉。只是有幾滴眼淚，又從眼角處落了下來。
“那麽，您仍然堅持您的決定？”索菲婭醫生用鄭重的語氣問到。
“是的。我想好了。”
“好的。那麽，我們願意為您安排這場協助死亡。”
“……”
索菲婭醫生告訴老葉，他們會在一周內，通過郵件發送“臨時準許函”給他。她還告知老葉，在收到函件後，盡可能早地告訴他們決定好的安樂死日期，好讓他們為相關安排做好充分準備。
她告訴老葉，約定好的日期隨時可以推後，而且也可以隨時取消協助死亡的程序。一直到最後一刻，即使在安樂死的藥物已經準備好，準備開始輸液的時候，他也可以選擇放棄。
三天後的早晨，老葉收到了來自“Leave in Peace”診所的“臨時準許函”。那天，陽光格外地溫柔，綠葉的清香和花草的清香，從窗外飄進老葉的書房來。收到準許函的老葉，突然感到一陣徹底的放松。他感覺好久沒有聞到這般新鮮的空氣了。
老葉已經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竭盡所能地要去到一萬公裏外，遠在瑞士的“Leave in Peace”診所。他始終在辛辛苦苦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終於，當他看到“臨時準許函”的那一剎那，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連周遭的一切，都是那麽地輕松，那麽地溫柔。那天早晨，老葉安靜地靠在書房的椅子上，連續抽了幾根煙，而李文君卻在房間裏，久久未停地痛哭。
就在那晚，老葉把他關於安樂死時間的想法告訴了李文君。他告訴她，他打算在七月六號那天離開。那天正是他們倆第一次相遇的日子。他告訴李文君，既然他們在那天相遇，他也想在那天跟李文君告別。李文君聽到老葉這番話，於是再一次淚流不止。
老葉和李文君一起度過了大半輩子，經歷了生活的跌跌宕宕，也經歷了國家命運的起起伏伏。他始終都深愛著李文君，也慶幸自己能夠同李文君相濡與沫。盡管數十載的光陰已經逝去，可他依舊記得他和李文君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而李文君同樣深愛著老葉。盡管老葉瞞著她尋求安樂死的這件事，還有老葉打算安樂死的決定，都狠狠地傷透了她的心，盡管更讓她感到傷心和無力的是，在老葉最後的這個決定中，她幾乎再也沒有了話語權，可是她懂老葉，她知道老葉的性情，也能理解老葉的選擇。
李文君不舍得老葉離去，可她也從來都不忍心看著他痛苦。那天老葉收到“臨時準許函”後的高興，還有自從那以後，老葉似乎不再沮喪和不安的狀態，終於觸動到了李文君。那段日子裏，李文君感受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她的內心在煎熬之中，漸漸有了一些妥協。終於，從那以後，她開始嘗試著去放下，去成全一些東西。
老葉告訴李文君，他打算一個人去瑞士，不想連累到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他知道，在中國，協助別人死亡的行為是違法的，會被判處故意殺人罪，而遭到數年的□□，所以他擔憂，任何一個陪他去瑞士進行安樂死的人，會因為協助他的死亡而遭到起訴。不過，他的想法被全家人知道後，都當作了玩笑：一個虛弱不堪的癌癥病人，怎麽可能一個人去得了那麽遠的地方；再說，又怎麽可能讓他獨自一個人去呢。
李文君對老葉說：“你要是走了，進監獄不進監獄的，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再說，反正這都一大把年紀了，就算進了監獄，也沒什麽大不了。文遠和文慧他們倆，沒有我也可以過的。”
葉文遠和葉文慧，自始至終都舍不得父親離開，可正如李文君一樣，誰又能夠忍心，看著自己最親的人，去承受那些無法忍受的痛苦，還有那種欲安然離世而不可得的折磨呢。文遠和文慧理解父親的想法。在老葉的堅持下，他們也漸漸向他妥協了。
葉文遠曾在心裏反覆地問過自己，同意父親的選擇，究竟是對還是錯。然而終究他開始理解，這個問題，對於父親能夠在生命的最後一程，如其所願，安詳地，不帶痛苦地離開而言，似乎失去了它所有的意義。
他們對父親老葉說，如果他一定要堅持這個選擇，那就全家一起陪他去。他們安撫老葉，不用擔心可能會被指控的事。只要不公開出去，也就沒有人會知道。
“如果被起訴了，那我們就全家一起進去。不管在哪裏，我們全家都可以在一起，不也挺好嗎。”葉文遠對父親打趣的語氣裏，含著無奈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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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索菲婭醫生和老葉再一次進行了視頻通話。這次通話，老葉決定讓李文君陪在身邊。
“……
“索菲婭醫生，我和老葉已經結婚四十多年，在一起相伴了四十多年。
“如果說人生，真的有某個實在的意義，我想，那就是兩個人在生命中相遇，然後一起相伴著度過人生。
“我和老葉在一起，度過了幸福的大半輩子。他從來都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
“只是得了這癌癥以後……”
李文君哽咽了，
“我從來沒有覺得他是一個累贅……可他只是不停地在說要去瑞士。”
她的雙眼開始泛著淚水。
“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您希望您的先生盡可能長久地活著，想要他盡可能長久地陪伴著您。我知道您愛他。
“你們一起度過了數十年的歲月，幾乎在一起度過了你們的一生。
“我知道，在您的先生自然地離開之前，就要提前跟他告別，對您而言是一件非常難以接受的事情。”
聽著索菲婭醫生的話語，李文君的眼角落下兩滴眼淚。
“葉先生，您進行協助死亡，遠遠比您的妻子接受您的離開更容易。
“您走了也就走了，不會再有任何的痛苦和牽掛。然而您的妻子，還有您的家人，他們仍需要帶著失去您的痛苦和悲傷，繼續生活。
“您需要明白這一點。”
“我明白！”老葉望了一眼身邊的李文君，發出一聲感嘆。
“可是，李女士。”
索菲婭醫生望著李文君，
“盡管您與葉先生相依相伴，一起度過了你們的大半生，
“可您依然需要問自己，這是您的人生，還是他自己的人生？
“在這樣的時候，您能幫他作出選擇，還是只能由他自己來選擇？
“雖然我知道，你們長久的相愛，或許應當賦予你們一些，對彼此生命的話語權。”
“嗯。”李文君哀傷地望著索菲婭醫生，在沈默中，用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決定了。索菲婭醫生。”
老葉的回答是肯定的，不過在此刻，卻顯得有些無力，
“我還是決定來瑞士進行協助死亡。”
李文君在一旁沈默著，安靜地望著老葉。只是有幾滴眼淚，又從眼角處落了下來。
“那麽，您仍然堅持您的決定？”索菲婭醫生用鄭重的語氣問到。
“是的。我想好了。”
“好的。那麽，我們願意為您安排這場協助死亡。”
“……”
索菲婭醫生告訴老葉，他們會在一周內，通過郵件發送“臨時準許函”給他。她還告知老葉，在收到函件後，盡可能早地告訴他們決定好的安樂死日期，好讓他們為相關安排做好充分準備。
她告訴老葉，約定好的日期隨時可以推後，而且也可以隨時取消協助死亡的程序。一直到最後一刻，即使在安樂死的藥物已經準備好，準備開始輸液的時候，他也可以選擇放棄。
三天後的早晨，老葉收到了來自“Leave in Peace”診所的“臨時準許函”。那天，陽光格外地溫柔，綠葉的清香和花草的清香，從窗外飄進老葉的書房來。收到準許函的老葉，突然感到一陣徹底的放松。他感覺好久沒有聞到這般新鮮的空氣了。
老葉已經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竭盡所能地要去到一萬公裏外，遠在瑞士的“Leave in Peace”診所。他始終在辛辛苦苦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終於，當他看到“臨時準許函”的那一剎那，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連周遭的一切，都是那麽地輕松，那麽地溫柔。那天早晨，老葉安靜地靠在書房的椅子上，連續抽了幾根煙，而李文君卻在房間裏，久久未停地痛哭。
就在那晚，老葉把他關於安樂死時間的想法告訴了李文君。他告訴她，他打算在七月六號那天離開。那天正是他們倆第一次相遇的日子。他告訴李文君，既然他們在那天相遇，他也想在那天跟李文君告別。李文君聽到老葉這番話，於是再一次淚流不止。
老葉和李文君一起度過了大半輩子，經歷了生活的跌跌宕宕，也經歷了國家命運的起起伏伏。他始終都深愛著李文君，也慶幸自己能夠同李文君相濡與沫。盡管數十載的光陰已經逝去，可他依舊記得他和李文君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而李文君同樣深愛著老葉。盡管老葉瞞著她尋求安樂死的這件事，還有老葉打算安樂死的決定，都狠狠地傷透了她的心，盡管更讓她感到傷心和無力的是，在老葉最後的這個決定中，她幾乎再也沒有了話語權，可是她懂老葉，她知道老葉的性情，也能理解老葉的選擇。
李文君不舍得老葉離去，可她也從來都不忍心看著他痛苦。那天老葉收到“臨時準許函”後的高興，還有自從那以後，老葉似乎不再沮喪和不安的狀態，終於觸動到了李文君。那段日子裏，李文君感受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她的內心在煎熬之中，漸漸有了一些妥協。終於，從那以後，她開始嘗試著去放下，去成全一些東西。
老葉告訴李文君，他打算一個人去瑞士，不想連累到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他知道，在中國，協助別人死亡的行為是違法的，會被判處故意殺人罪，而遭到數年的□□，所以他擔憂，任何一個陪他去瑞士進行安樂死的人，會因為協助他的死亡而遭到起訴。不過，他的想法被全家人知道後，都當作了玩笑：一個虛弱不堪的癌癥病人，怎麽可能一個人去得了那麽遠的地方；再說，又怎麽可能讓他獨自一個人去呢。
李文君對老葉說：“你要是走了，進監獄不進監獄的，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再說，反正這都一大把年紀了，就算進了監獄，也沒什麽大不了。文遠和文慧他們倆，沒有我也可以過的。”
葉文遠和葉文慧，自始至終都舍不得父親離開，可正如李文君一樣，誰又能夠忍心，看著自己最親的人，去承受那些無法忍受的痛苦，還有那種欲安然離世而不可得的折磨呢。文遠和文慧理解父親的想法。在老葉的堅持下，他們也漸漸向他妥協了。
葉文遠曾在心裏反覆地問過自己，同意父親的選擇，究竟是對還是錯。然而終究他開始理解，這個問題，對於父親能夠在生命的最後一程，如其所願，安詳地，不帶痛苦地離開而言，似乎失去了它所有的意義。
他們對父親老葉說，如果他一定要堅持這個選擇，那就全家一起陪他去。他們安撫老葉，不用擔心可能會被指控的事。只要不公開出去，也就沒有人會知道。
“如果被起訴了，那我們就全家一起進去。不管在哪裏，我們全家都可以在一起，不也挺好嗎。”葉文遠對父親打趣的語氣裏，含著無奈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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