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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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都沒有,他一個表白的還這麽狂,我被表白有什麽可躲躲藏藏的。這股氣一上來,他也索性不走了。從口袋扯出耳機戴上,專註做自己的事。等到太陽西沈,房間暗到眼睛有些吃不消,仲居瑞不得不起身開燈,這才想起來角落裏還臥著一個人。

顯然這人已經睡著了。

攤開的書把臉完完全全遮住了,裴煦側躺蜷縮著。

仲居瑞把燈打開。光線湧入眼睛,一瞬間有點淚水。他輕手輕腳走到迷你冰箱那,拿了一瓶菠蘿啤酒。

“給我也拿一瓶。”一點風吹草動,裴煦就醒了。

“你睡著了嗎?”仲居瑞把一聽啤酒滾過去,裴煦伸手攔截。

“睡著了,就是睡得淺。”裴煦把啤酒瓶貼在脖子上,臉上有種難得的怔然。

——不作妖的時候其實並沒有那麽討厭。

裴煦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按,不一會有些無奈地起身,剛剛姿勢太別扭了,半邊身子都麻了。他跺著腳走出去撥電話。

“雪姐,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張?禮物給點實誠的,你給我打錢行不行?我哥呢?”

電話那頭是個溫柔的女聲:“我們在覆健,又不能陪你過生日,只能定個蛋糕了,你不是最愛吃甜的嗎。”

“我收到短信說有10寸,我哪吃得下。”

“你跟你室友吃唄,小孩子之間處好關系嘛。”

“我不是小孩子。”

“反正我定也定了,你記得收貨。”

裴煦掛完電話,沒多久送蛋糕的小哥打來,他只能指點著小哥找到他所在的樓,把蛋糕拎回活動室。仲居瑞已經不在位置上。他呆坐了一會,覺得沒意思極了。

麻木地拆包裝,掃一眼蛋糕店老板贈送的量產賀卡,丟掉許願蠟燭。

裴煦也懶得把蛋糕切到小盤子裏,直接用叉子挖了一大塊奶油塞到嘴裏,這才想起來沒拍照。不拍照雪姐又要啰嗦。他叼著叉子隨意找了個角度,哢嚓一聲,直接發到了他們家的三人小群裏。不一會,雪姐回了一個小視頻,他哥裴寒對著鏡頭連連擺手,笑著不讓拍他,左腿膝蓋以下的義肢閃著金屬冰冷的光芒。

裴煦眼眶紅了。

今天下午難得的睡著了。裴煦做了不長不短一個夢。

夢也沒什麽稀奇的,就是他和裴寒,還有裴寒的女朋友雪姐,三個人在肯德基吃全家桶。他一個人抱著一個桶,吃得胃脹氣也不停手。裴寒笑他:“你是哪來的乞丐幾天沒吃飯?我再給你買一桶就是了。”他就笑嘻嘻地看著他哥又去櫃臺排隊,心裏總覺得哪不對。他擡頭看,頭頂中央空調在往下面滴水,全滴到他脖子上了,伸手一抹,才發現是粘稠腥臭的血。他不停地抹,不停地抹,怎麽都抹不掉,忽然聽見“啪”的一聲,睜開眼,知道自己是魘著了。挪開臉上的書,看見仲居瑞蹲在冰箱前,正小心翼翼地拿啤酒。

有一瞬間他想說點什麽。

但是對方未必想聽,於是他沒吭聲。

直到這會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揮之不去的怪異感,是夢裏的裴寒有健全的雙腿。

仲居瑞進門的時候裴煦蛋糕已經消滅大半,他剛剛只是去找衛生間,沒找到4號樓今天停水,廁所關了,不得不跑回自己宿舍樓。

“吃嗎?”裴煦扭頭問。

仲居瑞下意識搖頭。

裴煦聳聳肩,鍥而不舍地刮表層的鮮奶油。仲居瑞忽然在裴煦臉上看到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棄感——他一瞬間就看懂了,是他自己也常有的心態。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猶豫道:“你想給我留一小塊,就別這麽糟蹋蛋糕,那邊奶油都要被你刮走了。”

裴煦僵硬了一下,把整個蛋糕底盤往仲居瑞那裏推一推,遞了個新叉子過去。

“餵,你其實…挺討厭我的吧?”裴煦盯著仲居瑞,

“你正常點就不討厭你。”

“我正常就這吊樣子。”裴煦說,“我嫂子經常說我性格孤僻陰陽怪氣的。”

“那你不正常是什麽樣?”

“不正常就是對著周欣他們的樣子。”

“那你還是對我不正常吧。”

裴煦笑起來,這次是真心的,有點可愛,像只小狐貍。

仲居瑞沒想到從中午到這會,他居然都跟裴煦獨處一室——而且好像還能忍受。他正發呆,聽到裴煦說:“我本來以為你走了。”

“只是去了衛生間。”

“你不用跟我解釋的。”裴煦又笑了,這次語氣變得玩世不恭起來,“本來剛剛有一瞬間,我覺得算了吧,挺沒意思的,但是你回來了,我又堅定了我的想法。仲居瑞,你吃了這個蛋糕,就跑不掉了。”

仲居瑞有點心累地想,這是哪裏來的神經病在演哪出戲?真的是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透著讓人暴躁的氣質。

☆、第 4 章

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過,而裴煦審視之後只覺得虛無。

那天從活動室離開的時候,仲居瑞很認真地讓他大學期間做點有意義的事,男歡女愛微不足道,別把精力浪費在自己身上。

學校的桂花香一直往裴煦鼻孔裏鉆,裴煦不置可否。

人類之所以可稱之為智慧生物的本質,在於人類能感受到深刻的孤獨,為了消解這種孤獨,人類構建出所謂意義。裴煦覺得生活的真相就在於毫無意義,羅曼羅蘭說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它是一種英雄主義,這是矯飾的屁話。沒有人會在看到蛆之後,還堅決地熱愛蛆。

仲居瑞老成在在的勸導顯得很虛無。

幸而人是依賴幻覺存在的動物,很多時候不必思考意義,只要茍活就夠了。

於是裴煦也很認真地回答說:“哦,男歡女愛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

聽起來太像狡辯,仲居瑞冷著臉要走。

裴煦笑嘻嘻地揮手道:“據說愛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致幻劑,仲居瑞,要不要跟我一起陷入成癮?”

有兩個路過的學生吃驚地看他們,仲居瑞差點罵娘。

裴煦行動上並不激進,秉承著游擊隊的戰鬥方針,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在仲居瑞明顯對他每周一騷擾見怪不怪之後,他選擇放棄送早餐。

放棄地也很大張旗鼓。他最後一次放下熱豆漿後說:“天冷了,我要睡懶覺,你自己吃好早飯來上課吧。”

“我靠,你什麽情況?”仲居瑞外號叫奶娘的室友為了期中考試,終於第一次出現在英語課上,也第一次目睹了這詭異的場景。

仲居瑞正頭疼怎麽解釋,裴煦已經笑著說:“我是學校溫暖送餐社團的,專門為早上上課來不及買早餐的同學服務。”

“怎麽加入啊?”奶娘很感興趣。

“我們現在社員很少,服務對象申請後要抽簽的。”

仲居瑞在心裏嗤之以鼻。

那周以後裴煦真的消失得幹凈利落,本來他們不是一個專業的接觸就很少,《燃點》也不在一個部門,只要仲居瑞不去活動室就根本碰不上。大圖占位相當激烈,習慣活動室的寬敞自在後,仲居瑞每次去大圖都想嘆氣。他為了躲裴煦沒有去活動室,也就不知道那陣妖風有沒有去。

一晃眼,就快到報社團建。

周欣定了個兩天一夜的套餐,整個報社17個人出行,6個男生,11個女生。白富美周欣小姐姐定了8個標間,自掏腰包給自己定了個湖景套房。提前三天就在群裏轟炸,要大家記得帶這個帶那個。

“居瑞,你幫忙買一點桌游卡牌?UNO狼人殺三國殺什麽都行。記得開發票啊!”

仲居瑞在水房洗衣服,沒註意看手機,群裏裴煦回覆道:“欣姐,請善用微信小程序。”

“那買點小零食我們路上吃,這個算我請客!”

裴煦:“我們包車一個小時能到,吃了早飯就出發,好像不是很有必要。”

周欣想來想去,說:“今天沒做社服,不如買些一樣的鴨舌帽?”

裴煦說:“很像夕陽紅旅游團。”

“反對無效,小朋友今天為什麽這麽囂張?”

群裏嘻嘻哈哈的,仲居瑞回來擦幹手開始看歷史消息。於是最後他還是被派去買鴨舌帽。

“仲老師,最面癱,最心軟。”一個跟仲居瑞同級的妹子開玩笑。

“他平時開會都不來,這種時候當然要跑跑腿了。”周欣算完賬,在群裏說,“考試周前停刊,扣掉這次花銷,本年度還剩287塊餘額,拿著幹什麽呢?”

仲居瑞已經起身準備去商城買鴨舌帽,今天下午不買的話,明天有兩個小組討論,更沒有空。

裴煦:“能添點活動室裏的書嗎?”

活動室的書架上大多數都是報紙和不知道誰忘在這的高數課本統計學概論,剩下的書本是社員們每人帶一兩本來裝裝樣子的,加起來大概十幾本。

“你都看完了?那你在活動室待得夠久的。”

仲居瑞看著群裏的調侃,眼皮一跳,索性眼不見為凈把手機塞回書包。

他到商場選了最簡單的單色帽子,一水的黑色。結完賬就要往外走看見他爸仲建興拉著弟弟的手,從一家兒童琴房走出來。他站在柱子後面,沒有被發現。他遠遠地看著那兩個人進了肯德基,這才往電梯走,然而不湊巧,仲建興他們居然沒有堂吃,手上拎著外帶的袋子也走了出來,恰好在店門口撞上了。

真他媽倒黴。

仲居瑞點個頭就當問候了。

仲建興往袋子裏瞄一眼,問:“買這麽多帽子幹嘛?”

“學校活動要用。”

“這些活動不能給你加績點,又不能讓你找實習,別老在裏頭跟酒肉朋友廝混。”仲建興說話的時候,小兒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倆。

懶得多說。

“秋招怎麽樣了,找不到工作我沒本事給你安排。”

仲居瑞覺得心整個得沈下去,溺水一樣透不過氣,強壓著火,一字一頓地問:“你,記不記得我大二?”

仲建興羞愧之餘有一絲被頂嘴的惱怒:“你自己記得就好。”

“我們話不投機半句多,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了。”仲居瑞轉身走,“反正你也沒管過。”

“這是你對你爸該有的態度嗎?”

“我爸?”仲居瑞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回頭道,“你死了最好指望你旁邊那個給你捧骨灰盒,我哪怕去看你一眼,我都對不起我外婆。”

他也懶得等直達電梯,從扶手電梯那飛快地走了,走到仲建興看不到的地方,腿一軟,蹲了下去。憤怒沖昏頭腦,放出那種狠話,透支他所有力氣。

等他覺得心跳終於趨於平靜,看到跟前出現一雙小白鞋。擡頭,是裴煦。

裴煦手上舉著兩支小布丁,很認真地打量他,最後露出一顆虎牙笑:“你看起來有點狼狽。”他把一支小布丁丟到仲居瑞懷裏,跟著坐在旁邊,撕開包裝叼著冰棍。

“你再不吃就融化了。”看到仲居瑞發呆,裴煦自己動手給仲居瑞撕開包裝,舉到仲居瑞嘴邊。

甜甜的奶香味,真誘人。

“你在這幹嘛?”仲居瑞問。

“準備跟同學看電影,遠遠看見我意中人,見色忘義來看看。”

“你去看電影吧,我準備走了。”

裴煦一把按住仲居瑞,慢條斯理道:“吃完小布丁再走。”

他們倆看著來去匆匆的路人,一時無話。

一家鮮榨果汁店門口的確站著一個小女孩,手腕上綁著小馬寶莉的氣球,因為媽媽不給買東西,正在鬧脾氣。

一個年輕女人在珠寶店門口,彎下腰看櫥窗裏的標價,有些戀戀不舍地走了。

一個中年男人在打電話跟人吵架。

“你看這些人,好貪心啊,有了這個要那個,沒有的話還要不高興。他們的幸福閾值很高,幸福指標又很廉價。好像生活充滿了不如意。”裴煦說話慢吞吞的,“他們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我們這種人,小布丁才能給生活一點甜。”

裴煦把下巴磕在彎起的膝蓋上,眼神直勾勾:“仲居瑞,我們是同一種人。”

“我不管你是哪個地方來的中二病。”仲居瑞起身拍拍屁股,“別想對我洗腦。”

“我要是能洗腦早就對你洗腦了。”裴煦虎牙尖尖,“讓你知道世界是個巨大的化糞池,我們才是相親相愛的兩坨屎,應該彼此依靠。”

仲居瑞被氣得笑了。

裴煦不把自己當外人似的一把勾住仲居瑞肩膀:“今日份的小布丁我沒有滿足,你再去請我吃一只。”

“十一月了,你不怕凍得牙疼。”

裴煦嘴上搭茬,心裏忍不住想:“仲居瑞忘了把我推開。”

到晚上,裴寒來電話了,說有個老朋友從雜志社轉行去做新媒體,在招助理編輯,問裴煦想不想去實習。原話是,傳統紙媒不行了,大家都在轉新媒體,去見識見識也挺好的,他在電視臺認識的人有限,也許他老朋友以後能幫忙內推。

裴煦把一顆石子踢來踢去,告訴他哥,他想做調查記者。

“一個迄今為止《新聞法》都沒有的國家,你想當調查記者?”裴寒忽然激動起來,“你是不是因為我?你說要去新院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你看看我的腿!你看不到前車之鑒嗎?”

雪姐也搶過電話,著急地要掉眼淚:“你不是說以後想去電視臺的嗎?怎麽又變成記者了?這一行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如果不是報道了不該報道的利益集團,裴寒不會半夜被一輛面包車活活碾過去。然而第二天司機就去自首,他酒駕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什麽都問不出來。這中間能賣慘的事跡可太多了,但裴煦決定一個都不同別人講。

他等他哥和雪姐罵完,才說:“我小時候學的第一首詩,是哥教我的。”

那時候他們父母還在世,上班很忙,顧不上他們。兩兄弟年齡差得很大,裴寒剛上高中時,裴煦說話才利索,所以裴煦幾乎都是他哥帶的。唐詩三百首更是裴寒一首一首教著念的的,第一首詩就是《正氣歌》,只摘了四句。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

父母哭笑不得問為什麽不先教點簡單的,《靜夜思》《春曉》都不會,倒先學這玩意兒。

沒想到一語成讖。

——裴煦是真心實意覺得世界是個巨大的化糞池,也真心實意反對熱愛生活的真相是一種英雄主義,對他來說,唯一的英雄主義就是你看見糞,看見蛆,你沒有高呼這是美,沒有屈服那些惡,而是毫不妥協,一一鏟除。

裴煦最後一個上車,伸頭一看,仲居瑞坐在最後排假寐。

他走過去問,故意問:“帥哥,旁邊有人嗎?沒有的話我坐了。”

仲居瑞一臉“你無不無聊”。

裴煦坐到他旁邊,不懷好意地問:“帥哥,男朋友的位置上有人嗎?沒有的話我坐了。”

仲居瑞嘆了口氣,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說:“就算要追人,你能不能好好追?一直打嘴炮真的惹人煩。”

裴煦立刻打蛇隨棍上,搖著狐貍尾巴:“哦?我沒有戀愛經驗,要不你以身作則手把手教教我?我一定虛心好學?”

仲居瑞冷笑著說:“首先,得矜持。離得近容易喪失朦朧美感,我建議你坐得離我越遠越好。”

裴煦也不氣惱,認真道:“但是我本人長相360度無死角,我覺得近距離更能欣賞我希臘雕塑般完美的側顏。”

仲居瑞把額頭靠到前座後背,有點想笑。

☆、第 5 章

報社一行人到了度假村才發現之前好多設想根本不成立。天冷了,風又大,垂釣臺坐一會都兩手冰涼,游船項目更是因為船工不在不得不取消。放眼看去,只剩燒烤和戶外溫泉還能一試。

女生們拿了門卡上樓,嘰嘰喳喳地聊天,幾個男生等下一班電梯,決定先分房卡。仲居瑞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不參加例會最大的弊端就是跟社員們關系不熱絡,相熟的同部門社員們很爽快地決定了分組,剩下不愛去例會的他和入社三個月的唯一新生裴煦。

裴煦露出一個有點小得意的表情,用唇語說:“喏,天意。”

好在他們並沒有來得及體會在房間獨處的尷尬,周欣已經來挨個敲門,讓大家去BBQ。

草坪上搭了一個巨大的燒烤棚擋風,度假村員工直接在燒烤爐子裏倒上新燃的碳,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燒烤棚裏除了報社這幫人,還有不少其他游客,坐了個滿滿當當。六七個人合用一個燒烤爐,熱氣烘著臉,也不覺得冷,幾個活躍分子滿嘴段子根本停不下來,氣氛也很熱烈。

仲居瑞和裴煦並不坐在一個桌上,準確的說,裴煦剛要坐到仲居瑞旁邊,就被周欣拉到了另一桌,美名曰,帥哥資源要平等分配,雨露均沾。

這次燒烤吃的時間特別長,吃吃停停,打會牌,不知道怎麽的又集體吃上了。一直到下午三點多,度假村的人來說,為了彌補一些項目缺失,他們請來一個樂隊做小型表演,四點鐘開始,就在燒烤棚。本來吃得圓滾滾想起身的幹脆一屁股又坐下,仲居瑞也覺得胃有點痛了。

裴煦到飲料區倒了兩杯山楂汁,路過仲居瑞的時候不動聲色放在仲居瑞左手邊,慢悠悠地坐回自己原位。仲居瑞本來在看手機,扭頭發現面前多了杯飲料,放眼看去,只有對面的妖風有同款,他盯著妖風的側臉看了一會,舉起杯子抿了一口。

——作妖的時候固然中二地惹人討厭,可是貼心的時候也讓人不忍心拒絕。

聊著天工作人員走來走去布景。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活體殺馬特?值回票價。”隔壁桌一個男的說。

大家同時往簡易舞臺上看,發現來表演的樂隊成員清一色鮮亮的紅毛。

裴煦恰好站在仲居瑞後面,毒舌道:“遠看跟假發批發市場似的。”

聽見了的都哈哈笑。

樂隊唱了幾首英文歌,沒一個人能跟著唱,氣氛的確是炒high了,連幾個角落裏的中年阿姨都跟著節奏徐徐扭動。

等到樂隊休息時間,裴煦俯身對仲居瑞耳語道:“給你展示一下我微不足道的長處。”

他走到架子鼓前面,跟鼓手聊了兩句,坐了下來,鼓棒在手指間靈活地旋轉,試了試手感。跟兩邊樂手簡單溝通後,他遙遙地揮揮手,對著仲居瑞的方向吹了個口哨。

《爆裂鼓手》的主題曲《whiplash》。

在場並沒有這個片的影迷,但是這節奏感莫名使人著迷,仲居瑞低著頭玩手機,看到社員們也都盯著舞臺,才有些別扭地也看過去。

裴煦一直咬著下嘴唇,盯著面前的鼓,頭跟著鼓點微微點著,內行人大概能發現他跟鍵盤手配合得不算特別好,不過瑕不掩瑜,表情放松,顏值加分,整個人在簡陋的燒烤棚裏熠熠發光。

裴煦幾乎是一路揮手致意回到報社人群裏,像只開屏孔雀。

周欣眼睛裏都是老母親的光芒,一直“哇哇哇”地稱讚。

“我水平真的不行,真的,糊弄外行。”裴煦笑著說,在眾人的目光中終於成功落座心心念念的仲居瑞旁邊。

大家七嘴八舌了一陣,四散開,裴煦一手支著下巴,挑眉問:“帥嗎?”

“你自己都說你水平不行。”

“嗯。”裴煦又湊近一點點,追問,“所以帥嗎?”

“湊合。”想來想去吐出兩個字。

裴煦正要繼續調侃,社裏的劉思遠走過來打斷了他們,問:“廁所在哪來著,我剛剛找半天。”

仲居瑞回答說:“噴泉那個岔路口右拐。”

“一起去嗎?”劉思遠走兩步又熱烈地邀請他們。

“遠哥你怎麽這麽仗義啊?”裴煦露出一個真摯過頭的表情,“去廁所都不願吃獨食,還想著兄弟。”

仲居瑞忍不住嗤笑一聲,劉思遠便悻悻走了。

裴煦不放過仲居瑞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小狐貍似的笑了。

傍晚泡溫泉是自由活動,大家回房間收拾好,去溫泉入口登記就行。周欣帶著幾個女孩子率先出發,男生們陸陸續續跟著走。

仲居瑞扯了條泳褲塞衣服兜裏,靠在房門口等裴煦。

裴煦還在拍陽臺的風景。

“餵,你能不能快點?”磨磨蹭蹭的。

幾張夕陽照發到了微信群,雪姐率先回了眼冒愛心的表情包。

不一會裴寒言簡意賅地回覆:“註意安全。”

裴煦這才把手機插上電源線。

與仲居瑞只帶了一條泳褲不同,裴煦幾乎背了半個包走。仲居瑞不想跟他坦誠相對,拐到最裏面的淋浴間,飛快地沖完身子就往戶外去了。皮膚被冷風激起一層小疙瘩,園裏有大大小小幾十個小池子,被冠以各種名號,玫瑰池,當歸池,葛根池,空氣中都是淡淡的藥草味。仲居瑞聽到他們社社員的聲音遠遠傳來,選擇了一個僻靜少人的小溫泉下水,緩緩坐到溫暖的水流中間,屁股像被針紮似的微微發麻,但是很舒服,仿佛有細小的電流從心上過。

寂靜。

仲居瑞閉著眼睛,頭靠在石頭上,難得腦袋空空,什麽都不用想。

不一會又有人下水,坐在池子的另一角。

睜開眼睛,果不其然,是腦子裏浮現的那個人。

裴煦丟了一瓶旺仔牛奶過來,沒接到,沈到水裏,仲居瑞不得不在俯身撈起來。兩個人就遠遠面對面地靠著,喝甜牛奶。

“你下午敲的那個,是什麽曲子?”仲居瑞喝光最後一口,問。

“你看過《爆裂鼓手》嗎?是它的主題曲。我就是看了這個電影,非要學架子鼓,但是不努力,只會一首裝逼,也不會別的。”

——大概是人生中倒數第二次任性,如果追仲居瑞算最後一次任性的話。

仲居瑞沒聽說過這電影,隨口問:“講什麽的?”

“講一個凡人的憤怒。”

工科生聽不懂,於是也不再多問。

裴煦的皮膚很敏感,熱水浸泡下整個人顯得很粉紅,水氣蒙蒙,眼睛也像濕漉漉的霧。仲居瑞有一瞬間的走神。

遠處周欣在喊話,說在熱水池裏泡太久容易頭暈,她先去休息室坐坐,建議大家別一次性泡太久,心臟有負擔。

仲居瑞想,我果然在溫泉裏待太久了嗎?整顆心都在躁動不安。他的手按在心臟的位置上,好像要把什麽給壓回去。

裴煦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仲居瑞壓低聲音,先站起來緩一緩,又直接坐到巖石上。冷風吹得他一激靈,一條幹燥的大浴巾被拋到他頭上。把浴巾從頭上扯開,披在身上,裴煦已經走到他跟前。

“泡太久不舒服嗎?”

“有點。”眼睛看往別處。

裴煦忽然笑起來,用撒嬌似的腔調說:“就不能是心動嗎?”他湊得更近些,兩個人鼻尖快要貼在一起,“你看起來有點緊張。”

“放屁。”

裴煦歪一歪頭,眨巴眨巴眼,探身往前一貼,輕輕地吻了仲居瑞的臉頰。像羽毛刮過似的很輕。

仲居瑞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怎麽辦,心臟那裏,按不住了。

“你不排斥啊?”裴煦表情認真地打量。

“只是溫泉泡太久腦子發昏而已。”仲居瑞煩躁地一把推開裴煦,想離開這裏。

溫泉池邊有個小木桶,裏面本來放著冰塊和果酒,供客人們飲用。只是這池子旁邊的木桶裏酒剛被人取光,員工還沒來得及補充,只剩下半桶冰水將將融化。

裴煦拎起那個小木桶,趁仲居瑞轉身,劈頭澆了下去。冰水淋上浴巾後緊貼著後背,更是透心涼。仲居瑞瞬間清醒,轉過身還有點不明白事態發展的懵。

“這樣腦子還發昏嗎?”裴煦把木桶丟在一邊。

仲居瑞被拉回幾步,冰涼的皮膚接觸到一個溫熱的肉體,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囂。

裴煦用力地吻下去,捉到他柔軟的舌頭,舌尖輕輕帶過。

仲居瑞腦子轟的一聲,什麽都沒有了。

狠狠吮吸唇瓣後,裴煦認真地總結:“旺仔牛奶真的很好喝,你舌頭甜甜的。”

上下五千年孕育出一個神經病。仲居瑞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生氣,而是跳上岸,拖鞋都沒穿,幾乎落荒而逃。

裴煦又坐了回去,他看著月亮發了會呆,心想,仲居瑞要完了,他快淪陷了。

仲居瑞坐在休息室裏平覆心情。

劉思遠剛休息完要走,看見他打了聲招呼,忽然揶揄道:“仲老師,你不地道啊,泡溫泉還在泳褲裏塞東西,鼓鼓囊囊的。”

塞你妹!仲居瑞把浴巾團成一團砸了過去,起身就去換衣服。

煩躁煩躁煩躁。

回到房間,看到裴煦的東西還散在床上,又待不下去了。

想殺人的那種煩躁。

他去隔壁房間敲門,還好有幾個社員泡了一會就回來了。於是他心不在焉地跟人摜蛋,一直被雙下,隊友臉都綠油油,等大部隊都回來的時候,他們還在含淚打4。

周欣又點了一些夜宵,把大家叫到她的大套房。仲居瑞糾結著不想去,又覺得拒絕太刻意,左右為難的時候已經被兩社員推搡著走到套房門口。

裴煦窩在一個單人沙發上,像今晚從沒看見他似的打招呼:“居瑞學長,你剛剛躲在什麽池子裏,都沒看見你。”

仲居瑞臉色更差了。

十七八個人愛玩什麽的都有,看電視的,吃夜宵的,鬥地主的,組隊吃雞的。他們倆就坐在房間相對的兩個角,直線距離特別遠。

仲居瑞心想,要麽幹脆裝睡算了,到時候賴在套房客廳裏不回去。

周欣已經拍手要大家一起玩個游戲。

“各玩各的還怎麽叫團建啊?”

那顯然是有想好的刺激環節了。

十七個人團團坐,要來玩斷手指,每個人說一個自己沒做過的事,做過的就要減去一根手指。第一個斷完手指的人要受懲罰。

前面說得都挺無聊的。

“我沒有經歷高考,我是保送的。”

“我沒有戴過隱形眼鏡。”

大家都嫌不夠勁爆,一陣“嘁”聲。

周欣決定帶個好頭,從不那麽尺度大的說:“我從沒接吻過,母胎solo就是這麽驕傲。”

裴煦很坦蕩地減了一根手指。仲居瑞眼皮一直跳,決定作弊,死活不縮回手指,免得被盤問。裴煦意味深長地對著仲居瑞笑了一下。

周欣果然很激動地指著裴煦:“看到沒有!大一小朋友都沒有初吻了!我這些年白活了嗎!”

一個妹子八卦:“是早戀嗎?講一講初吻啊!”

裴煦想了想說:“不是早戀,成年了。就是他喝了我的旺仔牛奶,我覺得他一定很甜,所以忍不住親了下。”

大家都在“嗷噢!”。

仲居瑞覺得自己要窒息了,好死不死地,周欣捕捉到他一臉煩躁的表情,說:“居瑞,你這表情是嫉妒人家純純的愛戀嗎?”

那個妹子也補刀:“居瑞學長看著太生人勿擾了,很難脫單的。”

仲居瑞心想,這他媽都是什麽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寫鼻尖碰到一起,我都忍不住想,靠這麽近,會不會鬥雞眼啊...

☆、第 6 章

到晚上十一點半,前臺打電話過來很客氣地說隔壁房間客人要入睡了,希望他們房間能保持安靜。一通電話打斷大家的聊天,社員們也覺得不早了,該陸續告別。

仲居瑞後腦勺一根神經開始隱隱作痛,他本來陷在一個單人沙發裏聽社員們扯淡,這會大家都要走,裝死顯得很刻意——但是真的不太想回去單獨面對裴煦這個洪水猛獸。洪水猛獸本人對他的抵觸似乎毫無察覺,走到他跟前,腳尖踢踢他的鞋,頭往門口微微一偏,示意他起身。

仲居瑞撿起地上亂丟的抱枕,放回沙發,餘光看到裴煦走到了門口,才慢悠悠跟上。

兩個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先後走進他們的標間。

泡了一晚上溫泉,洗完澡回來的,此時沒必要再洗一次。裴煦哼著歌刷牙,不一會馬桶沖水鍵按下,仲居瑞密切關註風吹草動,心裏完全是小鬼打架。

這妖風會說什麽,又會做什麽,自己該怎麽反應才自然。不,不該自然,應該一臉不爽,不然那貨一定蹬鼻子上臉。

但他的糾結完全多餘,因為裴煦並沒有再多表示,他洗漱完,打著哈欠坐到自己床上,提醒仲居瑞水龍頭的水有點小。

仲居瑞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水到底是大還是小了,他下意識地又洗了一遍澡。走出浴室看見裴煦趴在被子外面睡著了。

松了口氣。

他掀起沒被壓住的被子,翻著蓋到裴煦身上,跟老北京雞肉卷似的,又把空調調高兩度,爬上床,小心翼翼把燈關了。

黑暗中他看著空調面板上的LED燈。

睡不著。

不知道該想些什麽。

仲居瑞習慣的是來一樁事抗一樁事,沒有想過事情能這麽脫線地發展。更糟糕的是,他沒有自己想象中抗拒。

得到的愛意太少了,別人的一點愛意都舍不得辜負。仲居瑞想,自己好像因為戀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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