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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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蠻舒服。”

“我們家缺這50塊嗎?”仲居瑞嘆氣,“你省錢幹嘛呢?”

“給你買了個好東西。”老太太神秘兮兮地說:“吃完飯給你。”

仲居瑞心裏很忐忑。他一直害怕外婆老去那保健品課被洗腦,買一堆沒什麽卵用的儀器。萬一老太太真的買了,他還不能怪她,不然老太太自責起來又傷身體。這頓飯真是食不知味,等婆婆拉著他到裏屋,擰開抽屜上的小鎖,從角落裏抽出一個蘋果手機盒,仲居瑞反而楞住了。

“我問過了,這個牌子的最好。你那個手機一會靈一會不靈的,還不如家裏的座機。”婆婆把手機盒遞過去,很歡喜地說,“拆開看看,喜不喜歡?”

已經是iPhone X的天下,婆婆舍不得錢,買的是前兩年出的iPhone7。

“我看他們長得是差不多的,不曉得新的怎麽貴一倍多。”婆婆慫恿他開機,“看看好用不啦,不好用還有發票,我好去退。”

仲居瑞覺得鼻子有點酸。50塊錢買兩件清倉夏裝,四千多的手機不知道要下多少決心。他不想可以煽情,當著婆婆的面示範了幾下,徉作驚喜地說:“果然貴有貴的道理,手感都不一樣。”

“是吧?”婆婆湊過來看,眼睛裏閃著得意的光芒,“趕緊買個殼,不要磕磕碰碰的。那個破手機就不要用啦!好寒酸!”

仲居瑞抱住婆婆,發現這小老太太又瘦了些,人年紀大了就像一節樹樁,逐漸失去所有水分,慢慢萎縮,身上的肥皂味裏也混著一股老人味——說不上來,專屬於老人家的味道。他難得撒嬌說:“婆婆,我以後孝順你。”

老太太拍他後背,笑著說:“你一直孝順的嘛,還要怎麽孝順。”

——還不夠。仲居瑞想,恨不得把金山銀山搬來,讓她不受一點生活的苦,恨不得把大病小災擋去,讓她不遭一點身體的罪。

婆婆忽然“誒”一聲,問怎麽不把煦煦喊來,今天正好周末。

仲居瑞說平時他不在宿舍就是在租房那,今年回家太少了,難得團圓,不帶裴煦那個電燈泡。

“煦煦哪算電燈泡。”婆婆說,“他有女朋友了伐?有女朋友不要你了?怎麽不給你介紹?”

仲居瑞哭笑不得,找借口去洗碗,不聽外婆嘮叨。

然而被惦記的煦煦正在忍受他嫂子的嘮叨。

雪姐備孕時間不短了,一直沒動靜。但是她媽就很著急,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土方子,把這對小夫妻當作即將配種的豬,一個勁實驗。

“我看見我媽給我發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就開始絕望。”雪姐說,“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這種對叉生活毫無期待的情緒?”

裴煦趴在沙發上看國家地理雜志,很愉快地交替翹腿,說:“不能體會,畢竟我常常跟瑞瑞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在小床上大汗淋漓,我的黑色小短褲還掛在這個狂徒的腰帶上。”

雪姐:“…”

正在寫作的裴寒一臉忍無可忍的回頭:“…”

裴煦慢悠悠給雜志翻頁,撐著下巴補充:“吶,你們現在的心情就是我聽你們倆怎麽努力給我生大侄子的心情。都是一個屋檐下的親戚,互相體恤體恤,少講私人生活好吧?”

裴寒幾度張嘴想說點什麽,最後忍住,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默默回臥室了。

“不講就不講。”雪姐有意無意地說:“我們是很開明的家長,下次也可以帶瑞瑞回來吃飯嘛,我們也見一見。”

“你做的飯很好吃嗎?”裴煦疑惑道,“很值得我帶男朋友來嗎?”

雪姐說:“我們可以下館子。”

“既然下館子,我們為什麽不二人世界,還帶你們倆燈泡?”裴煦說,“我哥萬一急了,想到我們茍且之事,把假肢脫下來砸我寶貝男朋友的腦袋怎麽辦?”

雪姐拿抱枕砸裴煦:“你說話能不能不這麽氣人?你對你男朋友也這個德性嗎?你男朋友怎麽受得了你!”

裴煦跳起來,還嘴道:“你能不能不要拿抱枕砸人!你對你老公也這個德性嗎!你這個德性都有老公,我伶牙俐齒一點怎麽了?伶牙俐齒就不招人疼嗎?”

雪姐簡直氣死,插著腰喊裴寒幫腔。

裴寒的嗓音隔著門傳來:“裴煦你給我註意點!對嫂子什麽態度!”

雪姐立刻對著裴煦做鬼臉。

裴煦翻了個白銀,拿雜志蓋臉,又緩緩躺下了。

晚上裴煦跟仲居瑞視頻。

裴煦說:“我漸漸覺得回家住很好。”

“怎麽說?”仲居瑞一邊做事,一邊分心聊天。

“可能家裏的飯比較好吃吧。”

——顯然不是,是因為我們倆都在家的時候,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視頻。

鏡頭裏仲居瑞低頭翻書,電腦屏幕幽幽的光映在他臉上,像打了濾鏡似的。他說:“我覺得一起待在租的房子那很好。明年拿到正式offer,確認在哪工作,我重租個寬敞點的房子。”想想又說,“等你也畢業找了工作,我再搬到能方便我們倆的地方。”

“你想了這麽多啊?”

“嗯。”仲居瑞沒好意思說他甚至想過以後裴煦上班時間應該比他早,直接租在裴煦公司附近也行。他可以每天早上擠地鐵,裴煦走路上班不用那麽累。

仲居瑞心裏想過很多話,但他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就很矯情,所以他都放在心裏。懂事太早的孩子就是有這樣的通病,他們像只蚌,可憐巴巴地把最心愛的寶貝放在最不設防的軟肉上,為此接受磨礪的痛苦且甘之如飴。他們並沒有野心,什麽都不要,最最心愛的也只是那麽一兩個人而已。

他抱著自己的小毯子,臨睡前看手機。這一年的生日,他爸照例沒什麽表示。大多數時候他想不起仲建興這個人,但是,偶爾這樣的生日,他也會想一想,他爸記不記得這是個多少有點特別的日子。如果不被人記得,生日跟其他日子又有什麽區別呢。他想,也許明年,他連等一等仲建興短信的想法都不會有了。

仲居瑞忽然聽到門外有聲音,他披上一件外套走出去。婆婆正兜著一個塑料袋幹嘔。

“哪兒不舒服?”仲居瑞連忙走上前。

“可能是著涼,有點反胃。”婆婆嘔了半天,沒嘔出什麽,很難受地說。

又緩了一會,婆婆才直起腰,把袋子紮起來,放到了腳邊。

仲居瑞撫她後背,讓她務必記得去醫院。

“我知道。”婆婆摸他手,“我再緩一天,吃點腸胃藥,不行就去。年紀大了就是這樣,小毛病不斷。有句老話說了,小病不斷才大病不死,是好事。”

仲居瑞很心疼地倒了杯熱水來。祖孫倆靜靜坐著。

婆婆忽然說:“平如生你很吃力的。今年這時候還不到最冷,你出生那時候才是要凍死人。平如半夜說肚子疼,恐怕要提前生,把我嚇得不輕。”

仲居瑞說:“你想我媽了啊?”

“那能不想嗎?年紀越大越想。”婆婆看仲居瑞的臉,那張英俊的臉多少有點平如的影子,她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你想她嗎?”

仲居瑞不知道怎麽說。平如這個符號已經逐漸淡去,像一聲微不足道的嘆息,他麻木到無法感知這樣的酸痛,更不可追溯思念幾何。他有點理解仲建興了。感情這種東西,即便是親情,也隔著兩副皮囊一把時間,絕不存在天生不可分割的聯系。

但是他愛外婆,他知道外婆喪女之痛,不忍讓外婆傷心。所以他說:“我也想。”

外婆沈默了一會,打起精神拍拍他肩膀:“你給我倒點水,我泡腳睡覺。”

這一年春節,裴煦來拜年。婆婆親自折了短短的桃枝,塞到他們倆上衣口袋,說是辟邪保平安的,不許他們丟掉。他們三個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玩撲克牌跑得快,拿花生當籌碼。仲居瑞腦子轉得快,把把都贏,裴煦趁他不註意,把他的籌碼偷偷剝了吃掉。婆婆同流合汙,假裝沒看見。

仲居瑞很無奈地說:“你們這麽作弊怎麽玩啊?”

“沒作弊啊。你那是貨幣自然損耗。”裴煦死皮賴臉。

“什麽損啊耗的,我不懂。”婆婆說:“但是家裏有筍,你們吃嗎?吃的話晚上做。”

裴煦很積極:“吃!”

仲居瑞苦笑著用手扶額,腕骨露出纏了幾圈的手串。

趁婆婆起身回廚房,不再看他們,他們在小桌板下勾住手指,擡頭饒有興趣地看圍墻上兩只麻雀打架。

人間充滿了祝福。桃枝去邪祟,手串祈平安。春聯上寫滿動聽的話,見面打招呼都只挑吉利話。

——然而祝福存在是因為有不幸。如果沒有不幸,祝福就毫無意義。

也是這一年春節後,婆婆胃部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仲居瑞一開始被蒙在鼓裏,以為她著涼早好了。事實上,婆婆從入秋開始斷斷續續食欲不佳,她沒當回事,到冬天反胃嘔吐,只是去藥房憑自己判斷開了點胃炎的藥。老人家不喜歡去醫院,覺得那是個花大錢的地方,能忍就忍過來,對著仲居瑞也是報喜不報憂。

等胃藥吃了一瓶,身體毫無好轉,仲居瑞實在擔心,說什麽也要帶她醫院檢查,才發現事態比他們想象的都嚴重。

仲居瑞專門請了兩天假,陪著婆婆做完內鏡超聲和一系列檢查,得出初步結論,胃竇癌伴幽門梗阻。

仲居瑞楞了半天,他都不明白胃竇是個什麽東西,只聽明白了是癌。他急切地問現在是早期還是晚期,到底怎麽治。

醫生說情況不樂觀。

仲居瑞頓時手腳冰涼。他沒讓外婆一起聽這些,就是怕醫生說點什麽嚇壞老太太,以前一個良性腫瘤都要哄半天,何況現在。他轉了半天,沒找到洗手間洗把臉,只好隨便搓了搓臉,強行振作起來去找外婆。

外婆坐在長椅上,旁邊坐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她重覆著把臉遮起來再露出來,逗得嬰兒咯咯笑。

“婆婆,我們可能要住院。”仲居瑞蹲在婆婆面前。

“怎麽說?”婆婆問。

“你把胃弄壞了,但不是大問題。跟以前那個小腫瘤一樣,可能要做個小手術。”仲居瑞慢吞吞說,“咱們聽醫生的,能治好的,我問過了。”

老太太摸他的手,最後沒說什麽。

☆、第 42 章

等手上的事交接完,仲居瑞就辭掉了實習,課餘時間待在醫院一心一意照顧婆婆。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回到了高中,那時候也是這樣,急匆匆的,一下課就跑來醫院陪床。但是那次運氣比較好,小腫瘤切完,婆婆就回家休養了,他並沒有奔波很久。

他今天晚上上完一門必修課,有點糾結要不要等期中退掉兩門。開學初選課時只顧著大三盡快修完所有課程,好把大四空出來實習,所以他課業安排得很滿。眼下照顧婆婆分身乏術,那兩門專業課又不想敷衍過去,仲居瑞有些為難了。

好在如今他不再是一個人,實在走不開的時候,還有裴煦。

仲居瑞到了醫院門口,打電話給裴煦,問他有沒有吃飯,聽見電話那頭的人仿佛起身走遠了些,拖著尾音說沒有,已經餓得前凸後翹了。

“又沒到完全走不開人的地步,怎麽不去買點飯。”仲居瑞說,“你要辟谷修仙啊?”

“你外婆太能聊了,我找不到打斷她說話的契機。”裴煦也相當委屈。

仲居瑞掛掉電話,到附近小炒店裏要了兩份炒飯帶走,步伐比先前更快些。他推開病房門,發現裏面熱鬧非凡,不禁下意識看一眼裴煦。

裴煦坐在病床旁,餓到不想起身,迫不及待地接過炒飯,一句話沒說,還是婆婆示意仲居瑞到附近床位拉個凳子來坐。

婆婆住的是個四人間。最靠窗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會比仲居瑞大多少,長得人模狗樣,特別愛聊天。二號床是個大胖子,每天歪在床上玩手機,上廁所讓老婆攙著去,他自己拿手機,老婆給他扶著下面對準廁所。婆婆住在三號床,旁邊靠門住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黢黑黢黑的,平時話不多,跟婆婆一樣,手術日期剛定下來。

今天熱鬧的就是那個四號床。

婆婆最喜歡看這種八卦,只恨自己沒有瓜子,找來找去,桌上只有小香蕉,吃得很不過癮。

“什麽情況?”仲居瑞問。

“比較覆雜,我到現在還沒怎麽看明白。”

婆婆用這屆帶不動的眼神看裴煦一眼,仿佛看到一個八卦學科的差生,小聲對仲居瑞說:“就跟陳小菊她小嬸嬸那事兒一樣嘛!”

——語氣自然地仿佛是老師在說“該題型跟上次月考最後一題異曲同工”。

仲居瑞得到點撥,懂了,邊吃飯邊看四號床邊兩個女人吵架。準確地說也不是吵架,你來我往地跟相聲似的,難怪雖然吵鬧,整個病房都沒人讓她們走。

——住院太無聊了,對這種小調劑大家都很寬容。

裴煦墊了肚子,終於騰出嘴巴,再向優等生仲居瑞請教,隔壁什麽情況。

仲居瑞說:“我不說,大男人聊這種家長裏短,顯得特別愛嚼舌根。我不是這種人。”

外婆稱讚道:“對,男人家,不能小家子氣。”

裴煦心說,那你們倒是把炯炯有神的眼神收斂收斂,你們祖孫倆的表情如出一轍好嗎。

一個女的說:“我不是收廢品的,不收垃圾。就算我收,人家殘次品全款退貨還有個期限呢,早過了這個村了。”

另一個女的說:“當初離婚的時候,你不是哭著說永遠等他嗎,說不能讓孩子沒有父愛嗎?那我現在還給你,好吧?”

來來回回的,裴煦終於理清楚了。四號床的男的得了病,第二任老婆不想照顧他後半生,想離婚把他送到第一任老婆那。裴煦簡直目瞪口呆,這世界居然還有這種操作?那個男人就縮在床上,臉色不大好,任由兩個女人討論他的歸宿。

第一任老婆說:“我以前想不開啊,現在想開了,我為什麽要等他?我有錢有兒子,老了有人給我送終,我要是高興還能再搞一段黃昏戀,我早看不上這個老鵪鶉了。”

第二任老婆說:“那我不管,我反正跟他感情破裂了。我不會再管了,你不管就讓他等死吧。”

婆婆吃完一根香蕉,對仲居瑞小聲嘆氣:“你看看,造孽啊。”

裴煦看一眼老太太的表情,十分懷疑老太太心裏想的是“打起來!打起來!”

兩個女人沒有討論出結論都不願繼續待在醫院,最終不歡而散,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一號床的年輕人也一直坐在床邊看這出情感大戲,憋著尿,等兩個女人走了,才用腳撈拖鞋,急匆匆往廁所走。

婆婆想要點熱水擦手,喊仲居瑞:“居瑞啊!”

兩個人同時應聲。

仲居瑞擡頭看過道,一號床的人很尷尬地撓撓頭,說:“啊?我還以為在喊我,我叫陳嘉銳,不好意思啊。”

婆婆笑著擺手,說是緣分。陳嘉銳也笑一笑,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廁所走。

裴煦把飯盒收起來,對婆婆說他要回去了,婆婆便讓仲居瑞送一送。仲居瑞拎起熱水壺,說:“走吧,我順便去開水房打點水回來。”

他們並肩往下走,對視一眼,忽然忍不住想笑。

裴煦老神在在地說:“人間真熱鬧啊。”

“說得好像你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似的。”仲居瑞說,“你也就是什麽風浪都沒見過,才這麽理想主義。”

裴煦“欸”一聲:“好端端地幹嘛忽然說我?”

“你昨天說暑假要報名去什麽山區做調研,真的假的?”

“這事兒啊。”裴煦說,“當然是真的,我最近在寫立項申請書,準備材料。還是得走學校的項目才能申請報銷啊。”

“你們去調研什麽?”

“有個研究生的學姐是想采點畢業論文的素材,林珂想去看看他們的人文風情。我就是去湊熱鬧,去了才知道能發現什麽吧。”

“這是你們學院的活動嗎?”

“不是啊,是跟林珂他們商量的做一個田野調查,出於興趣吧。”裴煦想想說,“我之前讓他們算我一個人頭的時候還是春節,外婆沒出事兒。等暑假外婆手術早做完了,我想不是那麽需要我吧?如果你這邊需要我,我再想想辦法。”

仲居瑞倒不是很需要裴煦一直給他照顧外婆。畢竟對外婆來說,裴煦還是個外人,再好的哥們兒,來得過於頻繁也很奇怪。

他比較煩心的是裴煦心太野了。

離社會越來越近,仲居瑞也越來越感知到一些規則。有一些有意義的東西,是沒有用的,換不到貨真價實的好處。家庭無法提供資源的孩子要靠付出更多才能得到想要的,沒有那麽多可浪費的閑情逸致——興趣所致那是奢侈的。裴煦想去的那家報紙,他替他打聽過,並不是那麽好進,名校背景加超強的能力都只是基本門檻,過了門檻還得要五分人脈和五分運氣。聽說人家要去山區搞田野調查——也沒想好研究什麽,就興沖沖地說也要去,實在是太沖動了。有這個時間分明可以找一個沒那麽難進的大報社,進去鍛煉鍛煉,攢些人脈資源。他自己是理工的,知道找工作的時候,特別看重實習和獎項,想必文科也差不多。裴煦大一那個新媒體的實習讓他對媒體圈很失望,之後再也沒找實習,每天瞎寫寫,仲居瑞對此挺操心。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裴煦說,裴煦敷衍地點點頭,說心裏有數。

仲居瑞很明白裴煦不會改變主意。他們倆都是認定了就死磕的那種人。他想,也許等裴煦自己找工作碰一鼻子灰,才會成長起來,然而私心裏他又舍不得裴煦撞南墻,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裴煦能順順利利達成所有願望。

——然而生活不是這樣仁慈的。

“拿有用沒用評估一件事的價值,聽起來特別市儈,但是…”仲居瑞嘆口氣,“我不說了,顯得我多管閑事又啰嗦。”

裴煦很感謝他沒說下去。他內核其實有點杠精,如果換成別人跟他說這番話,他一定陰陽怪氣地反駁。但是知道仲居瑞是為他好,他也就左耳進,右耳出,絕不讓這種矛盾影響感情。

他目送仲居瑞走進開水房,有點疲憊地想,人與人之間永遠無法互相理解。他想去那個大報社,並不是因為那家業內名聲如何,平臺資源如何,而是因為那家報社有個主筆,曾寫過幾篇震撼人心的報道。他跟裴寒打聽過,沒問出是誰,沖著這個人,想去那家報社領略一番。

仲居瑞也許這輩子都無法理解這樣的動機。對仲居瑞來說,專業是為了賺錢服務,賺錢是為了家人服務,因為一個沒見過的人押上職業生涯,也不在乎賺多少人,是瘋了的一件事。

裴煦理解仲居瑞的不理解,他們的家庭環境成長背景不同,有這些差異很正常。如果不是因為仲居瑞愛上他,他曾經神經質一樣單方面的暗戀,也會被當成瘋了吧。他是沖動的,唯心的,浪漫主義的,可以因為仲居瑞一句“因為憤怒,所以開花”對這個沒見過的人另眼相看,因為看到仲居瑞跟他一樣為家裏人苦苦掙紮而共情,因為幾個巧合相信這是天意。他能理解自己情感的源頭,有的時候卻迷茫仲居瑞為什麽喜歡他——穩重的,唯物的,理性主義的仲居瑞,究竟怎麽被套路了。

而這個穩重的,為伍的,理性主義的仲居瑞,搞不好已經為他操心很久,只是一直沒說。裴煦只能強迫自己別想太多。

仲居瑞回到病房,婆婆已經跟那個陳嘉銳聊得很開心,這個能說會道的小青年儼然跟婆婆建立了病友的革命感情。

婆婆說:“你不是本地人伐?怎麽爸爸媽媽不來照顧?”

陳嘉銳說:“我小毛病啦,用不著來。”

仲居瑞把熱水倒在盆裏,擰出一條熱乎乎的毛巾,很細心地給婆婆擦手。

陳嘉銳又坐了會,該輸液了才爬到自己床上,帶上故宮淘寶出的那條繡著“朕不能看透”的眼罩,不再說話。

病房又陷入安靜。二號床依然盯著手機,屏幕泛著幽幽的藍光,四號床的男人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婆婆也打起輕微的鼾聲。

仲居瑞躺在家屬陪床專用的折疊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這周外婆要手術切掉癌變的部分,之後再酌情考慮要不要化療。仲居瑞不敢在網上搜胃癌相關詞條,搜出來的存活率一個比一個嚇人,專業文獻他又看不懂,醫生嘴裏的話聽得他戰戰兢兢。

等到外婆真正手術的那天,他更是緊張地手忍不住顫抖。他想給裴煦打電話,又不知道打過去說什麽,算算時間,裴煦好像正好有課,也不太方便接電話。

有個人給他遞了瓶水,坐到他身邊。

仲居瑞回頭,是陳嘉銳,接過水,說了聲謝謝

陳嘉銳說:“你手在抖。”

仲居瑞訕訕的笑了,問他怎麽來這。

“我散步。”陳嘉銳看一看手術室門口的燈,“我過兩天也要手術,來看看。原來有人等在門外是這種感覺。”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你再怎麽擔心也只能幹等著,不如放松放松心情,不然等你婆婆出來,我怕你先昏厥。”

仲居瑞點頭,謝謝他好意。

陳嘉銳來勁了,建議說:“你可以四肢著地行走,把自己想象成曠野中一只大猩猩,或者是痛失愛人的野狼。”

仲居瑞:“…”

陳嘉銳自己先示範,手腳並用在走廊上爬了幾步,熱情洋溢讓仲居瑞試試。

仲居瑞看著這個神經病,很艱難地說:“不了吧,醫院地面很臟的。”

陳嘉銳洩氣道:“不試算了,其實很有用的。很焦慮痛苦的時候,像爬行動物一樣走兩步,就會想笑,然後就能振作了。”

“你經常這樣?”

陳嘉銳發了會呆:“以前這樣,後來習慣了就不覺得好笑了,也就沒用了。”

仲居瑞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此君有病,也就不再搭話了。

這一年春天格外漫長。

以前仲居瑞總覺得天剛暖起來,夏天就到了,這一年因為外婆手術數著日子,總覺得怎麽都過不去。

醫院附近有條街道,五月份開始飄柳絮,沒有飄到結束,市政府就決定挖走這些樹,重新移植上不會飄柳絮的香樟樹。仲居瑞路過施工隊,道路上只剩下一個個待填的坑,證明那些柳樹層存在。

外婆情況果然不太樂觀,又是一堆聽也聽不懂的專有名詞,給出一個淺顯的結論,還是得化療,但是取決於病人的意願,畢竟年紀大了,化療十分痛苦,很多人都支撐不下去。

“化療後續好的話能活五六年,不好的話就是最差的結果。”

“不化療呢?”

“樂觀的話不出一年,不樂觀的話…當然不同病人恢覆情況不同,也有個例。”

仲居瑞額頭上有兩粒痘,是上火急出來的。他喃喃道:“謝謝醫生,我再想想。”

他腳步虛浮地往病房走,茫然地撈出手機打給裴煦。

“餵,你陪我說說話。”仲居瑞靠在樓梯間的墻上,“別問外婆,別問我,你隨便說,說點高興的,別停。”

裴煦在手機那頭楞了半天,說:“那我給你講幾個搞笑的黃段子吧。”

他極有耐心,一個接一個地講。

仲居瑞皺著眉頭聽,他幹笑兩聲,眼淚一直順著眼角往下流。

☆、第 43 章

裴煦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預感脖子得曬脫皮。本來以為山區多少有樹木,能遮蔽陰涼,結果一路上來,石子路旁光禿禿。整個世界都像個大烤箱,把他鹽焗得五分熟了。唯一一把帶來的陽傘出於紳士風度讓給了學姐和林柯,裴煦在包裏摸了半天,才摸出一支防曬霜——還他媽是小鎮上臨時買的山寨貨,叫安那沙,也不知道用了會不會中毒。裴煦一咬牙,擠了點出來抹到臉頰上。

林珂回頭問裴煦還要走多久,被裴煦的日本歌伎慘白臉嚇了一跳。

“操,這防曬霜抹不開。”裴煦借手機屏反光看了一眼,渾身毛都炸了。

“待會到村裏你洗把臉。”林珂說,“怎麽這麽曬啊,你要不要到傘下,我們擠一擠?”

裴煦不想擠在傘下,汗津津的皮膚接觸會讓他渾身難受。

“我不想玩三人四腳走。”他又抹了把汗,恐怕不需要等到村裏洗臉,汗水就能把劣質防曬霜沖幹凈。

大約又走了二十分鐘,到地方了。

林珂站在門口喊:“小滿!”

一個穿著米黃短袖的少女從門裏走出來,笑著說:“你們來啦。”

裴煦他們這個項目非常覆雜,披著暑期學術項目的殼,還夾雜著給畢業論文攢素材的重任,附帶觀光旅游看看風土人情的私心。最後得有兩份學術產出,研究方向還不太一樣,學術課題寫農村性教育現狀,畢業論文寫農村幹群關系,所以訪談的任務很重。他們頭一天來的時候才敲了一家門就被村幹部當成可疑分子,領過去問了半天話,聽說是大學生搞學術調研才放行,因為不放心,村裏派了個盯梢的小丫頭,說是配合他們的向導,其實是怕他們問些不好的。

林珂沒什麽意見,他們不會當地方言,老人家說話聽不懂,全靠這個小地陪翻譯成普通話。

“女戰士,今天要去給村支書打小報告嗎?”裴煦打趣。前兩次來,小姑娘都要去跟村支書說他們找了誰,問了什麽話,後來看他們也只是問問家長裏短而已,村幹部便不再管了。裴煦心裏知道,這地方的人只有年輕人出去謀生路,少有外頭的人進來,學術項目更是聞所未聞,幹部警惕很正常,所以並不放在心上。

小姑娘搖頭,挺羞澀地說:“熱嗎?給你壓點井水洗洗臉吧。”

學姐連忙說:“我也要洗把臉。小滿,你怎麽對裴煦這麽熱情。你是不是看臉區別對待啊?”

林珂站在陰涼處,用手扇風:“別逗人家了,小姑娘初中還沒畢業呢。”

小滿果然羞紅了臉,然而她的臉就因為風吹日曬有種去不掉的紅,所以不太能被看出來。

井水澆到頭上,裴煦終於活過來了,走遠幾步,手撐膝蓋,像只狗似的閉著眼睛搖頭,甩掉頭發上的水珠。這會沒有暴走,他的臉倒比剛剛還白了許多。

“學姐,看臉是人類生存的剛需。”裴煦很臭美地挑眉,對小姑娘說,“堅持你的審美,你這個審美取向是對的。”

“裴煦你真的沒用防水的粉底液嗎?”林珂湊近看,“你一個大男人,皮膚管理地這麽好幹嘛?”

“天生麗質難自棄。”裴煦很惋惜地說,“每天夜裏我都在吸收日月精華。”

“你成精吧你!”

小滿聽他們鬥嘴,一邊壓井水,一邊偷偷笑。

他們休息了一陣,按原計劃走訪村民。裴煦目送著幾個女孩進屋,找了個墻根下的陰涼處,給仲居瑞打電話。

婆婆第一次化療結束,還沒出院,裴煦關心關心情況。

“睡著呢。”仲居瑞問,“你怎麽樣,還順利嗎"

”還行吧。”裴煦摸摸脖子,“太曬了,我後脖子刺痛,感覺要曬傷了。這鬼地方可能還沒有蘆薈膠。”

“那你自己註意防曬。”仲居瑞有些疲憊地揉太陽穴。

然後就沒話了。

裴煦哈哈笑兩聲,試探著說:“你累了?你也好好休息。我去跑調研了,不跟你多說了。”

“嗯。”

裴煦靜靜地等待仲居瑞掛電話,但是那頭並沒有立刻掛掉。他們倆各自拿著電話,通話時間又跳了十幾秒,裴煦聽到那邊在醫院裏的雜音,那邊也聽到這裏的蟬鳴。

裴煦想,仲居瑞還想說什麽嗎,他正要問,那邊掛了。

嘟嘟嘟。

真是摸不著頭腦。

墻根堆著碎磚頭,還有幾個銹跡斑斑半截入土的鐵皮罐。裴煦原地站了會,擡頭看見小滿。

“你怎麽不當翻譯去?”

“今天這家會說普通話。”被訪談對象三十出頭,普通話帶點口音,但是溝通沒障礙,也就不需要小滿了。

“我知道哪裏有蘆薈,你要嗎?能做成蘆薈膠嗎?”小滿蹲在地上,看了會螞蟻,鼓足勇氣問。

裴煦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姑娘剛剛聽到他打電話了,那大約吐槽這裏是個鬼地方也被聽到了。裴煦很尷尬地說不用,緩兩天就好了。

接觸的這兩天,他得知小滿爸媽帶著弟弟在外面打工,留下她跟爺爺住,爺爺脾氣不太好,對青春期小女孩總是照顧不周。裴煦有的時候會想,也許她還沒有仲居瑞幸運,至少仲居瑞有婆婆全心全意的愛護,而這個小女孩自己被丟在這裏,弟弟卻能跟著父母,逢年過節那一家三口回來親親熱熱的,不知道小滿心裏什麽滋味。思及此,他又更多了些耐心,就這麽站在墻根下看小姑娘用碎瓦片摳一塊壓在地裏的啤酒瓶蓋。

——這麽大的姑娘不該玩這個。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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