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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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村裏也沒別的好玩的。

“你為什麽叫小滿?因為出生的節氣嗎?”

小姑娘說是。

“挺好聽的。我小時候上學學節氣歌,夏滿芒夏暑相連,很動聽。”

“我覺得你的名字好聽。”小滿問,“我第一次遇到姓裴的人。”

“我名字就是因為姓裴才稍微能聽,你換成牛煦茍煦,是不是就怪怪的。”裴煦笑著問,“話說,一直叫你小滿,你姓什麽?”

小姑娘沈默了一下,說:“我姓牛。”

裴煦:“…”

晚上他們三個回鎮上的招待所,找了家飯店吃晚飯。

林珂說:“我總覺得小姑娘有點喜歡你誒。你自己有沒有察覺啊?”

“這不是挺正常的嗎?整個村裏有比我英俊的人嗎?情竇初開的時候看見一大帥哥,有點好感很正常。”裴煦雪碧喝了一半,總覺得味道不對,定睛一看包裝上寫的是雷碧。靠,又是山寨貨。

“你別瞎逗人家小姑娘。”學姐也說。

“我是這種人嗎?我對另一半守身如玉忠貞不屈。”裴煦扒了兩口飯,“沒幾天我們就要走了,小姑娘也沒說什麽,就犯不上潑人家冷水吧。要是這種懵懂的感情能激勵她走出這裏,到外面去上大學,也算功德一件。”

“有點難。”林珂嘆氣,“小滿的同班同學,下半年就訂婚,小滿能不能上高中都不一定。”

然而他們也沒辦法幫小滿什麽,這裏師資不好,小滿成績也比較差,就算現在去他們縣城上學,死磕一年,也不一定能考上高中。遑論她家裏也不打算讓她放手一搏,只等著讀完義務教育就去學一門手藝。

“這裏就不看重教育。”林珂感嘆說,“人生而不平等,這樣子的人生拍馬也趕不上別人啊。”

裴煦想到之前跟燃點的學長聊支教,那個學長也說,最大的煩惱在於支教當地的學生並不求上進,講一百遍知識能改變你的人生也沒有用,他們只滿足於待在小山村,畢業變成社會人。不是沒見過更好的選擇,而是見過了,覺得那樣的人生夠不著摸不到,幹脆先行享樂。及時行樂比發憤圖強可舒服太多了。

裴煦他們社會經驗淺薄,想不出什麽辦法,聊聊天,感嘆感嘆,也就算了。

到臨睡,裴煦摸著手機糾結要不要打給仲居瑞。這些天仲居瑞為外婆的事煩心,實在沒有打情罵俏的精神,連帶著跟他打電話也不知道說什麽。有的時候裴煦也很想像以前那樣撒著嬌,說幾句“我嬌嫩的肌膚被曬傷了,可能要你親自給我揉揉”這種騷話,但是話到嘴邊,想到婆婆可能很不舒服,這話說出來顯得太不識趣,也就咽下去了。

他在這裏輾轉難眠,仲居瑞也好不到哪裏。

婆婆化療的反應很重,嘔吐到膽汁都吐出來,頭發更是掉了一大半。婆婆沒有精神,已經幾天沒講話,仲居瑞心裏也很難受。

他聽裴煦抱怨太陽太毒,內心總是有個陰暗的小人,說著婆婆化療前還問你怎麽這幾天不來,還惦記著你,你這是自作自受,誰讓你非要搞什麽山區調研,也不過是太陽曬而已,這算什麽事,婆婆已經四五天吃不下東西,瘦得像幾把骨頭堆起來的骷髏。

但他知道這些想法都是因為自己心情不好,他是萬萬不會真的說出來的。

婆婆病重讓仲居瑞看什麽都帶著惡意,表情又變成幾年前永遠凝重地擰著眉頭。四號床男人被親戚接走了,形如枯槁,沒有精氣神。二號床只顧著玩手機的胖子也出院了,他老婆話少,但是體貼,出院的時候這胖子仿佛又胖了不少。有新的病人住進來,這房間只剩一號床陳嘉銳是熟人,剛做完手術,請了個護工照料。

婆婆難得開口說:“到頭來還是要有個人照顧,不然生場病,孤零零的,還不如路邊的野狗。”

仲居瑞給外婆擦臉。

婆婆拉著他:“我好在有你,你以後有誰呢?我要是現在走了都不放心。”

仲居瑞說:“有你呢,我以後病了有你。我們互相照顧。”

“你當我是王八,活那麽長啊。”婆婆閉上眼睛,又昏昏沈沈睡了。

婆婆這席話在仲居瑞心裏埋下種子。尤其是第一次化療後,外婆並不積極配合後續治療,言談間似乎有不想繼續化療的意思,仲居瑞心裏很急。他擔心是婆婆沒有求生意志,才這麽消極。

——如果有一個女朋友,讓婆婆看到他成家立業的希望,婆婆心情會不會愉快點?對治療也更樂觀點?

仲居瑞忍不住這麽想。

☆、第 44 章

裴煦終於從山溝溝出來了,臉沒曬黑,後脖子已經脫過兩次皮,小腿以下全是蚊子咬的包抓破留下的疤痕——村裏的蚊子戰鬥力太猛了,自從搬進高層就沒在夏天見到過蚊子的裴煦甘拜下風。

小滿跟他拍了幾張合影,說長大以後會去A市找他。

“好,希望你來上大學。”裴煦最終也沒有說出殘酷的真相,仍然真心地祝福著。他翻來翻去,沒找到像樣的禮物,把帶來的一本書送給了小滿。

小滿什麽也沒說。

從縣城搭大巴去臨近市裏的路上,林珂和學姐灰頭土臉的靠在一起補覺。裴煦沒有困意,找紙巾的時候才發現在背包側面的小口袋裏有一管蘆薈膠,印刷的韓文字體模糊,裴煦總覺得又是山寨貨。但是他沒有丟掉。他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有可能送這個。不知道這個小姑娘什麽時候溜到鎮上,問了幾家店找到的。

純潔的,懵懂的,無需回應的,無疾而終的,十幾歲的暗戀。

裴煦忽然有點難過。他好像沒有過這個時期。

童年,青春期,包括後來追仲居瑞,都是腦子裏想很多,想幹什麽都為所欲為,唯獨沒有這樣純情的時刻。然而一個不太美妙的開端,現在依然能有相對美好的過程,裴煦心存感激。

他忽然很想念仲居瑞。

高速出現一場事故,短暫地擁堵了。裴煦扭扭脖子給仲居瑞發微信,報告這個無聊的消息。

手機在褲兜震動兩下,仲居瑞卻沒空拿出來看。他剛從家裏來,陳小菊按醫囑做了些湯湯水水讓他帶給婆婆,說也許能改善胃口。為了避免手上保溫飯盒傾斜溢出湯汁,仲居瑞只好兩只手高舉,從公交車擁擠的後門擠下去——動作滑稽,像是舉手投降。

仲居瑞最近又開始零零碎碎地接小項目——照顧婆婆之餘,總不能一直閑著,銀子只出不進讓人心發慌。病房裏都是病人,晚上都要休息,敲鍵盤劈裏啪啦的會打擾人,仲居瑞不方便熬夜幹活,只能等外婆睡熟,抱著電腦坐在走廊裏。還好天氣不冷,除了一股消毒水味讓人反胃,也沒什麽。

連續熬夜加上刺鼻消毒水的味道極大地敗壞了仲居瑞的胃口,他好幾天沒怎麽吃東西,這會走路跟游魂似的。

太陽曬出額角的虛汗,眼睛也被刺痛。

仲居瑞快步走進住院部大門上樓梯。

腳步虛浮地厲害,仲居瑞心臟忽然狂跳,耳朵嗡嗡的,嘈雜的人聲忽大忽小,世界變成灰白色。他停下來撐著樓梯扶手,又下意識覺得那上面都是細菌,一股惡心湧上來,皺著眉把手又挪開了。他閉上眼睛再睜開,視線裏還是一片灰白色,好像一瞬間出了許多虛汗,他忽然喘不上氣,“咚”地栽下去,額頭重重磕上臺階。

感覺到有人在喊人,有人把他擡到某個地方,就是死活沒有力氣回應。

有人聽他心跳掰他眼睛,又隱隱約約有人說沒有大事。

仲居瑞清醒地很快,他昏過去的時候是有意識的。最多不過十分鐘,等緩過那個勁,他就睜開了眼。

——長久失眠空腹太久導致低血糖而已。

他緩緩坐起來,發現自己被安置在護士站對面的長椅上,熟悉的梁護士給他遞來一瓶口服葡萄糖液。

“我給你擦一下額頭。”梁護士說,“看看傷口要不要縫針。”

仲居瑞摸出手機,點開前置攝像頭,才發現半個額頭都是血,看著怪嚇人的。

擦幹凈血汙,發現磕的口子,不大,但是深,正好在發際線下面半厘米,頭發一遮也看不太出來。

“還好口子不大,不縫針也沒事。可能要留疤。”

“謝謝。”仲居瑞喝完葡萄糖液,小聲說。他手握著小小一只瓶,反正自己手指沾了血跡,已經幹了,用力搓一搓能搓掉。

他沈默地搓著食指,直到護士給他貼上紗布。

“家裏沒有旁人嗎?一個人照看是很艱難。”梁護士知道他家概況,忍不住說。她見多了病人,輕易不會為病人心軟,但這個總是沈默的年輕男孩還是讓她忍不住嘆氣。

仲居瑞禮節性地笑一笑,沒回話。他取走保溫飯盒,往婆婆病房走,臨近門猶豫了一下,拐進附近的廁所,一把撕掉紗布,撥弄額發遮住那個小傷口。這才振作精神又進去了。

四十分鐘前裴煦發來“堵車了。想跟你也堵在這樣的地方,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堵在一條公路上,不用向前,不必退後,就這麽靜止在原地,偽裝成短暫的永恒。

仲居瑞給婆婆餵完湯,拎著保溫桶去洗,終於騰出一只手回覆。他沒有堵在路上的閑情逸致——這種心境可太奢侈了。他匆匆發過去要裴煦小心別暈車,難受就睡一覺,把手機塞回褲兜不再看。

——照顧婆婆的日子,手機電量掉的極慢。

裴煦回來後立刻來看婆婆。這天正趕上外婆可以回家了。她化療分好幾次做,第一次觀察沒什麽情況就被批準回家休養,等待下一次安排。

婆婆看見裴煦倒是很高興,趁著仲居瑞辦出院手續,婆婆喊裴煦到醫院門口小店,說要買個帽子。

“頭頂光禿禿的,像個癩子。”婆婆很嫌棄自己。

冬天的絨帽太熱,草帽又不適合室內,選來選去,婆婆選中一個明黃色的漁夫帽。

“顯白伐?”婆婆笑,“在屋子裏捂著,捂得好白。”

裴煦很認真地拍馬屁:“特別好看,特別潮,這就是最流行的少女帽。”

婆婆說就要這個,老太婆也有春天。

帶著明黃色少女帽的老太太開開心心地回到家裏,一掃在醫院陰郁的心情。然而仲居瑞和裴煦也沒什麽心情談情說愛,回到家吃了點東西,裴煦就告別了。

仲居瑞送他到站臺,目送裴煦上車坐到靠窗的位置,趴在床沿,眉目溫柔地對他擺手,像只乖順的小狐貍搖動尾巴。

仲居瑞靠在站臺的廣告牌上,也微笑著向車揮手,晚風吹起他的頭發,露出已經不太明顯的疤痕。

仲居瑞回到家裏,到外婆房間,婆婆已經坐到床上。白熾燈光下她的臉頰瘦得凹陷,但精神還不錯。她想把吸管插到牛奶盒上的洞口,手卻不自覺地顫動,怎麽控制都控制不住,最後放棄了,把牛奶放到一邊。

仲居瑞幫她把漁夫帽收起來。

“居瑞。”婆婆喊他,喉嚨裏像卡了個風箱,說話呼啦啦地響。

仲居瑞連忙問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你坐過來,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仲居瑞把椅子挪近一點,坐過去握住婆婆的手。外婆的手布滿老繭和老人斑,摸起來很粗糙,手背上有一條條凸起的血管,一直在毯子裏捂著,所以很溫暖。

“我們接下來不治了好不好?”婆婆微微笑著,很平靜地說。

“你胡說什麽呢!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麽,又瞎想了?”仲居瑞急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老早以前就開始想了。”婆婆說,“我都七十多了,就算沒病沒災又能過幾年呢?我不想再折騰了。”

“你是不是擔心錢的事?”仲居瑞說,“我們不差錢,好多藥都能報銷,算下來不多的。咱們負擔得起。”

他起身想給外婆看存款,看報銷單,好讓外婆放心。

“不是錢的事。是我自己不想治了,春天查出來的時候我就不想治了。開刀,吃藥,化療,多難受啊,不生病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年紀大了,比以前還怕疼,不想折騰自己。”婆婆攏住仲居瑞的手,“我一直配合治療,是不想放棄得太早讓你心裏難受。”

——擔心一開始就直接放棄的話,等自己離開,仲居瑞會自責,自責為什麽那時候沒強迫婆婆去治病。因為不想仲居瑞以後心裏留下遺憾,所以忍受著化療的痛苦,忍受著頭發掉光胃口全無,忍受著深夜裏痙攣在床上發抖。

現在已經治過了,大家都明白只是早晚問題。她也不想等醫生宣布“建議保守治療,回家吃點好的”,到時候又讓仲居瑞為難該怎麽告訴自己。與其如此毫無體面地離開,不如說開了,趁現在不到最糟糕的時候,不給彼此留遺憾。

——然而生命是道無解題,怎麽做,都不對。

“我不想再折騰了,你說好不好?”婆婆笑著摸仲居瑞的頭。

仲居瑞想說不好。他要婆婆繼續治,繼續活著。醫術那麽發達,總會治好的,醫生沒下判決書,怎麽能放棄。但是他說不出來,婆婆想保守治療,居然還要這樣百般為他考慮,怕他為難,好像生命不該自己做主一樣。

一句“我不想再治下去了,你說好不好”不知道這老太太深夜裏睜眼想了幾次才下定決心說出來。

他從手心到心底,都像冰坨子一樣,外婆的手也捂不熱。

婆婆說:“我養你到現在都有二十幾年了,我養平如也才二十幾年啊。”

仲居瑞低著頭。

婆婆說:“我是真想平如啊。不曉得能不能認出她。”

仲居瑞的眼淚啪嗒的掉在被面上。

外婆陷入回憶,呆呆地看著墻面,好像有一回夢到平如,平如不是年輕的樣子,變成了一個中年女人。哎,也不知道有一天在下面遇到,能不能認出來呢?

仲居瑞悄悄抹掉眼淚,紅著眼眶,強撐出一張笑臉:“你總會見我媽的啊,再多陪我幾年不好嗎?你不疼我嗎?你不想看著我成家立業嗎?”

婆婆靠在枕頭上,小聲說:“疼你才跟你商量的啊。你要是說不好,咱們再接著治。就當我沒說過。”

“你先好好睡一覺,讓我想想。”沈默良久,仲居瑞說。

婆婆只剩幾綹稀疏的頭發,帽子一摘,亂糟糟的。她用手指攏了攏頭發,不肯這樣蓬頭垢面地躺下去。

仲居瑞站在門口,等外婆完全躺下去,才關上燈。

從漸漸變窄的門縫裏遠遠看,被子中間隆起,只能隱約看見人形。

仲居瑞走到自己房間,機械地拉門,站進去,關上,背靠著門。他一向沒什麽喜怒的表情忽然破碎了,像是巨大的哀傷不斷湧出,他快溺死在這河流之中。他仰著頭,眼淚止不住,他甚至能感覺那些眼淚流到他鬢角耳邊。

眼淚是熱的。啊,原來眼淚這麽熱。

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猙獰地,狼狽地,無聲地,仰頭哭。哭到鼻子嗡住,胸腔發緊像被噎住了,才魂不守舍地走回床邊。

他感到害怕,他根本不想做這種選擇題。

作者有話要說: 再壓抑個兩三章應該就好了。

☆、第 45 章

因為只做了一次化療就決定放棄,醫生不得不重新為婆婆制定保守治療方案。梁護士看到仲居瑞憂心忡忡的神情,喊住他,寬慰道,一般年紀大了都不建議太激進的治療,能回家休養也是比較好的選擇。

“你婆婆之前反應太大了,化療可能也承受不住,早點放棄不失為好事。”

仲居瑞點頭說了聲謝。

他扶著婆婆在醫院門口攔出租車,擡手的瞬間,風把外套吹鼓起來,高瘦的身形搖搖欲墜。

他今年秋招只投了兩個公司,都在提前批拿到了offer,索性也不找下家了。兩個offer墊手上比較,最終因為薪資選了某大廠機器學習算法工程師。

“人工智能不會泡沫嗎?”裴煦躺在學校的草坪上,上下兩顆虎牙上咬著小布丁的木棍,瞇著眼睛看遠處空地上練習輪滑的學生,他這學期上計算機學院的選修課,聽完只覺得AI吹得太厲害,“小仲,你的職業選擇會不會太輕率了。”

仲居瑞略一沈吟:“本高端人才無所畏懼。反正現階段誰給的錢多誰就是爸爸。”

說這話的時候他親爸爸仲建興不知道腦子哪根筋壞掉了,打給他問他大四找工作如何。

“欸,你還記得我今年找工作。”仲居瑞一邊回話,一邊試圖拔走裴煦牙間的木棍,聲音都帶著笑意,“你真了不起。”

仲建興很不高興地問他什麽語氣——仲居瑞以前沖撞自己,可以當他不懂事,現在都要走上社會了,怎麽還這樣不成熟?

自從婆婆在家保守治療,仲居瑞整個人都放開了很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只有兩個人,這兩個人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全沒所謂,想明白這一點,他連對仲建興曾經有的惡意與憤恨都消解了。此時他正色道:“沒找到合適的,可能要考公務員。你現在什麽職稱,能提拔我嗎?”

仲建興”啪“地把電話掛了。

“估計下半年清凈了。”仲居瑞聳肩,把手機要收回去。

“誒,把你手機給我,我在你手機裏留存點貌美如花的照片。”裴煦搶過手機問道,“你這麽不喜歡你爸啊?”

“也不是不喜歡,跟接到推銷保險的騷擾電話時心情差不多。”仲居瑞想想又說,“我比較記仇。”

“怎麽個記仇法?”

“你要是把我惹不痛快了…”

裴煦立刻接茬:“你就一直憋在心裏不痛快。”

仲居瑞笑出聲:“我這麽慫啊?”

“是悶騷。”裴煦對著手機鏡頭wink自拍,“婆婆今天怎麽樣?”

“挺好的。”仲居瑞想想說,“比之前住院精神好一些,今天上午還約了人打麻將。”

“這麽勇猛?”

“不是,她看牌,聽個熱鬧。”仲居瑞表情又黯淡起來,“我不在家,她一個人待著聽不見屋子有個響聲,也怪難受的。”

裴煦沈默一會一骨碌坐起身,說:“你看這個教學樓,整修之後衛生間很不錯啊,讓人想入非非。”

仲居瑞趁機把裴煦剛剛墊在腦袋下的兩本參考書拿起來,準備待會去圖書館還掉,聞言便順著裴煦的目光往遠處的教學樓看。

“有機會搞不搞?”

“搞什麽?”

“嘖。激/情play啊。”裴煦道:“你都不看小黃文?比本清純佳人還清純?”

仲居瑞懶得理他,任由他發騷。

裴煦一本正經地說:“我給你補補課。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這麽一個故事,主人公是兄弟兩人,就叫裴裴和仲仲吧,這個裴裴呢年幼無知比較單純,仲仲呢則比較不好說,是個悶騷。有一天裴裴發現仲仲在廁所裏一個人做那種腌臜事。”

仲居瑞拿教材打裴煦的頭,笑道:“編什麽故事呢?還做腌臜事,你大爺的腌臜事。”

“我大爺肯定做過這種腌臜事,這有什麽不好承認的。”裴煦笑著說,“你別打岔,聽本黃文寫手娓娓道來。裴裴就問了,哥哥!你下面怎麽腫了!腫的跟川式臘腸一樣!”

“川式你大爺。”

“廣式的太細了,與實物不符。川式雖然也不達標,比廣式的還是好一點吧。”裴煦故意往仲居瑞襠下看,笑嘻嘻的,“你聽我講故事!然後這個仲仲就羞愧難當啊,說其實我是中毒了。裴裴一聽,這還得了?我要給哥哥解毒。於是他立刻…哎你看過古裝劇吧?這得親自吸出來。”

仲居瑞用手扶額,忍笑說:“餵,你半夜講就算了,這會光天化日,還在學校草坪,你羞不羞啊?”

裴煦不理他,沈浸在劇情裏:“裴裴就用力吸啊,果然把白色的毒液吸出來了,仲仲說謝謝你救我一命,但是我這個毒每日發作一次,明天你還得來給我解毒啊。”

仲居瑞無語道:“這個仲仲還挺心機。”

“可不是嘛。”裴煦說,“單純的裴裴就這麽被騙了,說沒問題,包在我嘴上,結果一低頭,裴裴哭喪著臉說仲仲你這個毒還傳染!我也腫起來了,你快給我把毒也吸出來吧!”

“行吧,這兩人就是在廁所裏練吸/精大法,你放吸罷我登臺。”仲居瑞想想又笑,一巴掌拍到裴煦的後腦勺,“有事沒事的能不能幹點正經事,腦子裏都是什麽黃色廢料。”

裴煦哈哈笑著又要往草坪上躺,頭快貼到草皮被仲居瑞的手掌兜住了。

“我把書拿走了,你直接枕在草地上臟不臟?”

裴煦就笑盈盈地看著仲居瑞,眼睛裏溫柔的碎光。

——愁雲慘淡的日子是有的,但是慘淡久了,也總要學會苦中作樂。人類有一個情緒的免疫系統,在憂慮灼心之間總有些虛張聲勢的快樂。仲居瑞手掌被裴煦的短發刺撓著,心裏挺感激裴煦總是提供這樣快樂的原料。他去完圖書館就要回去陪外婆了,只剩裴煦在學校游蕩。裴煦忽然覺得索然無味起來,幹脆任性起來,晚課也不想上了,直接翹課回自己家。

雪姐很造作地擺了個下午茶,買上一盒馬卡龍,拍照拍了半天,招呼裴煦嘗一嘗。

裴煦沒什麽興致,換完拖鞋就想回房間,說道:“色素加糖弄出的甜的要死的玩意兒,好吃在哪裏?”

“你懂屁啊。”雪姐說,“馬卡龍在甜點屆的美譽可是少女的酥胸。”

”哦?“裴煦一挑眉,笑得很邪氣,“那我對少女更沒興趣了,換成少男的巨/根我還願意試試。”

雪姐忽然覺得那盒馬卡龍變得特別惡心,忍不住土撥鼠尖叫起來。

裴煦聳聳肩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電腦,他的本地文檔裏有幾篇存稿。

隨便點開掃了兩眼,又關上了,看著文檔也很不順眼,幹脆都拖進了垃圾箱。

——厭倦了寫沒有回應的稿件,厭倦了自己自作聰明的樣子。他回看自己曾經寫出的東西,覺得很不滿意——那些憤世嫉俗好像是一種表演形式,只滿足了他自己。這種焦慮是周期性的,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懷疑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什麽用。

退休的侯教授把他推薦給了自己從前的一個學生,那個學長已經三十多歲,擔任一個時評報紙的副主編,看了他寫的東西,就說膽量十成稚氣三分。

“你可以平和一點。與你交談讓我總覺得你心裏憋著勁。”

裴煦心想,是憋著氣,這可能是受他的家庭境遇影響。但是他又覺得自己把所有性格問題行事作風全推給家庭境遇是很偷懶的自省。

——喪。

專屬於年輕人的異常焦慮的喪。

他點開自己的郵箱,看已發送,上一次給仲居瑞發郵件還是一年前。戀情穩定之後不太在乎這些形式,這一年陸陸續續發生的事可真是讓人不太快樂,所以也沒什麽心情繼續他的情書計劃。他撐著下巴看了會顯示器,一時興起又發了封郵件過去。

“晚安,祝無夢。”

婆婆半張臉埋在漁夫帽的陰影下,靜止在搖椅上,像是睡著了。仲居瑞走過去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陳小菊前兩天不知道從哪要來一個偏方,搞來什麽人參蜈蚣桔梗,讓婆婆熬中藥。仲居瑞不太信中醫,總覺得看著就不靠譜,婆婆說沒事,熬著吧,總是一番好意,有胃口就喝一點,沒有就倒了,反正中藥就是醫不好人也吃不死人。

仲居瑞蹲下來觀察婆婆,又忍不住把食指伸過去探鼻息,感覺到微弱的氣流,也默默收回手。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婆婆旁邊,就這麽看著婆婆的皺紋,深陷的眼窩,甚至是眼角裏的眼屎。

外邊有一陣遠遠的打自行車車鈴的聲音。隔壁家陳小菊不知道什麽東西燒糊了,味道翻過院子鉆人鼻子。

“咚咚”又有人敲門,沒等裏面的人答聲先進來了。

仲居瑞蹙起眉,有些不太高興。婆婆睡眠一直不太好,難得睡得沈,他不想別人打擾。

然而婆婆已經被驚醒了。她睜開眼看見仲居瑞先笑起來,摸一摸仲居瑞的手,看他冷不冷,才向著門外打招呼。來的是另一個街坊,抱著剛滿月的孩子。

“寶寶哭,我帶她串串門。”

果然那嬰兒臉也哭花了,這會才安靜下來,黑溜溜的眼珠左右看著。

婆婆倒是很高興,一直跟那年輕媳婦說著話。

“寶寶就喜歡你家,一哭抱到這走一走就好了。”年輕女人說。

婆婆用嘴發出“嘟嘟嘟”的聲音逗小孩。

仲居瑞站在旁邊看,不覺得那小孩長得多好看,像只猴子。人年紀大到一定程度,看見個小孩就覺得可愛,忍不住逗弄,真不知道為什麽。

“居瑞也不小了哦。”女人看見仲居瑞說,“比我小一歲?”

“小一歲。”婆婆也看一眼仲居瑞說:“還小呢,大學還沒畢業。”

“也是,高材生結婚晚。”女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們這種沒上大學的才這麽早生孩子。”

“怎麽會,你這是有家庭的緣分,一家美滿多好。”婆婆恭維說。

仲居瑞站了一會就回房間了,他手頭事情還挺忙的。下午有個同學給他介紹了一個私活,甲方啥也不懂,覺得“萬事俱備,只差一個程序員”,跟那人溝通頗費口舌,連仲居瑞這種脾氣不暴躁的也被弄得幾度想摔手機。等他再走出房門那個街坊已經走了。

婆婆看著他準備晚飯的背影,說:“我就一個遺憾事,沒能看到你家庭安定下來。”

仲居瑞很怕婆婆會說出什麽心願。

但是婆婆說:“所以說活著總有遺憾,哪能盡如人意。我看你這樣也很好。”想想剛才的來客又說,“早早結婚生個醜孩子也怪難受的。”

仲居瑞笑出來:“我以為你覺得那小孩可愛。”

“可愛是可愛,小孩哪有不可愛的。”婆婆也笑,“但是也醜啊。你那麽大的時候,眼睛圓溜溜,雙眼皮,高鼻梁,一看就長得好。”

“小孩哪看得出高鼻梁?”仲居瑞悶笑。

“這怎麽看不出?你以後生了就知道了。反正你小孩不會醜的,我有信心。”這小老太太又開始碎嘴不斷。

燈光是暖黃色的,仲居瑞站在煤氣竈前,鍋裏熱氣蒸騰。

晚上他翻手機,看見相冊裏多了幾張裴煦下午躺在草坪上的自拍。各種奇奇怪怪的角度,連懟著下巴往上拍的都有,但是擋不住人好看。他看了一會,打電話給裴煦。

“睡了嗎?”仲居瑞問。

裴煦剛洗完澡,頭發還濕漉漉的,正在照鏡子:“沒呢,幹嘛?”

“想跟你商量個事。”從婆婆說活著總有遺憾,不能盡如人意後,仲居瑞就在琢磨,絕不讓婆婆有遺憾,“你知道婆婆其實情況不是很好,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裴煦靜止了。

“我不想她到最後還惦記我過得好不好,所以想過兩天拜托哪個朋友假裝是我女朋友,跟她吃個飯,讓她心裏把這石頭放下。”仲居瑞說,“就沒有別的意思,讓她高興高興。”

“那你跟我說的意思是?”

“就是向你告知,只是喊個朋友來寬慰婆婆,我沒有別的想法。可能找周欣吧,我們倆都認識,你也放心。”

“哦,挺好的。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怕你不高興。”仲居瑞看著天花板,“你要是覺得餿主意就算了。我也不想你不高興。”

裴煦笑起來:“天大地大,現在婆婆的事最大。周欣挺好的啊,放得開,喊她幫忙挺合適的。”

仲居瑞終於放下心來,小心翼翼說:“那我過兩天請她吃個飯跟她說這事。你到時候一起來吧,嗯,她來我家的時候你也一起吧。”

“幹嘛?讓我監視你啊?”裴煦說。

“不是…就是見家長這種事…我挺希望你在場的。”仲居瑞沈默了一會說,“行嗎?”

他很想說,你別放棄我,我無比需要你的支持,但是他不好意思。所以他想來想去,只敢問“行嗎?”

裴煦說行,掛掉電話,繼續擦頭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不得不懂事,很難不心累。

作者有話要說: 三次元很忙,更新不定時,抱歉啊。

☆、第 46 章

仲居瑞計劃很縝密,他先有意無意地暗示婆婆有個女孩挺好的,又在平安夜晚上找借口晚歸。

婆婆窩在床上問是不是跟那個女孩約會。

“就是去吃個飯,沒到約會的程度。”仲居瑞把充好電的暖手寶塞到婆婆手裏,“我盡量早點回來。”

“你要付錢的哦,不要小氣。”婆婆說。

“知道了。你一個人小心點,哪裏不舒服就打我電話。”

看著仲居瑞戴圍巾的背影,婆婆忽然說:“煦煦老長時間沒來了哦,他忙伐?”

“忙吧,也快到期末了。”仲居瑞摸摸鼻子,“過兩天我喊他來看你。”

“忙就不要來看啦,讓他忙自己的正事。”

仲居瑞“嗯”一聲,動作輕柔地扶著婆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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