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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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太少被套路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想這些真是閑得蛋疼,有點後悔那時候不該逃走,應該打一架。唔,那時候。想想又開始心跳加速。操,果然還是因為戀愛史一片空白被套路了。

仲居瑞一睜眼,始作俑者睡得比誰都香甜。

他翻來覆去直到三點多,太疲憊撐不住才合上眼皮。

等早上起來,隔壁床的小子依然保持著別扭的睡姿,睡相很好,一晚上沒換姿勢,被子依然貼在身上。

他們的早餐券到早上十點失效,仲居瑞看看手表,九點一刻了,迅速抹把臉出門,走到電梯前又想到吃完就要退房走了,裴煦不吃這個早午飯待會就要挨餓,空腹坐車是最難受的。

他腳步一轉,又回來了。

“餵,起來去吃早飯。”

沒動靜。只好隔著被子拍拍:“餵,不早了。”

“我沒名字嗎?”裴煦在床上伸懶腰,“餵餵餵的多沒禮貌。”

“裴同學,再晚餐廳就不剩什麽了。”

裴煦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裴同學多疏遠啊,我們這種唇齒相依過的關系,你可以叫我寶貝的。”

真他媽就不該接茬。仲居瑞擰著眉頭,聽見寶貝兩個字明顯抖了一下。

裴煦站起來才發現,睡姿太別扭導致渾身酸疼,他毫不見外地搭到仲居瑞肩上,正要說什麽,被仲居瑞躲開,腳步踉蹌間撞到桌角,疼得一咧嘴。

“想采玫瑰花總會被紮到手指的。”裴煦揉揉自己的腰,無奈的笑。

周欣他們徹底起遲了,自助早餐已經所剩無幾。

劉思遠把面前沒吃完的吐司煎蛋推過去,讓沒吃飽的再墊墊肚子。

周欣環顧四周,關心地問大家是不是都吃過了,看到角落裏有兩人表情都不是很愉快,問:“裴煦,你怎麽了?”

“撞了下腰,這會巴掌大的一塊都青了。”裴煦正撩著衣服檢查。

“那怎麽辦?”組織活動的最怕成員出事,周欣有點擔心。

“沒事兒,又沒傷口,過兩天就好了。”裴煦等周欣轉過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跟走道對面的仲居瑞說,“這就是被愛情撞了下腰。”

仲居瑞已經快把眼前的水果沙拉紮爛了。

包的車十一點來接,仲居瑞和裴煦退完房坐到大廳沙發那等其他社員下來集合。

裴煦走到落地窗前,舉著手機拍外面,拍完回頭,正好捕捉仲居瑞迅速低頭的一瞬。

“可惜昨天沒能拍溫泉。”裴煦一臉遺憾地說,“本來想把初吻地點也永遠珍藏。”

仲居瑞默默坐遠一點。

周欣看到他們倆各坐在長沙發兩端,笑著說:“就你們兩個最早到,怎麽還像隔著銀河?”

“是居瑞學長不跟我講話。”裴煦有點撒嬌的說。

好看的男孩子聲音放軟是很致命的,周欣立刻與他站在同一站線,吐槽仲居瑞這個人就是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別理他就是了。

仲居瑞懶得搭腔,舒心的是,有了外人在場,裴煦會收斂很多,不再滿嘴騷話,做事都規規矩矩的,而他平時就是寡言,不愛與人來往,於是並沒有引起什麽懷疑。舒心之餘,仲居瑞有點不爽地想,一來外人就收斂,他媽果然都是套路。但這不爽並沒有持續太久,返校後仲居瑞收到輔導員的微信,說要跟他聊一聊。

他們學校的輔導員都是本專業的研究生,為了方便,都住在帶的本科生宿舍樓裏。仲居瑞把換下來的臟衣服泡在水盆裏,就下樓了。

他不是很熱愛集體生活的人,同樣是為了獎學金的要求,才當了一個掛名的心理委員,平時只要轉一轉學生心理素質中心的活動宣傳郵件,存在感很低。

輔導員上來先問了問班上同學的心理健康問題,情緒都還好吧,壓力大不大,班級關系融不融洽。仲居瑞一邊回答,一邊尋思輔導員究竟喊他來幹嘛。

“是這樣的。”輔導員從文件夾裏抽出一沓資料,“貧困補助這個,今年名額很有限,往年都是申請了一般都能落實,咱們學校同學素質都很高,幾乎沒有故意占名額的。”

A大作為全國top的高校,學生的確不屑於做這種事,申請補助的都是家有難言之隱的。

“所以你今年可能拿不到這個名額了。”輔導員也嘆口氣,“我也知道申請了的肯定都是真需要的,但是迫切程度還是有深淺的。你看這個,是山區來的,考上我們這真的不容易,家裏還有五個姐妹,是真的困難。這個,他爸爸癱瘓在家,全靠媽媽在磚窯廠幹活,今年媽媽還生了場大病。大家都不容易。”

潛臺詞當然是仲居瑞既不來自於山區,又不是父母都喪失了勞動力,應該理解一點讓一讓。

“而且你還拿到了國獎嘛。”言下之意是已經優待了。

“國獎是根據我的成績來的,貧困補助是根據我的需要來的,這是兩個維度的事。”

“對對對,不該沖突。”輔導員也很為難,“但是今年真的名額少了,我們也很為難,才一個個談話。”

仲居瑞白凈高瘦,把自己打理地井井有條,雖然就那麽幾件衣服換著穿,架不住天生是個衣架子,穿什麽都有模有樣,看著怎麽都不像家裏困難。在輔導員的刻板印象裏,黑黑瘦瘦,說話帶點口音,性格有些畏縮的才是他腦海裏貧困生的樣子。仲居瑞唯一符合他印象的大概是學生檔案裏他沒填父母。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是爭辯就能讓輔導員改變決定的。仲居瑞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回到宿舍繼續洗衣服,聽見身後有人聊天。大概是在聊他們中誰的女朋友,父母管的特別嚴,晚上吃個夜宵都約不出來。

“保護欲太強了吧,我妹子說她高中三年都沒坐過公交車打過的,全是父母接送,我服了。我第一次聽說有人門禁是晚上八點。”

“怕你圖謀不軌唄!”

兩個人又嘻嘻哈哈的。

在同一個班裏,既存在爹不管娘不教,全家5姐妹輟學打工供他一個弟弟的,也存在寒暑假跟著爸媽出境游,媽媽專門做家庭婦女照顧她,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

所謂人間真實。

仲居瑞把衣服擰幹,手在涼水裏泡的發紅,他利落掛了衣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一趟。一周沒回去,外婆一個人不放心。

因為沒打招呼就回去,外婆顯得有點措手不及。

“你又不早跟我說!我只煮了粥,一個菜都沒有。”

“我不在家你也吃點好的啊。”

“吃好的反而吃出病來,陳小菊就是太胖了,高血壓高血糖的,反而遭罪。”說的是他們隔壁鄰居。

外婆又拿了個鴨蛋來,祖孫倆坐在小板凳上喝粥。

仲居瑞看見屋裏縫紉機裏頭堆著許多嬰兒圍嘴半成品,忍不住說:“光線不好就別弄這個了。”

“陳小菊他們也在做嘛!我坐在家裏也是坐,這個一條一毛五,很劃算了,上次那個女裝門襟就不劃算。”外婆擱下碗,“這種老式縫紉機踩起來太慢了太吃力了,陳小菊家是個插電的,飛快的!”

仲居瑞默默記在心裏,準備挑個周末給外婆也看一個機器縫紉機。

“腳踩的也有好處,當鍛煉身體了!”外婆苦中作樂。

喝完粥仲居瑞又走了。

“就回來吃個晚飯,來回折騰三小時。”很心疼。

“我不放心你,回來看看。”

外婆笑得眼睛都不見了,拍拍仲居瑞的背,“下次回來提前說一聲,我好買點菜。”

喝粥不頂餓。坐到學校的功夫,仲居瑞又覺得胃裏發虛。他在學校側門邊上買了一個烤紅薯,找了個長椅坐下來。

旁邊又是輪滑社的常規活動。地上擺了個小音箱,隊員們在挨個過彩色小樁。仲居瑞吃了兩口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裴煦仿佛也加入了輪滑社,他立刻站起來準備走,遲了。

又是一個漂亮的腳剎。

同樣漂亮的人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滑出來的,穩穩站在他跟前。

“我說呢,今天本來不想出來的,冷的要死,不知道什麽力量指引著我,最後換上鞋來了。”裴煦笑嘻嘻的,“你來看我表演的嗎?”

“你會表演什麽啊?”仲居瑞看到有個靈活的小胖子在倒退著過樁。

裴煦摸著下巴想一想:“你又不是來看我的,我為什麽要表演給你看?”

仲居瑞無語了。

裴煦又笑嘻嘻地湊上來,拖著尾音解釋:“我早上撞傷腰了嘛,扭不起來。”

語調太可憐了,仲居瑞有點內疚,

裴煦立刻說:“你是不是得賠償我啊?”

要是敢說以身相許就立刻打死他,仲居瑞盯著裴煦的眼睛。

裴煦露出小虎牙,又往前一步,在仲居瑞拳頭捏起來的時候,低頭咬了一口紅薯。

——觸目驚心好大一口。

仲居瑞不大高興地說:“你吃我的幹嘛?”

“小氣鬼,你護食怎麽也這麽可愛?”裴煦隨口調戲,今日撩人份額已滿,他往後滑兩步,心滿意足回到了輪滑社。

仲居瑞扭頭走了,夜色中,耳根紅彤彤的。

☆、第 7 章

如果的確有一種病叫慢性感情綜合癥,癥狀表現為難以喜歡上別人,即使喜歡,第一反應也是逃避,因為害怕自己會搞砸,仲居瑞一定是確診的晚期患者,他早早意識到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相比同齡的男孩子更為早熟穩重,但在情感領域,實在稚嫩地可怕。

他高中的時候,團支書是個很明朗愛笑的妹子,有時候班級活動,班委們要一起開會,妹子看他話少會經常開他玩笑,讓他融入大家。久而久之,就有一點朦朧的好感。

愛笑的小姑娘天生就是來治愈人的。

仲居瑞最悶騷的時候,曾經專門謄寫了一遍自己的課堂筆記,只等那個妹子偶爾借過去看一看,再讚一句,仲居瑞的字是男生中最好看的。

有一年寒假,妹子過生日,邀請了很多同學去她家開派對,仲居瑞也在被邀之列。他有點局促地坐在角落裏吃蛋糕,默默看同學們打鬧。女孩的媽媽氣質非常好,也很溫柔,坐在他旁邊,問他:“你是仲居瑞嗎?常聽妍妍提起你,說你成績很好,妍妍有點偏科,平時要互相學習啊。”

仲居瑞有點不安地點頭。

阿姨打量他,發現明明是寒假,他身上還穿著學校冬季校服的外套,很關切地問:“穿這個不冷嗎?”

仲居瑞連忙擺手說不冷。阿姨拍拍他,把他叫到房間裏去,解釋說妍妍有個哥哥,跟他個頭差不多,有不少衣服穿過一兩次不愛穿了,放在家裏也是浪費,可以給他挑兩件。

不是沒穿過舊衣服,但絕不想在這時候接受這種好意。仲居瑞臉漲得通紅,一直後退說不用不用。

阿姨很和氣地說:“沒關系的,阿姨給你裝袋子裏,你最後走,不給同學們看見就好了。阿姨也聽妍妍說過你們家情況,不丟人的。衣服是很新的。”

輕而易舉,戳穿自尊的外殼。

仲居瑞死死咬著嘴唇,咬到下嘴唇出血,最後找借口提前跑了。

的確是善意,但還是難受。不知道在難受什麽,仿佛自己本來就沒資格驕傲一樣。

等到在學校裏再遇上妍妍,相處的感覺怎麽都不對了,朦朧的好感也扼殺在搖籃。他想到以前有一次班委們聊天,一個人吐槽自己老媽不讓他玩電腦把電閘拉了,一個吐槽自己周末都被他媽從床上轟下去,懶覺也不讓睡,仲居瑞鬼使神差地說,他媽媽不讓他吃學校旁的小吃攤,立刻引起共鳴。那時候妍妍擡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沒察覺。此刻是都明白了。

是詫異,是同情,是了然他在撒謊。

惡意的針對有時候並不傷人,啟動防禦,以眼還眼,心裏不會難受。善意帶來的傷害更甚。他默默縮回到以前不愛交朋友的狀態,顯然沒有在妍妍那留下好印象。等到自己再成熟一點,他覺得自己那時候實在有些不識擡舉。

仲居瑞無法衡量,究竟是沒有父母這一點殺傷力更大,還是物質的不充裕更使他自卑。但有相當長一段時間裏,他覺得人生乏味。外婆給了很多很多的疼愛,但是外婆不能代替父母,更多的時候,為了不讓外婆擔心,他選擇自己默默承受。外婆有一次想到女兒,很悲傷地問他:“你還記得平如嗎?平如走了好多年。”

仲居瑞說:“我記得。”他是真的認為自己記得,平如做過的某道菜,平如騎自行車把他摔了,兒童節匯演他在臺上背詩,平如在臺下揮手。他怕自己忘掉這些,曾經把這一樁樁的小事都寫在本子上,寫下來數一數才發現一共9634個字。

9634個字,就是他跟母親全部的緣分,此生無緣擴寫。

仲居瑞有時候吃外婆做的菜,會想一想平如做過的菜究竟是什麽味道,但味蕾早已丟失記憶。他以為像刀刻在腦子裏的往事,原來也不難忘卻。

外婆是很好很好的,外婆像媽媽一樣噓寒問暖,可是外婆不是媽媽。這些仲居瑞都不曾說出口,他怕勾起外婆傷心。他是和順的,懂事的,是角落裏隱忍生長的青苔。

只有一回,他打過人。

大概是高三的時候,他路過某條昏暗的小路,遇見三四個人圍毆一個少年。少年臉上都是血和泥土,早就面目全非,蜷縮在地上,小聲地喊“哥”。他低著頭不想惹事,離得遠遠的。聽見那群人裏有個人往地上唾一口:“沒爹沒娘的野種!你媽骨灰炸了!”

仲居瑞腳步沒有停。

那邊罵的越來越難聽,不知道觸動仲居瑞哪根弦,他咬著牙停下了。

不要惹是生非,不要給外婆找麻煩。他默念了三遍,把外套脫了,小心翼翼放在路邊,怕待會打架弄臟,從人家墻角扒拉了一塊磚,拎著磚頭過去,一人給了一下。

幾個人沒想到挨打的還有幫手,轉頭來按他。仲居瑞這輩子就沒打過幾回架,行動的要點就是“靈活移動,避免倒地”,然而現實中打架真是狼狽,仲居瑞沒有主角光環,並不是很瀟灑,身上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最後因為附近有下夜班的工人路過,那幾個痞子才一哄而散。他只想早點遠離是非之地,確認有人幫著把人送醫院,回頭發現自己外套不知道被哪個沒素質的趁亂撿走了。

晦氣又倒黴,早知道不脫了。本來擔心弄臟外套外婆啰嗦,現在好了,外套幹脆不翼而飛。

所以,本質上來說,他真的不是容易沖動的人。以至於裴煦一再得寸進尺,他還在糾結怎麽處理比較合適,想一些打架前要不要脫外套這種有的沒的屁事。裴煦明顯吃準了這一點。

——而他實在是很討厭被裴煦吃準了的感覺。

仲居瑞在寢室裏最愛幹凈,收拾東西也很勤快,心情不太愉快的時候,尤其愛打掃衛生。他把寢室掃了一遍,拖了一遍,坐下來還沒有兩分鐘,又馬不停蹄洗了條抹布開始擦窗臺。

奶娘早已熟悉他的脾氣,跟另一個室友使個眼色,爬上床噤聲。

擦完窗臺,他又開始擦窗戶,透過窗戶忽然看見裴煦跟一個女生站在他們樓下,雖然二樓並不高,距離不算遠,兩個人的表情卻都看不真切。他們聊了多久,仲居瑞窗戶就擦了多久。

裴煦很無奈地跟他嫂子說:“什麽意思?來抽查我?”

雪姐說:“你以前劣跡斑斑,你哥不放心。尤其是你還想步你哥後塵,他多怕你鬧出事啊。”

“我想當記者也得畢業啊,我才大一,能鬧出什麽事。”

“我謝謝你,你高一都能鬧出事,何況大一。現在沒人看著你,不是更無法無天?”

“我成熟了嘛。”裴煦微微轉過頭,隱隱看到那個窗口趴著人,“成熟的人滿腦子想著求偶,就沒那麽沖動了。”

雪姐感覺腦仁特別疼,沈默了好久才問:“你喜歡的那個男生,在哪啊?不給我看看嗎?偷偷看也行。”

裴煦又小狐貍似的笑了:“有點難,一喊他肯定打草驚蛇。”他摸了摸下巴,擡頭看向那個窗戶,手作喇叭狀,旁若無人大喊道:“餵!我好看嗎!!”

他這麽一吼,路上的學生都回頭看。

仲居瑞更是立刻蹲下去,心裏罵了一連串的擦擦擦。

雪姐目瞪口呆地說:“你就是這麽追人的?”

裴煦已經慢吞吞地掏出手機發短信:“仲居瑞,擦玻璃手酸嗎?”

雪姐瞄了眼屏幕,很懷疑地說:“你這樣說話,根本追不到人吧?”

仲居瑞口袋裏手機振動,他看了一眼,啪得推開窗戶,把濕毛巾團成一團丟下去,正好丟在裴煦腳邊上,又啪的把窗戶關上了。

“挺有效果的啊。”裴煦指著抹布說,“你看,這抹布就跟潘金蓮脫手砸到西門慶的竹竿一樣,其實是定情信物。”

雪姐覺得腦仁更疼了,她沒想到的是更頭疼的還在後頭。

一周之後,一篇公眾號文章在校內開始傳播,驚悚的標題之下,概述了由兩個學生偶然的急性腸胃炎開始,調查學生宿舍內桶裝水的衛生安全隱患,送去質檢的桶裝水明確顯示銅綠假單細胞長期超標。文章裏更穿插了許多純凈水廠的配圖,車間走廊上汙水橫流,水桶封蓋泡在井水裏,工人們毫無防護措施。每一張圖就很恰當地戳中人作嘔的點。

學校還沒來得及有反應。

仲居瑞不愛刷朋友圈,只聽見他室友在那大呼小叫:“我說呢,上次水有一股黴味,我還以為是我們放太久,水變質了。”

奶娘說:“現在這桶水好像沒味啊?”

“沒味?誰知道裏面有什麽微生物啊?我是不敢喝。”

等到第二天早上,另一篇更為詳實的報道出來了,不僅爆出送水中心沒有食品流通許可證,水廠選址也不符合食品安全生產許可管理方法,最後更是質疑這樣的水廠是如何通過招標進入校園的。顯然是步步遞進,有備而來。

仲居瑞掃了眼撰稿人的名字:承寒,沒放在心上。

“承寒”本人正在系主任辦公室,與他一起的還有公眾號的負責人,他同學姜瑜。

“有什麽事情,好好向學校反映,學校是很關心大家的安全健康的,肯定會解決的。你發文章,根本上不能解決問題的嘛。”系主任慢慢喝茶。

“事實上,質檢結果一出來就反映過了,沒有結果我們才發文章的。”裴煦也不客氣,大大方方看著他。

“有流程的嘛,學校已經派人去驗證了,屬實的話,我們會做出處理的。”

“那此刻不知情的同學們呢?”姜瑜問。

系主任沈默了。事情一出來當然是要先控制輿論,不要鬧出亂子,如果校方通知說水有問題,人心惶惶,在網上亂發消息,現在網絡傳播速度那麽快,傳出去就更難控制了。至於現在校園裏尚存的水——那玩意超標也就是腹瀉而已,全校這麽多人也才幾個腹瀉,算什麽大事。

“我們當然會先召回。”系主任避重就輕,“你們文章閱讀量很高嘛,現在誰不知道?”

“以後校方有什麽措施來避免類似的情形嗎?”裴煦追問道。

“那還是要我們討論之後給的,我也不是這塊負責人,我現在不能保證什麽。但學校一定會有公正的處理。”

裴煦皺著眉頭,問:“主任,你既不是負責人,現在學校也沒有想好解決措施,那你找我們倆幹什麽呢?”

“刪文章。”正說著,裴煦他們輔導員也來了,誠惶誠恐地敲門進來,站在裴煦身後,“學校保證正視這件事,但是希望你們為了學校的聲譽刪除文章。”系主任壓低聲音,有點脅迫地說,“咱們也不是對立面,學校難道誠心害你們給自己找麻煩嗎?”

姜瑜和裴煦對視一眼。

“咱們A大人,肯定也不想給學校抹黑吧?當然啦,期末了,我想你們也是想早點處理完這個回去覆習功課,學生嘛,學業為重,耍耍筆桿子雖然威風,但也沒有想象中的滋味好。”系主任笑著,怎麽都覺得有些言下之意。

姜瑜有點想退縮了,他遲疑地看一看裴煦。裴煦依然毫不動搖。

“等到學校有了明確聲明,我們會考慮怎麽處理文章的。事情沒有解決,學校沒有公告,我們覺得大家還是有一個監督權,對吧?”

系主任喝口茶,說:“那你們不是給我難辦?那我們都坐在這裏,慢慢商議。我今天有的是時間。”

“但我們下午有專業課。”姜瑜說。

“原則上當然不鼓勵翹課。所以還是建議大家退一步海闊天空。”

裴煦冷笑著問:“系主任,你真的是我們新聞學院的嗎?”

☆、第 8 章

校內飲用水不合格的事很快得到了解決。由於姜瑜和裴煦的堅持,到中午,學校開始回收水桶,並且出了一份公告。

一些小新聞門戶網站才發了簡訊,緊跟著就補充學校已經采取措施,幾乎沒掀起風浪。

反應不可謂不快。

姜瑜在聽到學校後勤處電話後就把文章刪了,兩個人走出暖氣充足的辦公室,冷風凍得脖子一縮。

姜瑜長舒一口氣:“把我嚇死了!我後背都是汗!”想到裴煦剛剛還問主任要了杯茶,直拍胸口說,“也是服你,氣氛僵成那個樣子,還敢說你渴了?”

裴煦很無奈地說:“我確實是口渴了嘛。”

“你就是電線桿上插雞毛——好大的膽子!”姜瑜心有餘悸地說,“我再也不會把公眾號借你發文章了。”

“我自己的被封了啊。”裴煦聳肩說,“發表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言論。”

姜瑜是真的擔心裴煦會跟校領導正面剛,這貨看起來太油鹽不進了。裴煦解釋說,他不會剛的,文章發出來就知道差不多是這樣的結果,去年學校另一個校區外包食堂有問題,導致學生食物中毒,也是先刪文章,跟媒體打招呼,然後才跟外包餐飲公司解約的。飲用水不幹凈這事,沒有上次食物中毒後果嚴重,能盯著學校處理就很不錯了。

“學校也很怕事的。”

“所以歸根結底,我們學校外包怎麽老出問題啊?”姜瑜心裏顯然有些想法。

“點到為止就差不多了。”裴煦說,“再往下挖就不像今天這麽好過關了。我們目的本來就只是保證用水安全而已。”

姜瑜撇撇嘴說:“我要去上課了,今天簽到。走嗎?”

“我去買點吃的,你先走吧。”

裴煦買了一支小布丁,咬了一口,牙齦凍得直顫,冷風把鼻尖凍得通紅。

他好像毫無知覺似的,漫無目的在學校亂晃。

梧桐道上掉滿落葉,踩上去,沙沙響。不知不覺走到報社的活動室。

推門進去,仲居瑞在裏面,也恰好擡頭。

面面相覷間,裴煦先笑了:“仲居瑞,你什麽時候理發的?好醜的發型。”

仲居瑞擰著眉頭,正想說什麽,又聽見裴煦說:“可是人長得太帥了,再醜的發型也不能拉低你的顏值。”

仲居瑞偷偷看電腦屏幕上的倒影——他的確是去把頭發剪短了點,有那麽難看嗎?

大概看懂了仲居瑞的表情,裴煦坐到他對面,趴在桌上,深情款款地說:“別照了,我情人眼裏出西施,怎麽看你都好看。”

仲居瑞強作鎮定道:“你不說話會死嗎?”

“我今天受到了一些驚嚇嘛,”很軟的語氣,“跟我聊聊天也不行嗎?”

仲居瑞盯著電腦,心想,誰能給你驚嚇,你不去嚇別人就萬萬歲了。

裴煦似笑非笑地把手伸過來,握住仲居瑞的手指。

冰冰涼的兩雙手交纏著。

“我跟怪獸戰鬥去了,怪獸長得像只禿頭蛤蟆,把我嚇壞了。”

仲居瑞把手收回來,好心提醒:“蛤蟆身上本來就沒有毛發,也就沒有禿頭一說。”

裴煦樂不可支,隨手翻開一本書,翻了沒兩頁,又問:“你在寫作業嗎?”

“不是,在GitHub完善之前寫的文檔。”

裴煦其實不知道GitHub是什麽玩意,他點點頭很正經地說:“那看起來很忙啊。忙完有空來談戀愛嗎?”

“不談。滾。”

“不談就不談。”裴煦微微笑著,眼睛裏光芒閃爍,“反正親也親過了,死也瞑目。”

仲居瑞實在沒空想裴煦的問題——如果裴煦誠懇點,也許他會認真地考慮一下…怎麽拒絕,但是這貨這浪蕩德性,他就有點捉摸不透了。在這種蛋疼時刻,他腦海裏居然盤旋著更不著調的一句話:“我現在沒有心情聽什麽狗屁愛情,我只想搞錢。”

仲居瑞在網上看了外婆要的機器縫紉機的價格,感覺自己囊中羞澀,他賺錢的小愛好就熊熊燃燒起來。如果前段時間一筆小錢打水飄,他大可以問心無愧地介紹:“本人仲居瑞,愛好賺錢,特長賺錢。”

外婆本來是縫紉女工,退休後又當了一段時間送奶工,仲居瑞上高中以後,外婆逐漸賺錢方面力不從心起來。因為是個男孩子,外婆想得很長遠,然而現實是她微薄的退休金,實在很難養兩口人,更別提以後能在本市買房了。

沒房子怎麽娶老婆啊?現在小姑娘不比從前,都不願意跟婆家一起住。外婆心裏總惦記著這樁事。

仲居瑞看他外婆為錢發愁,就開始琢磨起賺錢的邪門歪道。發傳單當服務員,顯然不是他認為的賺錢好方法。仲居瑞想來想去,他最值錢的是腦子,還是應該買一賣腦力。高一升高二的暑假,他偽裝身份,假稱是大學生,加入一家淘寶代寫團隊——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團夥,專門負責代寫Python,最可怕的一段時間,是海外黨期末附近,接單量很大,他那個破電腦一直卡死,只能去網吧寫代碼,在一圈玩游戲的人裏頭,他的電腦屏幕顯得格外清純不做作。

那時候時間不緊張,作業要求不覆雜的800一單,時間緊,難度高的還能再擡價。除去淘寶店的抽成後,儼然是一筆很可觀的收入。在同齡人還為了買雙球鞋在家置氣的時候,仲居瑞已經默默開戶攢錢了。這個兼職仲居瑞一直做到了大一,直到幾個元老都陸續離開,訂單的分配不太公平,仲居瑞才幹脆也走了。這期間所有的收入,除了自己必要的開銷,都存起來給外婆當養老金以防老人家落個大病小災,輕易不能動。

寫點學生的Python作業當然是不吃力,但為了長遠的發展總不能一直給人寫作業,說到底,還是要幹點能一石二鳥的活,既不耽誤賺錢,又能提升自己。仲居瑞平時不愛社交,認識的朋友很少,所以這方面就很吃虧。還好有之前作業代寫的一哥們兒,網名叫金蛇,跟他斷斷續續保持著聯系,今年創業後,偶爾有些外包的小項目,給他做一做。

仲居瑞此刻就是看著新項目發愁。

創業沒有想象中光鮮亮麗,金蛇發現自己並沒有成為年輕有為的高管,才開了半年,小公司就瀕臨倒閉。迫不得己之下,簽了一個割城讓地的合同,用20萬的價格承接了成熟團隊80萬才願意接的項目。

金蛇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團隊10個人,加上你11個,這個項目撐下來,公司能度過寒冬,錢你們10個人分,我一分不要。

仲居瑞算來算去,他們全員拼命,也不是沒有可能在工期前完成項目。但是太累了,而且充滿不確定性——這貨的公司看起來也太沒前途了。

他這會就在活動室裏仔細琢磨,這活究竟接不接,對面那個人卻老讓人心猿意馬。

在征得同意後,裴煦開始瘋狂循環肥宅快樂歌——愛開閉48元氣少女音餘音繞梁,讓人發瘋。

“我看你愁眉苦臉的,想鼓勵鼓勵你。”裴煦很無辜地說。

我可去你媽的吧。

仲居瑞早就是一顆金剛不壞無欲無求心,對少女尤其沒感覺,戴上耳機,為了凈化耳朵,差點放一曲《大悲咒》。

金蛇的咆哮通過網線都能炸到眼前。

“幹不幹幹不幹幹不幹幹不幹幹不幹?”

“救救兄弟救救兄弟救救兄弟救救兄弟!”

仲居瑞一碼歸一碼地說:“我是挺缺錢的…但是貴司…”

話沒打全,金蛇立刻給他支付寶轉了5千。

“我實在沒辦法了,合同都簽了。這五千是我老婆本,轉給你以示誠意!”

過了一會,金蛇又發來:“實在不想接的話,不要忘了把錢再打給我!”

這家夥耍帥都不到位。仲居瑞想了想,回覆:“我明天還有最後一門考試,後天開始幹活。”

話已經放出去了,多想無益,仲居瑞揉揉眼睛,看見裴煦趴在懶人沙發上,肥宅快樂歌早就不放了。

兩人共處一室,秒針搖擺,有一種可稱之為平靜溫馨的氛圍。

團建之後,仲居瑞產生某種破罐破摔的心態,反正更過分的事都發生過了,嘴上占點便宜比起接吻來真小巫見大巫。他臉皮也漸漸厚起來,無論裴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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