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貞禧三十一年.奪妻

關燈
貞禧三十一年.奪妻

值江南四月,杏花盛放。

十五這日,春闈放榜,又稱杏榜。

一大早,素京貢院外圍滿了等待放榜的應試舉子。

江南這場太陽癥瘟疫,奪去了不少寒窗苦讀數十載的書生性命。

從前,江北的舉子考不過江南的舉子。

故歷科會試錄取的多是南人。

今朝放榜,錄取的三百餘人中,南人只占了一成不到。

家境富足的士子欲舉家遷往江北定居。

不光是讀書人,農民、工匠、商人等其他諸業百姓,亦欲遷居。

衣冠北渡自貞禧二十九年春始。

得知張鈐高中,為頭名狀元,小野不甚歡喜。

但這年江南春至,張鈐沒有赴小野之約。

江南春末最後一日。

小野在烏衣巷口的那家酒肆,喝得酩酊大醉。

她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

遲遲沒有等到張鈐下江南來,與她同飲最後一碗桃花醉。

小野酒醉後,說了許多胡話。

她罵天罵地罵張鈐,卻一直嘴硬。

我問她,小野,你是不是有點喜歡張鈐?

她搖頭不語,最後醉倒在我懷裏。

我想,於張鈐而言,功名利祿四字,要重過徐小野三字。

要不,他為什麽不來江南?

--《野棠集》

--貞禧二十九年春絕日,鸞娘手書

*

釣魚巷各家河樓沒了光顧生意的主顧,度日艱難。

煙花女子,除了販酒賣笑,再無其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蓄養妓子的媽媽們急於將自家河樓出賣,帶著姑娘們北上尋找出路。

作為鄰人的我與小野,成了她們的救星。

我們闊氣地買下了釣魚巷的三十五座河樓。

加上我們住的這一座,統共三十六座河樓。

立於青瓦白墻之下,低頭見樸實青磚鋪就的小道,春風輕輕吻過面頰,釣魚巷的日子過得愜意。

今日,小野捏著一片綠葉懸在右眼上方,擡頭看煦煦春陽,耳邊還有卷檐下清澈的風鈴聲。

她散步到巷口,等婢女牽馬過來,預備到烏衣巷口的那家酒肆去等張鈐。

我沒有同小野一起去,因為我知道,張鈐他不會來了。

三日前,我接到京師家中來信。

母親在信中說,正月裏廢太子自戕於清州湘王府。

小憐表妹新寡不滿一月,改嫁張鈐。

這道賜婚的聖旨是魏國公府的老公爺,也就是最疼愛小野的祖父去向陛下求來的。

太傷了!對小野而言,太傷了!

一直維護的親姐姐嫁給了自己心悅的郎君,魏國公府徐家上下還都瞞著她。

待我去烏衣巷口的那家酒肆接小野回家時,她抱著我痛哭不止,原來她已經知道了張鈐娶她姐姐的事情。

我正納悶小野是怎麽知道的呢?

便見金九郎不知打哪裏冒出來,他端著一碗醒酒湯,央我給快要醉死了的小野餵下。

餵完那碗醒酒湯後,我捂住睡在我懷裏的小野的耳朵,憋足一口氣,再張口時,從金九郎的十八代祖宗開始罵起……

他們這些人啊!對小野太殘忍了!

小野她……只是個小姑娘呀……

--《野棠集》

--貞禧三十年春絕日,鸞娘手書

*

自我與小野搬來釣魚巷住,認識我們的人稱小野為棠二爺,呼我作棠二奶奶。

小野長高了不少,她常日著男裝,外人難以分辨出她是女兒身,她自己又配了藥吃,說話的聲線也與男子無異。

見過她面的,都以為她是個俊朗穩重的少年郎,更誇她好福氣,娶了我這樣有著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的妻子。

我希望小野她能夠一直做棠二爺。

離京兩年之久,江北越來越繁華富庶。

而江南,與話本子裏的女兒國越來越像。

太陽癥瘟疫一直未平息,從原先十戶人家難有一名男丁,到現如今,百戶人家也找不出一名男丁。

小野與江南其他兒郎一樣,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今日,我又命婢女去請女工匠來修家裏的門檻。

登門說親的媒婆太多了。

江南如今盛行一夜婚,便是做一夜夫妻,諸家娘子們俱是去父留女的念頭。

故,能讓娘子們生女兒的郎君,才是好郎君。

我都和每次登門說親的媒婆們偷偷說了,小野不舉,並非“好郎君”。

但每日來家裏的媒婆還是絡繹不絕。

誰讓小野長了一張令娘子們一見傾心的臉。

我午睡過後,再醒轉時,聽家中婢女來稟,小野又去烏衣巷口的那家酒肆喝桃花醉。

我不知道,小野是不是還在等著張鈐?

她已經很久沒提他的名字了。

就像魏國公府徐家,再也沒向外人提過,他們家曾有一位佩海棠玉、穿紅衣的二小姐。

江北人人都知徐小憐,而無人知她徐小野。

星河爛漫時。

我如往年一般,去烏衣巷口的那家酒肆接小野回家。

她沒有喝醉,正與酒肆裏的客人談笑風生。

而我,看到了隱在酒肆門口桃花樹下的那抹白色身影。

凜然如松,清冷如雪。

張鈐儒雅斯文的氣質增添了不少。

但他長得再好看也沒用。

抵不住我對他的討厭。

直到張鈐離去,他離去前朝小野拱手作了個長揖,我也沒有告訴小野,桃花樹下躲了一個不敢見她的人。

難道我要和小野說,小野,你姐夫來赴當年之約了。

--《野棠集》

--貞禧三十一年春絕日,鸞娘手書

*

入夏後。

院中樹上的蟬鳴聲攪得人難以安眠。

徐稚棠、蕭寶鸞住的這座河樓三面臨水,夜裏涼爽得還要蓋薄羅被。

院中涼棚下,蕭寶鸞盤腿坐在竹藤床上,用裁紙刀裁開信封。

這封家書竟有兩個封面。

外面套著的那個封面,是蕭寶鸞父親的筆跡。

裏面藏著的那個封面,則是徐稚棠母親蕭夫人的筆跡。

顯然,這是一封寫給小野的家書。

蕭寶鸞將信紙展開,快速瞄了幾眼,遂壓在納涼的竹夫人下。

徐稚棠坐在床前的竹編圓墩子上,大口吃著冰鎮西瓜。

“表姐,這月初八,是祖父的七十大壽,要不我偷偷回一趟京師?”

“回去做什麽。”蕭寶鸞冷哼了一聲,“兩年多了,過年過節你那個家可曾傳來家書問你平安?聽我母親說,徐幼荷當年與廢太子的孩子沒生下來,原是壞了身子的,可近來又懷上了那個人的孩子,你回京師去,撞見那對狗男女不尷尬嗎?”

蕭寶鸞說話直,而且是愛憎分明的性子。

她心疼徐稚棠,早不把徐幼荷當自己的表妹了,直呼其名。

對張鈐更是厭惡至極,恨不得背上刀劍回京去殺了張鈐。

徐稚棠接過婢女遞上的擦手巾帕,從冰鑒中拿了一個酸李子吃。

蕭寶鸞聽她不吱聲,以為自己的話傷到她了。

“小野,你要真想回京,我陪你一起去,省得你住在那個家裏,與我同住在我家,以後就當蕭家的人好了。”

“聽說張鈐除了有姐姐這個賢妻,還有一個美妾,那美妾當街攔了他的馬,他便把人家帶回了家。”徐稚棠覺得張鈐的舉止非常古怪,前世他至死不近女色,過得日子比白馬寺的和尚還清心寡欲,仿佛一夕之間便成了急色貪欲的人,有妻有妾,馬上連子嗣都有了。

可轉念一想,張鈐娶妻生子,無可厚非。

納妾也是尋常事,男人本性如此。

張鈐不該得是,娶了她姐姐。

更不該得是,娶了她姐姐後,又三心二意與旁的女子同床共枕。

“我家大哥哥說,張鈐為官後,是陛下面前第一得意的人,逢年過節陛下必賜膳賜衣於他。太子也器重張鈐,送了他許多美婢使喚,甚至會出宮到張鈐府上夜宿。”蕭寶鸞躺了下去,拍著自己的額頭道:“小野,古往今來,也沒有幾個儲君宿在臣子府邸的道理,宋聞沅他成了太子,倒真是接地氣。”

“宋聞沅夜宿張鈐府邸……夜宿……夜宿……”這句話徐稚棠喃喃重覆了幾遍,越念越覺得裏頭有古怪。

陡然聽到大門口的幾聲犬吠,那幾條看門狗越叫越大聲,應是來了生人。

蕭寶鸞命婢女去開門查看。

不一會兒,婢女奔回,慌裏慌張道:“二爺二奶奶,奴婢從門縫裏往外瞧,門口睡了個瘋乞丐,一直拍咱們家的門,說他的妻被人奪了去,一口的江北官話。”

婢女說的瘋乞丐的叫囂聲越來越大,徐稚棠、蕭寶鸞同時一怔,互望了數息,這瘋乞丐的聲音與廢太子的聲音很相似。

二人帶了家中的十幾個武婢,俱提了刀劍移步向大門後。

一聲開門的號令下,兩個武婢擡起了門栓,向內拉開了厚重的大門。

衣衫襤褸的瘋乞丐躺在門檻外,仰面見到徐稚棠的臉,淚流滿面。

“你……你是徐小憐……還是……還是徐小野?”

蕭寶鸞下意識將徐稚棠護在身後,怒目圓睜瞪著瘋乞丐,對身後的武婢們道:“快去報官,此人是朝廷重犯。”

徐稚棠道了聲“慢”。

對那一邊哭一邊滿地打滾的瘋乞丐道:“宋聞溪,你說誰奪了你的妻?你的妻又是誰?”

宋聞溪是廢太子之名。

徐稚棠沒想到廢太子還活著,活得連螻蟻都不如。

“我不知道……我有兩個妻……一個叫徐小憐……一個叫徐小野……我弟弟他呀……喜歡徐小野……卻逼迫徐小憐從了他……殺……殺……殺了我弟弟……”宋聞溪忽然眼眶充血,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嘴裏還在喊著殺殺殺。

徐稚棠跑過去摸了宋聞溪的脈,他這是吃了多少毒藥,但凡缺一種毒藥的藥性,他都活不到今日。

“表姐,我好像做錯了事,我害了我姐姐,害了張鈐……”

蕭寶鸞大約清楚京師發生了什麽。

她往涼棚那邊跑去,想要小野快點看到蕭夫人寫給她的家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