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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三十一年.枯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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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三十一年.枯荷

“母親在信裏說,姐姐胎位不正,時常伴有心悸,希望我能薦一位專攻婦人科的女醫去……”

徐稚棠讀完蕭夫人寫給她的家書,已然有了主意。

她要立刻回京城。

蕭寶鸞坐在徐稚棠旁邊的交椅上,雙手托腮,靜靜凝望著徐稚棠的側臉。

“小野。”蕭寶鸞喊了一聲,而後對著徐稚棠的耳朵高聲道:“不——準——回——京——城——”

徐稚棠感覺自己耳朵都要聾了,與蕭寶鸞小心打商量道:“喬裝打扮後再回京,不讓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不行。”蕭寶鸞抱著胳膊,堅定地搖頭。

“就留京半個月,我保證半個月內為姐姐正好胎位就回來。”為產婦正胎並不是一步到位的,要分幾次慢慢扭轉胎兒在產婦肚裏的位置,這句話顯然是徐稚棠敷衍蕭寶鸞的。

蕭寶鸞仍舊搖頭,不肯松口答應。

她隨徐稚棠坐館看診這些年,也懂些醫理,不信徐稚棠將才說的那些糊弄她的話。

蕭寶鸞勸道:“小野,你就讓談女醫去給小憐問疾,宋聞沅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賢王了,他能幹出殺兄奪嫂這等喪心病狂之事,你回京不怕被他囚住嗎?”

“不怕,家中發生了這麽多變數,我乃徐家女,怎能置身水火風波之外?”徐稚棠心口隱隱作痛,她在生自己的氣,“當年,是我將廢太子拉下了儲君之位,宋聞沅他能有今日,拜我所賜。他的惡是我促成的,若有報應,也是報在我身,我姐姐無辜至極。”

“姐姐、姐姐,你心裏光有你姐姐,小野,我也是你姐姐呀。”蕭寶鸞假意惱了起來,她也不知為什麽,就算胡攪蠻纏,也要阻止小野回京。

京中太子監國,貞禧帝已不問朝政兩年多了。

朝堂波譎雲詭,皇家一直打壓勳貴舊族勢力。

她家高陵侯府今春剛向皇家進獻三千餘冊孤本藏書,這並非她祖父所願,但不得不這樣做,只為江南讀書人求一個公道。

因皇家欲為慈慧太後修九十九座祈福道觀,定址江南,打算拆毀江南各處書院來興建道觀。

祖父無奈,向皇家提出置換條件,留下江南各處書院,前提是蕭家要將孤本藏書悉數獻於皇室。

蕭寶鸞始覺大昭的天變了。

只有留在江南,她才能護住小野,護住她這個小表妹不被任何人傷害。

“好,我不回京。”徐稚棠不想再和蕭寶鸞爭執下去,回房小憩。

是夜,趁蕭寶鸞熟睡,徐稚棠背負琴匣,北上歸家。

*

六月初六。

承恩侯府張家門口搭建粥棚,領粥的窮苦百姓從街頭排到巷尾。

一大早上連打了十七封爆竹。

因是承恩侯夫人徐氏過十七歲芳辰。

府中水榭處絲竹管弦聲不斷,折子戲演了一出又一出。

最金貴的席面要屬水榭東面的浮屠樓,專設了太子的座席在裏頭。

樓內,太子宋聞沅坐於主位席上,自斟自飲。

他厭倦了歌舞表演,都是些宮內司空見慣的玩意兒,他要聽點新鮮的曲子。

坐在下首右邊第一張檀案後的金雀橋提議:“殿下,臣為您備了一位江南的琴師,請殿下允準他入樓演奏。”

金雀橋對面那張檀案後坐的是張鈐,他名義上的夫人徐幼荷陪坐在宋聞沅身旁。

徐幼荷一身紅色衣裙,低頭撫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明明是她的生辰,臉上卻沒有一點喜氣。

厚重的脂粉也蓋不住她眼下的烏雲,昨夜,她又被宋聞沅折騰了一宿未睡。

讓她直犯惡心得是,床笫愉悅之間,他埋首在她頸側,低聲喚著妹妹小野的名字。

日夜羞辱,已讓徐幼荷的心身不堪重負。

支撐她活下去的念頭,是自己與廢太子的第一個孩子。

那是一個健康的男孩,出生在她與廢太子被圈禁的湘王府中。

才聽到兒子第一聲嘹亮的哭聲,那小小的嬰孩便被宋聞沅派來的女官奪走了。

對外稱她誕下的是一死嬰,可徐幼荷知道,她的兒子,養在東宮的一位選侍房內。

宋聞沅見身旁的徐幼荷精神懨懨,他微皺眉頭,斟了一滿杯酒遞給她。

徐幼荷連忙推拒,“殿下,妾有身孕,不宜飲酒。”

“小野,今日是你生辰,淺酌一杯無妨。”宋聞沅擡手撫上徐幼荷凸起的腹部,昨夜確實欺負得她過分了些,若是傷了她肚裏的小家夥怎麽是好,“小野,聽完這支琴曲,陪吾去午睡。”

聽到“睡”字,徐幼荷身子開始發抖,剛碰唇的酒杯沒拿穩,琉璃杯子碎在地上,酒水潑濕了她系著的百褶紅羅裙。

侍女趕緊過來,一個打掃了酒杯碎片,一個替徐幼荷揩拭羅裙。

張鈐往這邊看了一眼,繼續低頭喝自己的悶酒。

又兩個侍女擡上一張琴案,金雀橋口中的江南琴師入內,朝宋聞沅行過大禮。

“為何帶著面具見吾?”宋聞沅緊緊攬住身旁徐幼荷的細腰,打量江南琴師隱在面具下的那對眼。

恍惚間,似是覺得這琴師與徐稚棠的身影交疊,可聽說話的聲音,這琴師應是不折不扣的男子。

徐幼荷與江南琴師對望一眼,忍不住低頭,偷偷舉袖拭淚。

妹妹的眼睛,她不會認錯。

小野啊,你不該來這裏的。

張鈐狐疑地盯著江南琴師的側身,她竟然長得這麽高了,可與自己比肩。

為了不露破綻,張鈐很快撇過頭去,與案邊為他斟酒的侍女調笑起來。

喬裝成江南琴師的徐稚棠答道:“殿下,草民幼時家中失火,燒傷了面容,若以真面目見殿下,唯恐失禮,更怕驚了殿下座旁的這位夫人。”

宋聞沅已有幾分醉意,接過侍女奉上的曲折子,點了一支《金縷衣》聽。

徐稚棠安然坐於琴案後,之前宋聞沅只聽過她彈北調,並未聽過她奏南曲。

南曲北調,北調大氣恢宏,南曲精致優雅。

半曲奏過,宋聞沅沒有聽出端倪,只當她是江南出名的琴師。

琴音悠悠,《金縷衣》本是艷曲,一下子勾起了宋聞沅最原始的沖動,他垂首吻過徐幼荷的耳朵。

大庭廣眾之下作此親密之舉,羞得徐幼荷滿面通紅。

一聲雜音響起,徐稚棠指下的一根琴弦崩斷了。

張鈐出聲痛斥她。

“曲是好曲,琴藝卻沒到能得殿下稱讚的地步,還不快快下去,不要在此丟人了。”

徐幼荷也幫腔道:“這位琴師在殿下面前失儀,掃了大家的興致,妾懇請殿下立刻逐他出府。”

“小野的好日子,你卻弄斷了琴弦,吾看,該殺。”宋聞沅眸光黯淡,收回了摟在徐幼荷細腰上的那只手,她是小野的姐姐,有著一張和小野一模一樣的臉,但她不是自己的小野,她撫琴沒有小野的琴音好聽,她彈那支《白頭吟》完全沒有小野的味道。

越想心裏越不爽,索性將氣一股腦兒發洩在這江南琴師身上。

宋聞沅起身,快步走向徐稚棠坐的那張琴案前。

“鏗”的一聲,他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抵徐稚棠的喉頭,迫著她擡頭望著自己的眼睛。

“吾今日誅你,你可服氣?”

“不服。”她倔強地看著他,“弦斷能續,緣斷何續?殿下心中有氣,不是氣草民弄斷了琴弦,是氣您自己。草民命賤,卻不願死於殿下劍下——”她停頓了一下,鏗鏘有力道:“寧死君子劍下,不死小人劍下。”

見宋聞沅欲殺自己的妹妹,徐幼荷慌了神,跑到琴案這邊,跪在宋聞沅身旁,抱著他的腿泣道:“殿下,妾惶恐,望殿下念在我們的孩兒即將出世的分上,為我們的孩兒積攢點福報吧。”

宋聞沅因有幾分醉意,不耐煩地一腳踹開了徐幼荷。

這一腳,正好踢在徐幼荷的肚子上。

徐幼荷無力地躺在地上,摟住自己痛極了的肚子,身下開始見紅。

宋聞沅的酒頓時醒了,立刻抱起徐幼荷去看府醫。

臨走前,吩咐隨侍自己的李修,賜江南琴師三十杖,由張鈐監刑。

*

徐稚棠的頭緊貼著春凳的漆面,她被捆在春凳上,像一條毛蟲。

幸而有張鈐在,她才不用去衣挨這三十杖。

李修同樣認出了她,早囑咐過行刑的太監,不準真打。

要廷杖重重落在她身上,發出重重的聲響,但打到她身上的力道要比棉花還輕。

故,前面十五杖,徐稚棠叫喚得大聲,卻一點皮肉之苦也沒受。

春凳右側那個行刑太監突然肚子疼,放下廷杖出恭去了,換了一個面生的行刑太監。

第十六杖開始,徐稚棠的腰背受到了重擊。

廷杖打到她身上沒有聲音,她身上的白袍也沒有滲血,但她的腰背火辣辣的疼,感覺自己立刻就要將五臟六腑嘔出來了。

她口中塞了防止咬斷舌頭的木棍,這木棍被她“哢嚓”一聲咬斷,實在是痛死她了!

張鈐發覺這新換的行刑太監打的是死杖,立即喊停。

李修近前,反手賞了那行刑太監一個耳光,怒道:“懂規矩嗎?”

張鈐蹲在春凳旁,見徐稚棠的腦袋軟軟地垂著,她痛得沒有氣力說話了。

張鈐問她話,她只能“嗯”“嗚”說幾個字。

“你不該帶著琴過江北來,皇城沒有陛下,大昭沒有君父,衣冠禽獸坐那明堂之上,你的琴音,這些豺狼虎豹聽不懂。”張鈐的掌腹摩挲著她臉上的面具。

他附在她耳邊小聲道:“小野聽話,回江南去。”

“當權者不仁,以我女子之身,亦可為執劍人,庇護天下弱者。”徐稚棠吐出這些字,氣力竭盡。

在她兩眼一黑之前,帶著哭腔說完最後一句話。

“張鈐,這是你前世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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