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9 章
70
沈海自問是個能藏事的人，若有人直截了當地問他心中所藏所想，約莫只能換得一個暧昧的淺笑。
說不得，無可奉告。
而沈海心底諸多秘密中，論最新鮮熱乎的，要數剛從爹娘口中聽得的兩家恩怨。
話說沈柳兩家原本是近鄰，祖上皆非草莽。柳家家底殷實、沈家書香門第。兩家孩子連取名都請的是同一個算命先生批的字。
沈柳兩家原本與刀光劍影的江湖，不說毫無緣分，至少是緣分淺薄，薄得不如一張練字的宣紙。直到沈南書和柳元竹這一代。
他們二人比鄰長大，年齡相近性格相仿，一同讀書識字，一同習武練劍，感情甚篤親如兄弟，在外人眼裏，那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
然而二人生不逢時，正值亂世，小小年紀歷經家業飄搖，禍福旦夕。
誰都沒能如長輩所願繼承家業，等著他們的也不是安穩的日子，而是不得不踏入的血腥江湖。
他們終拜名師，日夜刻苦勤加練習，於少年時揚名武林，成了當年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
二人不追名、不逐利，偏都生了一副倔強脾氣，看不得江湖上的不平事。
哪怕頭破血流，也非要替人出頭，不求回報，但求問心無愧。
有人看重他們的武功與膽識，重金收買拉攏，卻被他們一一拒絕。
有段時間，沈南書和柳元竹最常被人議論的一句評價，便是：“不識擡舉。”
二人不以為意，寧持豁口破碗對飲，不願趨炎附勢。
他們曾立下豪言壯語。
柳元竹說，他要當個頂天立地的俠客，一劍蕩平人間不平事。
沈南書說，他將來偏要做一個不識擡舉的人，叫那些迂腐齷齪的老江湖們知難而退。
兩人說好，當一輩子不識擡舉的人。
兩人約定，懲奸除惡必尊原則，不論親疏遠近，只論是非對錯。
彼時，江湖門派叢生，小門小派之間互鬥，無辜百姓受累，沒點腿腳功夫沒個門派靠山都不敢輕易出遠門探親做買賣。
沈南書和柳元竹看不得，誓要改變局面。
於是，二人憑借一人一把劍，單挑各門各派，用十年光景，將沒規沒矩胡作非為的小門小派打得七零八落，而後又由沈南書出面收攏人心，重組勢力。
十餘年的時間，他二人快意江湖行俠仗義，各自遇上了命中註定的人生伴侶，兩對眷侶同心協力，把兩家勢力經營壯大。
如果故事就此打住，那便是一部少年人熱血江湖的戲碼，老套，俗氣，卻有個讓人滿意的好結局。
可惜，境遇若是變了，人心亦會變。
江湖還是那個弱肉強食的江湖，一點沒變。
有意氣風發的俠客，有永不斷絕的不平事，有一腔熱血的初生牛犢，也有欺行霸市的惡霸，有言行不一的偽君子，有惡貫滿盈的匪徒，更有這些人背後錯綜覆雜的人情世故。
沈南書善與人交，沈家在江湖逐漸位高權重，許多事情諸般牽扯下，再難輕易以是非對錯論之。
有恩要報恩，有仇要報仇。
朋友的忙要幫，敵人的朋友便是敵人。
曾經用來暢快豪飲的破碗，換做了今朝手中的金樽玉盞。
當年憤世嫉俗的少年人，成了自己口中的十惡不赦。
當初說要不識擡舉的青年，成了教訓別人要識擡舉的老江湖。
沈南書變了，柳元竹卻不忘初心。
矛盾一觸即發。
他痛心疾首：“是你說的，只論對錯不論親疏，你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老奸巨猾，善惡不分！”
他冷嘲熱諷：“柳兄，你怎麽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兩人漸行漸遠，後來更是在陰差陽錯之下，沈南書親手殺死了柳元竹盡心栽培的弟子。
殺了那個像極了當年他自己的少年人。
一個知道的太多，卻不願同流合汙的人，一個幹幹凈凈，卻不識擡舉的少年人。
兩家從此絕交。
柳元竹指天發誓與沈南書勢不兩立，立下嚴苛家規，子孫後代，世代不得與沈家交好。
……
誰能想到，百年後風水輪流轉，陳年往事裏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已無人在意。
而兩家後人，竟然會與祖輩的選擇背道而馳。
識相的是柳家的後人。
不識相的成了沈家的子孫。
沈卓群與楚香凝正是知曉了兩家恩怨真相後，覺得隱瞞至今顛倒是非的祖上十分丟人，雙雙出走，從此行俠仗義，以彌補祖先的錯。
所以，即便他們看不慣柳家當主柳蒼宇如今的做派，仍避免與柳家後人為敵。而他們對柳輕絮的好感與寬容，則是聽說了柳輕絮“大逆不道”的行徑，知他曾“不識相”地戳破了與柳家交好的王家的齷齪事，才落拓至此。
他們回來，是想在沈海出手對付柳家前，告知他兩家恩怨的真相。
沈家欠柳家的。
他們希望這段虧心的恩怨，能在自己最信得過的孩子的手中，獲得一個圓滿的終結。
……
一個平平無奇的枯燥故事，沈海聽時並無感慨。
世間炎涼百態，他未及而立之年自以為眼界有限，實在沒有資格多談。只是，單憑他二十餘年淺薄的人生經驗，已經見識過太多的魚死網破，少見真正的好聚好散。
他以為，沈柳二家鬧得今日的局面，是祖上二人早已道不同，卻誰都沒能徹底放下往日兄弟情分。
想當大俠的不忍心懲奸除惡，野心勃勃的卻還留了一絲良心。
恩怨從未了斷，餘下後世的糾纏。
他沈海就不同了。
他不想當個光明正大的大俠，也沒有難填的欲壑與野心。
他只喜歡看想看的。
遠遠地看。
且總能看出新的樂趣。
至於對方要走什麽路，如何走，他漠不關心。
總歸，沒必要與他同路。
人難自知。
他偏偏忘了，自己以漠不關心與無動於衷鑄就的盔甲，已經被打破過一次。
就在不久之前，他得知酒中下毒，下的是穿腸劇毒的那一天。
怒氣攻心，失了方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70
沈海自問是個能藏事的人，若有人直截了當地問他心中所藏所想，約莫只能換得一個暧昧的淺笑。
說不得，無可奉告。
而沈海心底諸多秘密中，論最新鮮熱乎的，要數剛從爹娘口中聽得的兩家恩怨。
話說沈柳兩家原本是近鄰，祖上皆非草莽。柳家家底殷實、沈家書香門第。兩家孩子連取名都請的是同一個算命先生批的字。
沈柳兩家原本與刀光劍影的江湖，不說毫無緣分，至少是緣分淺薄，薄得不如一張練字的宣紙。直到沈南書和柳元竹這一代。
他們二人比鄰長大，年齡相近性格相仿，一同讀書識字，一同習武練劍，感情甚篤親如兄弟，在外人眼裏，那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
然而二人生不逢時，正值亂世，小小年紀歷經家業飄搖，禍福旦夕。
誰都沒能如長輩所願繼承家業，等著他們的也不是安穩的日子，而是不得不踏入的血腥江湖。
他們終拜名師，日夜刻苦勤加練習，於少年時揚名武林，成了當年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
二人不追名、不逐利，偏都生了一副倔強脾氣，看不得江湖上的不平事。
哪怕頭破血流，也非要替人出頭，不求回報，但求問心無愧。
有人看重他們的武功與膽識，重金收買拉攏，卻被他們一一拒絕。
有段時間，沈南書和柳元竹最常被人議論的一句評價，便是：“不識擡舉。”
二人不以為意，寧持豁口破碗對飲，不願趨炎附勢。
他們曾立下豪言壯語。
柳元竹說，他要當個頂天立地的俠客，一劍蕩平人間不平事。
沈南書說，他將來偏要做一個不識擡舉的人，叫那些迂腐齷齪的老江湖們知難而退。
兩人說好，當一輩子不識擡舉的人。
兩人約定，懲奸除惡必尊原則，不論親疏遠近，只論是非對錯。
彼時，江湖門派叢生，小門小派之間互鬥，無辜百姓受累，沒點腿腳功夫沒個門派靠山都不敢輕易出遠門探親做買賣。
沈南書和柳元竹看不得，誓要改變局面。
於是，二人憑借一人一把劍，單挑各門各派，用十年光景，將沒規沒矩胡作非為的小門小派打得七零八落，而後又由沈南書出面收攏人心，重組勢力。
十餘年的時間，他二人快意江湖行俠仗義，各自遇上了命中註定的人生伴侶，兩對眷侶同心協力，把兩家勢力經營壯大。
如果故事就此打住，那便是一部少年人熱血江湖的戲碼，老套，俗氣，卻有個讓人滿意的好結局。
可惜，境遇若是變了，人心亦會變。
江湖還是那個弱肉強食的江湖，一點沒變。
有意氣風發的俠客，有永不斷絕的不平事，有一腔熱血的初生牛犢，也有欺行霸市的惡霸，有言行不一的偽君子，有惡貫滿盈的匪徒，更有這些人背後錯綜覆雜的人情世故。
沈南書善與人交，沈家在江湖逐漸位高權重，許多事情諸般牽扯下，再難輕易以是非對錯論之。
有恩要報恩，有仇要報仇。
朋友的忙要幫，敵人的朋友便是敵人。
曾經用來暢快豪飲的破碗，換做了今朝手中的金樽玉盞。
當年憤世嫉俗的少年人，成了自己口中的十惡不赦。
當初說要不識擡舉的青年，成了教訓別人要識擡舉的老江湖。
沈南書變了，柳元竹卻不忘初心。
矛盾一觸即發。
他痛心疾首：“是你說的，只論對錯不論親疏，你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老奸巨猾，善惡不分！”
他冷嘲熱諷：“柳兄，你怎麽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兩人漸行漸遠，後來更是在陰差陽錯之下，沈南書親手殺死了柳元竹盡心栽培的弟子。
殺了那個像極了當年他自己的少年人。
一個知道的太多，卻不願同流合汙的人，一個幹幹凈凈，卻不識擡舉的少年人。
兩家從此絕交。
柳元竹指天發誓與沈南書勢不兩立，立下嚴苛家規，子孫後代，世代不得與沈家交好。
……
誰能想到，百年後風水輪流轉，陳年往事裏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已無人在意。
而兩家後人，竟然會與祖輩的選擇背道而馳。
識相的是柳家的後人。
不識相的成了沈家的子孫。
沈卓群與楚香凝正是知曉了兩家恩怨真相後，覺得隱瞞至今顛倒是非的祖上十分丟人，雙雙出走，從此行俠仗義，以彌補祖先的錯。
所以，即便他們看不慣柳家當主柳蒼宇如今的做派，仍避免與柳家後人為敵。而他們對柳輕絮的好感與寬容，則是聽說了柳輕絮“大逆不道”的行徑，知他曾“不識相”地戳破了與柳家交好的王家的齷齪事，才落拓至此。
他們回來，是想在沈海出手對付柳家前，告知他兩家恩怨的真相。
沈家欠柳家的。
他們希望這段虧心的恩怨，能在自己最信得過的孩子的手中，獲得一個圓滿的終結。
……
一個平平無奇的枯燥故事，沈海聽時並無感慨。
世間炎涼百態，他未及而立之年自以為眼界有限，實在沒有資格多談。只是，單憑他二十餘年淺薄的人生經驗，已經見識過太多的魚死網破，少見真正的好聚好散。
他以為，沈柳二家鬧得今日的局面，是祖上二人早已道不同，卻誰都沒能徹底放下往日兄弟情分。
想當大俠的不忍心懲奸除惡，野心勃勃的卻還留了一絲良心。
恩怨從未了斷，餘下後世的糾纏。
他沈海就不同了。
他不想當個光明正大的大俠，也沒有難填的欲壑與野心。
他只喜歡看想看的。
遠遠地看。
且總能看出新的樂趣。
至於對方要走什麽路，如何走，他漠不關心。
總歸，沒必要與他同路。
人難自知。
他偏偏忘了，自己以漠不關心與無動於衷鑄就的盔甲，已經被打破過一次。
就在不久之前，他得知酒中下毒，下的是穿腸劇毒的那一天。
怒氣攻心，失了方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