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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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75
農歷五月十八，曾被請去沈府瞧過風水的神算張先生等太陽落了山方才遲遲出門支起攤子，用布滿皺紋的手指往舌尖一擦，然後慢悠悠地撚開一頁黃歷。
彭祖百忌雲，今日忌遷移，忌動土，忌安葬。
萬不可招搖過市，惹上災煞。
……
城外三十裏，馬車在車夫的驅使下朝荒涼土坡疾馳而上，天邊流雲似火，灼灼熠熠。
一聲令下，喊殺震天。
埋伏已久的蒙面殺手一擁而上，與沈家護衛纏鬥不休。
暗處，一批訓練有素的黑衣人陸續張開特制的黑色幕布，人為遮擋去烈焰般的黃昏。剎時，交戰中的所有人都被裹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惶惶無措中，一盞盞白皮燈籠依次亮起，照出面色猙獰的血衣刺客，以及蔽日陰謀下的鬼影幢幢。
喊殺聲仍在繼續，馬車中的沈海理了理衣袍，閉目數著數。
十，九，八，七，六，五，四——
意料之中的一劍刺穿馬車門簾，沈海倏忽睜眼，翻掌並指接劍，如虹劍氣席卷而來，原本牢固的馬車像個臨時搭設的花架子，登時四分五裂。
雖是演戲，柳輕絮卻毫不手軟。
他連夜翻查過當年關於夜游鬼的卷軸資料，除了為配合沈海布置一場與之相似的埋伏，更重要的是為探究曾忽視的諸多細節。
比如，那些被夜游鬼所殺所傷之人的特征。
死的，無一不是江湖大有名氣卻傷病隱退的老前輩。
殘的，無一不是備受矚目的武林新秀。
沈海符合第二條，除了沒有殘。
至於有沒有真的殘廢，試試便知。
二人過招看似隨心所欲，毫無章法，實則一個別有用心，一個疲於應付。
柳輕絮專挑夜游鬼擅斷的經脈攻擊，每一次出手，必試一處穴位一方脈絡。
他就不信，自己一一嘗試都試探不出沈海的“一位”朋友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若是本人，即便當年僥幸逃過一死，以夜游鬼無往不利的毀人劣跡，當時不過是意氣少年的沈海不可能毫發無傷，他一定受過傷，必留有痕跡，總會有一處兩處經脈受過無法恢覆的重創。
柳輕絮猜不到是哪一處，便一處一處試。
沈海察覺他用意，不由苦笑：“柳兄是不是忘了，殺我之前，應該還有一段戲要演啊？”
商量好的是共同禦敵騙取信任後背後偷襲。
怎地一上來就殺氣騰騰想置我於死地？
柳輕絮聳聳肩，無賴道：“忘了，反正都是死，沈兄你將就將就罷。”
沈海顯然不願意將就。
他計算著遮天幕布的尺寸與方位，故意且戰且退，提前找準懸崖的位置果斷破幕而出。
他只裝模做樣地虛虛擋了柳輕絮的一記揮劍下劈，便借力往後一退，如願站在懸崖邊緣。
柳輕絮的殺招如約而至，寒光入目，沈海順勢向後墜落。
熟悉的頎長身影從眼前驟然消失，雖是意料之中的安排，自己親自動的手，柳輕絮竟仍覺卒然一驚，身體先頭腦一步行動，不由自主探身向下查看。
果然，沈海正穩穩掛在樹枝上，等著他繼續演。
柳輕絮木然念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沈海墜崖了，都給我下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待到匆忙而淩亂的腳步聲散盡，人都打發幹凈了，終於到了重頭戲。
該救人了。
救是不救？
柳輕絮：“……”
沈海：“……”
懸崖邊如今只剩下他二人，只要柳輕絮伸手將人拽上來，沈海假死的戲就大功告成。
柳輕絮事先思量過，以沈海的性子，這多半是個局中局，就算他不救人，也殺不了人。
故而與其中途反悔撕破臉，不如將人救上來，成就圓滿的合作。
只是……在探身伸手前，柳輕絮遲疑了。
沈海任人宰割，命系他手的局面，哪怕是假的，也是千載難逢良機。
值得多欣賞一會兒。
而沈海竟也破天荒沒開口，沒催，沒問，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天邊血色正濃，映得人眼底微紅，柳輕絮眸中閃過一絲殺意。
萬一，這真是個機會呢？
錯過了，以後再難碰上。
他與沈海之間，論私人恩怨，不多也不少。兩人出於各自立場，沒少明裏暗裏礙對方的事。
然而這些僅僅能說明沈海與他而言是個威脅，卻不是自己突生殺意，認定對方非殺不可的理由。
真正非殺不可的理由……是他無可奈何地意識到，自己竟然不想殺他。
不是現在不想，而是從來都不想。
魔教的意外，此刻的心境，讓他反覆確認，自己非但不想殺沈海，也做不到眼睜睜看別人動手殺他。那日脫手而出的湯勺就是鐵證。
這就很難辦了。
若他不想殺也不準別人殺的人，是個性子好琢磨又聽話懂事的，那他看著護著就行。
但這人是沈海。
竟然是沈海。
一個立場相對，極難琢磨，敵友不分的人。
自己的軟弱，會埋下心腹大患。
所以，他必須在某些不可言說的多餘心思積累到再也無法挽回的程度前，將之扼殺。
崖底吹來的風混雜著絲絲涼氣與草木之息，從鼻尖滲入心頭。
他應該動手。
他手中有劍。
冷風吹動沈海的額發，撩撥出微微淩亂。
柳輕絮此刻十分確定，他不久前才以更近的距離觀察過這份淩亂。
“……”
回憶如潮，洶湧而至。
少時囂張搶劍的小鬼。
獨坐院中看雲的小公子。
酒樓設宴提出結盟的沈家少當主。
送西瓜捉弄、遞金創藥解毒、在打鬥中安靜吃魚、寫話本、詭計多端的……
沈海：“咳。”
不知是崖底冷風入喉，還是打鬥中受了傷，沈海輕咳了一聲，眉頭微蹙。
只這一動作，柳輕絮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柳輕絮：“……”
伸出去的手能回來，丟出去的心卻不能。
柳輕絮臭著臉，埋怨道：“還不上來？”
這會是個致命的麻煩。
不過……他不怕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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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五月十八，曾被請去沈府瞧過風水的神算張先生等太陽落了山方才遲遲出門支起攤子，用布滿皺紋的手指往舌尖一擦，然後慢悠悠地撚開一頁黃歷。
彭祖百忌雲，今日忌遷移，忌動土，忌安葬。
萬不可招搖過市，惹上災煞。
……
城外三十裏，馬車在車夫的驅使下朝荒涼土坡疾馳而上，天邊流雲似火，灼灼熠熠。
一聲令下，喊殺震天。
埋伏已久的蒙面殺手一擁而上，與沈家護衛纏鬥不休。
暗處，一批訓練有素的黑衣人陸續張開特制的黑色幕布，人為遮擋去烈焰般的黃昏。剎時，交戰中的所有人都被裹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惶惶無措中，一盞盞白皮燈籠依次亮起，照出面色猙獰的血衣刺客，以及蔽日陰謀下的鬼影幢幢。
喊殺聲仍在繼續，馬車中的沈海理了理衣袍，閉目數著數。
十，九，八，七，六，五，四——
意料之中的一劍刺穿馬車門簾，沈海倏忽睜眼，翻掌並指接劍，如虹劍氣席卷而來，原本牢固的馬車像個臨時搭設的花架子，登時四分五裂。
雖是演戲，柳輕絮卻毫不手軟。
他連夜翻查過當年關於夜游鬼的卷軸資料，除了為配合沈海布置一場與之相似的埋伏，更重要的是為探究曾忽視的諸多細節。
比如，那些被夜游鬼所殺所傷之人的特征。
死的，無一不是江湖大有名氣卻傷病隱退的老前輩。
殘的，無一不是備受矚目的武林新秀。
沈海符合第二條，除了沒有殘。
至於有沒有真的殘廢，試試便知。
二人過招看似隨心所欲，毫無章法，實則一個別有用心，一個疲於應付。
柳輕絮專挑夜游鬼擅斷的經脈攻擊，每一次出手，必試一處穴位一方脈絡。
他就不信，自己一一嘗試都試探不出沈海的“一位”朋友究竟是不是他本人！
若是本人，即便當年僥幸逃過一死，以夜游鬼無往不利的毀人劣跡，當時不過是意氣少年的沈海不可能毫發無傷，他一定受過傷，必留有痕跡，總會有一處兩處經脈受過無法恢覆的重創。
柳輕絮猜不到是哪一處，便一處一處試。
沈海察覺他用意，不由苦笑：“柳兄是不是忘了，殺我之前，應該還有一段戲要演啊？”
商量好的是共同禦敵騙取信任後背後偷襲。
怎地一上來就殺氣騰騰想置我於死地？
柳輕絮聳聳肩，無賴道：“忘了，反正都是死，沈兄你將就將就罷。”
沈海顯然不願意將就。
他計算著遮天幕布的尺寸與方位，故意且戰且退，提前找準懸崖的位置果斷破幕而出。
他只裝模做樣地虛虛擋了柳輕絮的一記揮劍下劈，便借力往後一退，如願站在懸崖邊緣。
柳輕絮的殺招如約而至，寒光入目，沈海順勢向後墜落。
熟悉的頎長身影從眼前驟然消失，雖是意料之中的安排，自己親自動的手，柳輕絮竟仍覺卒然一驚，身體先頭腦一步行動，不由自主探身向下查看。
果然，沈海正穩穩掛在樹枝上，等著他繼續演。
柳輕絮木然念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沈海墜崖了，都給我下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待到匆忙而淩亂的腳步聲散盡，人都打發幹凈了，終於到了重頭戲。
該救人了。
救是不救？
柳輕絮：“……”
沈海：“……”
懸崖邊如今只剩下他二人，只要柳輕絮伸手將人拽上來，沈海假死的戲就大功告成。
柳輕絮事先思量過，以沈海的性子，這多半是個局中局，就算他不救人，也殺不了人。
故而與其中途反悔撕破臉，不如將人救上來，成就圓滿的合作。
只是……在探身伸手前，柳輕絮遲疑了。
沈海任人宰割，命系他手的局面，哪怕是假的，也是千載難逢良機。
值得多欣賞一會兒。
而沈海竟也破天荒沒開口，沒催，沒問，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天邊血色正濃，映得人眼底微紅，柳輕絮眸中閃過一絲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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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沈海之間，論私人恩怨，不多也不少。兩人出於各自立場，沒少明裏暗裏礙對方的事。
然而這些僅僅能說明沈海與他而言是個威脅，卻不是自己突生殺意，認定對方非殺不可的理由。
真正非殺不可的理由……是他無可奈何地意識到，自己竟然不想殺他。
不是現在不想，而是從來都不想。
魔教的意外，此刻的心境，讓他反覆確認，自己非但不想殺沈海，也做不到眼睜睜看別人動手殺他。那日脫手而出的湯勺就是鐵證。
這就很難辦了。
若他不想殺也不準別人殺的人，是個性子好琢磨又聽話懂事的，那他看著護著就行。
但這人是沈海。
竟然是沈海。
一個立場相對，極難琢磨，敵友不分的人。
自己的軟弱，會埋下心腹大患。
所以，他必須在某些不可言說的多餘心思積累到再也無法挽回的程度前，將之扼殺。
崖底吹來的風混雜著絲絲涼氣與草木之息，從鼻尖滲入心頭。
他應該動手。
他手中有劍。
冷風吹動沈海的額發，撩撥出微微淩亂。
柳輕絮此刻十分確定，他不久前才以更近的距離觀察過這份淩亂。
“……”
回憶如潮，洶湧而至。
少時囂張搶劍的小鬼。
獨坐院中看雲的小公子。
酒樓設宴提出結盟的沈家少當主。
送西瓜捉弄、遞金創藥解毒、在打鬥中安靜吃魚、寫話本、詭計多端的……
沈海：“咳。”
不知是崖底冷風入喉，還是打鬥中受了傷，沈海輕咳了一聲，眉頭微蹙。
只這一動作，柳輕絮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柳輕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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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輕絮臭著臉，埋怨道：“還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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