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第 50 章

無論何朝何代,大家基本都是講門當戶對的,此乃常情,也算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積澱之一。

這常情積澱在大吳的土地上如火如荼的蔓延了百來年,高門女不嫁寒門子,寒門女嫁不進高門,就跟天理一般——當小妾的除外。

因有這小妾的存在,就有妾生子,都不光彩,母子也就都算不上高門,只得算進寒族。這事理所當然,倒也沒人說個不對。

士族間通婚久了,家族內就錯綜覆雜、虎踞龍盤起來,不單單是你嫁我娶這麽簡易,背後還夾雜著各方勢力,儼然就是一個個小諸侯國——士族通婚那不叫婚,得叫聯盟。

這種聯盟對士族來說自然是好的,但對別人來說,就頗有些麻煩。特別是把刀抽出來時,就顯示出聯姻的不便來,這個殺不得,那個也碰不起。

殺幾個人事小,得罪了背後的那些個“泰山”可就不妙了。

只見那一堆人裏有好些個小孩,院子後面立著許多嚴妝盛服的女人,眾人拾柴火焰高,都沒把這口出狂言的少年放眼裏。

何子魚拎著長戟上前一步,眉梢微動,朝那些女子道:“你們也不走麽?”

大家酸著臉向他噱笑:“不走你待怎的?把這全部人都殺了麽?”

何子魚楞了一下,於是他在殺掉季家的男人跟小孩之間選擇屠門。

他笑了,長戟在地上輕輕劃出一道刮痕,朝親衛道:“去關門。”

門轟然關了,那朱漆沈木銀瞳獸,雕梁華棟玉搔頭,都濺了抹血,滾地的金釵被血泊沁沒,令那雍容的華貴妖冶起來。

慘烈的哀嚎聲瞬間沖上長天,少年輕踢著一顆新鮮落地的人頭,追逐在那狂奔四散的人群後。

他揩了揩臉上的血,殷勤的奔走在廊下庭間,目送一個個驚恐萬狀的人潰堤般倒下去,他立在紛亂的血泊中難以自控的狂笑起來。

男女老少在這巨獸般的大宅裏撒丫子亂跑,尖叫聲劈岔了調,五音不全的竄出去,十裏外都聽得見。

官府豎著耳朵聽半天敲定這必然出了大事,屁滾尿流派人去查探情況,十來個衙役尋聲而來,頭皮發麻的杵在季氏大宅外。

那兩扇氣派大門緊關著,從合攏的門縫中滲出一絲濕潤,緩緩將漢白玉門檻染紅,又從這門檻黏黏糊糊的爬下來。

一夥閑雜人等面色如土的蟻聚在遠處,議論一番後,就派生出幾個勇士。

那些個勇士即將爬上墻時被轟了開,衙役大手一揮,拆散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群,擡來一把梯子,爬上去的官差突然跌下來,口吐白沫抽搐一下就不省人事了。

大院內一個雇傭的打手滾到角落裏叫道:“公子饒命!小的只是來湊數的——”

話剛說完,腦袋就滾了地,眼睛還在轉。他大概意識到自己已經首身分離了,瞳孔猛烈的顫了一下,眼珠就往上翻,翻出一大片眼白。

“我給過機會的啊。”何子魚說罷,提著長戟向嚇尿在地的男童走去,“你們非要留下來,那就跟他們一起吧,地下也有個伴。”

男童倉皇往後縮著:“我外家、外家是張氏……”

何子魚忍不住大笑。

“我管你是張氏還是王氏。”

他掛著一臉血笑得出塵絕世,眸子裏卻是一片冰霜,手起刀落。

小兒慘叫一聲,轉眼間心口上就豁出個大洞。

“你不得、好……”

在聶家人沒上門時,季氏人多勢眾膀大腰圓,就覺得他們來了也不敢做什麽,甚至揚言要是聶昂不識好歹,那必得付出慘痛的代價。

聶昂確實沒什麽好怕的,可他帶著一個瘋子。

少年如閃電般在回廊院落間來來去去,笑聲高揚在一地哀嚎中,外面的人聽得骨頭都酥了。

一天的功夫都沒用完,這大宅子裏的三百多號人,連帶各個院落的看家狗、雞、鴨、鵝、魚,全部散落在地上,死相淒慘,不堪入目。

浴血的少年提著那滴著血的長戟望天,在滿地血汙中閉了閉眼。

“我曾心懷著對蒼生的愛憐,深以為一草一木,皆有靈氣。縱使我體無完膚,也還覺得人命可貴。最終兄長死在我懷裏——”他深吸口氣,呢喃道:“阿翁也客死他鄉。我終於知道了,人算什麽東西啊?”

他睜開眼俯視遍地橫屍,平靜道:“我如今站在這血泊中,你們人人有份。”

官府的人終於撬開了門,只見院內橫七豎八的倒著些支離破碎的屍首,血連成片,儼然淌成了一個個小湖泊,走廊上的血水正在往低處流,牽出一條條紅絲。這還只是前院。

幾人差點吐了,忍著惡心朝裏走。

裏面的場景與外面大致一樣,但也沒比這更壞的了,只見季家請的那些個打手、養的仆役、家禽,全都跟著主人家跑地下去了,這古色古香的大宅院登時就成了座合不攏蓋的棺材。

地上根本沒處放腳,一腳踩去滑不溜秋,鮮紅的液體往鞋幫子上爬。豆大的冷汗從衙役頰邊滾落,幾人不約而同心想:“這真是喪心病狂,無法無天!”

深院中那提著長戟的少年回過頭來:“你們也是季家的?”

“我等乃是東海衙門——”

“啊,”少年不打算繼續聽他們廢話,沒什麽情緒的收回目光,擰了擰沁飽血水的袖子:“那你們走吧。”

聶家的親衛把這方院中的屍體搬到一堆,澆上油,一把火烹了。衙役們杵在邊上,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班頭覺得自己好歹端著一碗官飯,就不能坐視不理,忙差人去查探情況,知道季家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後,他瞥了眼聶家親衛那清一色黑不拉唧的武服,咽了咽口水。

“……怎的把一門全屠了?”

親衛掀起眼皮把他瞧了一眼,沒則聲。

何子魚環視一圈後就背著手在宅子裏亂走,他指著名貴的器皿寶物們:“這家人都沒了,留著些死物也不抵用,搬走。”

暮色下,那屍山被熊熊烈火吞噬著,何子魚蹲在火海前,念著聶馳與季老頭多年來往的書信,念完一張往火裏丟一張。

他突然在巨大的火堆前瘋笑起來。

“故交們,”少年聲音微啞,興奮得近乎癲狂:“大家走好——哈哈!”

聶昂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了,他外甥後浪推前浪,沒了人性。

立在一邊的親衛跟小家主在這笑聲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烈焰在風裏山呼海嘯,少年把剩下的大沓信紙朝天上一拋,同時歡呼一聲,白紙黑字雪片似的飛下來,他高興極了,連連去拾起來到處亂丟,在大火前來回奔忙。

大火發出一聲呼響,乍然在風中狂竄,跟前俯後仰大聲瘋笑的少年你來我往。饒是見過了許多大場面的親衛們都忍不住腳底發寒。

聶昂顫巍巍的喚了一聲:“囡——”

何子魚陡然一頓,獵獵巨焰下,他緩緩側過臉來,赤目血唇的凝視著聶昂,披散的頭發在氣浪中狂舞——他宛如爬出烈獄的血魔,到世人的屍骸前尋歡作樂來了。

這妖魔鬼怪的少年眼中忽閃一下,兩串液體陡然滾至下頷,血似的。

聶昂朝對方張開手臂,這人飛撲到他懷裏大哭大笑,狀若癲狂。

一行人心裏打鼓——這要是受了刺激短暫的失控一下,也不礙事,就怕他得失心瘋。

這樣的人要是瘋了,除非來個楚項王,不然幾人能制住他?

聶昂被心肝外甥緊緊抱著,這把錚錚鐵骨竟有點受不住,發出幾聲脆響。他嘆息一聲,在那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任由對方去。

季氏滅門之禍傳得比邊境急報快多了,短短三天,連司馬崢都知道了。

他第一個反應是朝地上啐了一聲,向傳消息的說道:“那些人簡直胡說八道!何子魚是什麽樣的人難道我不清楚?莫說殺人,他連殺雞都不敢!”

“啊,可是這個消息,吳國那邊是確鑿無疑的了……”

“呸,那些士族又開始動歪腦筋了吧?叫兄弟們當心些,別叫他被人欺負了。”

司馬崢剛說完,那邊趙戩的人到了,來人先禮後兵朝他一拱手,就吊著眉梢罵將起來:“兄弟,我們殿下白瞎了眼才會信你,那何子魚壓根就不是個善茬,說什麽心地善良,全他娘的睜眼說瞎話!”

“那何子魚專門偷襲人,遇見他就是倒了十輩子的黴!兄弟們運氣好些養個十天半月就能下地了,要說起那些個倒運的,從今可就廢了,那更倒運的墳頭都長青草了。殿下差點被他削掉腦袋!”

這消息司馬崢不是沒聽過,但都沒當真,他把長眉一挑:“少編排他,靖王就是個顛倒是非無利不起早的,你就直接說吧,這回叫你來幹嘛?”

來人急紅眼朝他吆喝一聲,挽起袖子把褲腿一撈,指著腿上的小洞道:“你瞅,這傷就是被他紮的——”

就見對方隨隨便便把傷口掃了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要死不活的哼笑,背過身望天。

“都怪你誤導了殿下,”來人放下褲腿,“不幫忙就算了,還給咱們雪上加霜……這樣,聽說你的人在楚州收了很多糧食,你得給殿下勻一半去。”

司馬崢當即笑道:“弄半天原來是打劫的,既然如此,就勞煩你在寒處做幾天客吧。”

瑯中聶府內,大管家把從季宅順來的一應物件打點好,往黑市一銷,又把聶家癟下一半的家底墊起來了。他老人家自聶馳去後就白了頭發,也不愛說話了,這天他感慨萬千的搖了搖頭,墮下淚來。

聶昂拿袖子把管家叔的臉胡亂一抹,轉到溫舒旁邊來回走。

溫舒在被他晃暈前將其按住:“在著急什麽?”

聶昂癟了癟嘴,低聲道:“阿囡自打進季宅就不對勁,我怕他……”

“舅舅——”

真是說什麽來什麽,聶昂慌慌張張的捂著心口,小心翼翼的看向外甥。對方身前掛著一個鼓圓的布包,他動一下,圓就在心口上滾一下。

何子魚朝兩人行了個禮,臉色慘白,嘴唇卻不太正常的紅著:“我得回家了。”

照他現在的精神狀態,要是沒人看著,指不定要弄出個大幺蛾子。聶昂一口回絕。

“不行,安心在這待著!”

何子魚抓著布袋:“我得把兄長們交代的事辦了——順道去看妍姐姐,她出嫁時我在金烏鎮,沒能去送她。”

聶昂才不管那麽多,嘰嘰歪歪,溫舒兩邊拉扯,忙活半天,天黑了。何子魚只得再留一宿,次日他起了個大早,兩人知道留不住他,只得叫聶貅護送。

自從他做了那番空前絕後的壯舉後,瑯中人人自危,見他一出門,街上的人方寸大亂,立馬鳥散,沒一會就叫水洩不通的早市人去樓空了。

何子魚打餘光裏看到躲在遠處的一顆顆腦瓜子,踩著人家跑掉的鞋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