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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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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聶貅都看在眼裏,怕他把這些憋在心中發狂惹聶昂著急,就破天荒的狗腿了一下:“公子,要不要屬下去教訓他們?”

對方顫悠悠的吐了口氣,沒好氣的瞥他一眼,開口了:“人家好不容易給咱們讓出一條路,你竟想去壞我好事……不好,我有點走不動了,快快扶我。”

他這樣通情達理,聶貅反倒疑惑起來:那方才幹嘛往人家鞋上踩呢?

殊不知少爺兩眼一抹黑都不知道踩的是個什麽東西,稀裏糊塗踩上去把大家嚇得魂飛魄散後,他現在一臉嫌惡的哆嗦起來了:“我方才踩著狗屎了麽?腳底下怪怪的,你回頭給我瞧瞧。”

聶貅如實相告,就又聽他舒了口氣,低聲罵將起來。

“真他娘的廢物,”這小兵痞子罵道,“連鞋都能跑丟,怎麽不把自己一起丟掉?害老子虛驚一場……趕緊拉我一把啊,你怎麽自己往前去了?”

於是聶貅左手拽著馬,右手提著前腳拌後腳的何家小公子,雄赳赳打街上過去,不忘朝擠在兩邊的人群呵斥一聲:“做你們的事去,凈給人添亂,把他看精神了就誰也別想走了!”

京都這邊何渾面無表情的立在大殿下,陛下高高臥在龍椅上支著腦袋瞧他,下面文武百官指天畫地的朝這面癱同儕痛罵,他一聲不吭的聽著。

“外患未除,又鬧出這樣的禍事,敢問何尚書,你家舅子和公子的底氣從哪來的?”

“蒼天,他殺季家人,何必把我姑娘一起殺了?我那可憐的孩子啊!”

“像這般禍國殃民之人,須得早日斬草除根,若此時不除,來日必生禍患!”

嚷個不停。

“諸位愛卿,”陛下一手支著臉,一手搭著腰撓癢癢,妖嬈慵懶的幸災樂禍道,“節哀,這孩子雖然胡來,但著實是個少年英才。”

“……”

能一口氣殺得人雞犬不留的瘟神,也只有這昏君才能誇得出口。

“襄王一去,邊境可就亂了,”昏君從沒關心過邊境,現在竟然有話說了,只見他吭哧吭哧的半支起身,攪起屎來:“如今季家連條狗都不剩,就是敲鑼打鼓的替他家伸冤,那地下離這遠著,他們也聽不到啊。”

這攪屎棍子站著說話不腰疼:“不如先讓他去穩住邊境,待回來,要朝他討要什麽說法也不遲。”

被他這一說,就好像何子魚一去就能穩住邊境叫吳國立於不敗之地似的。

敢情死的不是他自己的女兒他就不心疼,一席話說得人火冒三丈。眾人繃著臉跟陛下叫起板來,一來二去,陛下罕見的動了怒,朝下面砸了個東西。

“啪”的一聲,一顆柿子被砸得稀巴爛。

婁伯庸輕笑一聲,信口說道:“陛下賢明愛才,實乃國之幸也,打算封他個什麽呢?”

大司徒這番恭維,聽語氣像是哄三歲小孩,咂摸半天也沒找出一絲為人臣子的謙卑。

吳霖卻買他的賬,鬧這一出陛下也累了,就繼續躺回去,手搭在腰上暢想起來:“魏國那邊有個龍驤將軍。”

婁伯庸這位大司徒雖然除了攪屎什麽事都不幹,心思卻是極為敏捷,只見他起身拱了拱手:“既如此,封他為降龍將軍如何?”

吳霖歡歡喜喜的跳下禦座,拉著大司徒舞起來:“妙,實在是妙!朕有司徒,何愁江山不穩?!”

這對君臣有來有往的拍完各自的馬屁,如膠似漆的舞弄片刻,相視一笑,各懷鬼胎的散了開。

朝廷立馬傳書命何子魚到京都受封,飛書跑到聶家,被聶昂一把撕了,順帶向上門的官員發了頓火,茶都沒給喝一口就將人攆出門,一夥人哭哭啼啼分成兩路,一路進京去告禦狀,一路捕風捉影的去找那何公子。

這邊何子魚撒開手腳趕路,經過的客棧飯店全在談他那怪力亂神的事跡,有說他把三叉戟一掃就叫季家灰飛煙滅的,有說季家請了個法師跟他打了三天三夜屍骨無存的,甚至有說他放鬼殺人……各路版本不帶重樣,把他吹得臭名昭著,一下子揚名四海。

有人家鬧鬼,請巫師攘災貼符都不管用,絞盡腦汁總不見好,男主人破罐子破摔往門上貼了張鐘馗的畫像,上書何公子的大名,竟然就安生了。一家人不勝感激。

這事經過一番添油加醋的潤色後傳向四海八荒,有人敢說就有人敢信,於是何子魚人還活著,就先喜提門神。

那些個閑得蛋疼的人見這事有鼻子有眼的,也來湊個熱鬧,幾人找了間破屋爛廟,寫一串狗屁不通的教義,供奉一張面目猙獰的人像,這畫像名曰“破殺邪神——三界伏神大帝遇佛殺佛威武天尊瘟神帝君”,出去一張羅,就有那閑散人來入教,一時間蔚然成風。

何子魚本人並不知道自己當了邪神並且還有了教徒,他一路風塵仆仆的跟著聶貅,兩人望著不遠處的大枯樹彼此看看。

“聶貅,”公子抹了把汗,將那樹一指,“你可覺得它眼熟?”

聶貅猛盯一通,摸了摸腦袋說:“屬下第一次見它……”

這時一個青年扛著柴禾遙遙朝兩人道:“怎麽又是你們啊?”

兩人紛紛看去,那人自來熟道:“你們不是要去穆陵麽?回來啦?”

聶貅牙疼似的笑了笑:“正是……還在路上。”

青年挑著柴禾過來,不辭辛勞的給他倆指路,末了把他們瞥了一眼,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你們也是奇才,竟又轉回來了,鬼打墻都沒這麽古怪。”

兩人笑著朝他道了謝,不約而同的在心裏罵道:“去你媽的鬼打墻。”

這路就沒休沒止的走了下去,沒幾天南國也入了冬了,初雪飄飄灑灑沒啥情調的滾下人間,亂七八糟的撲棱。

所謂天寒無南北,逆旅多苦悲。雪劈頭蓋臉的澆下來,四野暗瞅瞅的縮在天蓋下,給這漫無止境的歸途抹了道灰不溜秋的晦澀哀傷。

何子魚懷抱著兄長的骨灰,費盡千幸萬苦後終於涉上去穆陵的悠悠長道,屁股下的馬凍得瑟縮,得不時招呼兩鞭子才肯挪動。

兩人一路顛簸到穆陵時,地下的雪已鋪了厚厚一層,放眼望去,活似整個世界都在吊喪。

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下了,披著層厚厚的雪顫抖片刻,怯生生望著對面那片人居,畏縮不前。

何子魚透過寒霧看著對面矮山窩裏的故裏聚落,那山窩叫榆陰,何家聚族居住在此。

不遠處有座通往那邊的小橋,他硬著頭皮瞧半天,苦笑著攥緊布袋。

大抵像他這種一身臭名的混子,在家鄉門口就不敢往裏走了。

但要是來衣錦還鄉的,那情狀可就完全不一樣了,他肯定要請一支樂班子從穆陵口一路吹到榆陰尾,馬也不是像現在這種乞乞縮縮的叫花樣,鐵定要給它穿金戴銀掛紅飄,再安排兩列浩浩蕩蕩的仆從,拿扇的擡儀仗的噓寒問暖的一個都不能少……而不是只有一個平靜得近乎倒黴的聶貅。

他在心裏灰溜溜的把自己跟聶貅奚落完,惶惶然想:“要是大家提到梁州、筠州,我該怎麽回啊?”

何子魚落魄的嘆息一聲,聶貅沒聲沒響的候在旁邊,雪把兩人裹得嚴嚴實實,留兩個鼻孔和一對眼珠子在外面,他這一嘆息,鼻子裏就猛噴出兩道裊娜的白霧。

“罷了,”這公子哥苦哈哈道,“大不了被打一頓,反正我也沒臉還手。”

他搓搓爪子,把身上的雪抖掉,回頭一想,覺得還是有雪附在身上比較好,遂將掉在馬背上的雪裝回來,又抓過聶貅,把對方身上的雪勻給自己。

雪粉畢竟是散物,要遇到溫暖的陡坡就容易鬧雪崩。這人也有法子,他急不可耐的把雪按實,在上面留下幾個明晃晃的狗爪印。

這一看就是有意為之,他腦瓜子轉不過來,沒註意到這些。

聶貅在一邊看他忙活,不知道這狗屎主意除了讓他受凍之外,能有啥用。張了張嘴,閉上了,沒掃少爺的興致。

半天後少爺抖擻一下準備出發,卻見他身上的雪地崩山摧的裂了開,他七手八腳去抓,最後萎靡不振的踏上了故裏小橋。

阡陌上幾只狗看到兩人,呼朋喚友的撲上來。何子魚眼睛一睜,厲喝道:“小畜生還不快快離去?當心我一棍子打死你們,去、去!”

這些狗都跟他沾親帶故,指不定就是哪家親房的愛寵。他嘴上說著打,卻不敢妄動,帶著個見狗就慫的聶貅逃也似的竄開。

那一片脆生生的竹林前有座宅子,便是他大伯家了。

何老太爺膝下三個兒子,大兒子何淵,只得何序一個,二兒子何梁,夭折了,三兒子何渾,生了他這個孽子。老太爺去了多年,還有個老伴尚在人間,便是何子魚祖母了,老人家不喜歡京都的浮華,幾乎都在榆陰待著,也不怎麽愛開腔,喜怒不形於色。

何子魚怯怯的敲了門,須臾門開了,一個紮髻的小童扒在門邊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轉了兩下。

何子魚還沒來得及開口,小童就一把將他拽進去,唧唧道:“快來人啊,小公子回來了——”

抓賊似的一路喊叫到內院,何子魚被他拽得滿路跌撞。

伯母顧氏奔出來,倉皇的瞧了他一眼,目光凝到他身前的布袋上,淚珠陡然滾落,泣不成聲。

“囡啊,你那心口上的——”

老太太杵著拐杖也出來了,在媳婦背心上輕輕順了兩下,何子魚勾下腰去,老太太又在他頭上撫了撫,低籲一聲。她後面的一大家子丫鬟小廝掩面而泣。

“怎走了這許久?”

何子魚垂著眼皮,沒敢看她老人家:“路上走岔了。”

他捧著瓷壇,低著頭道:“我怕帶不走他,就自作主張……”

眾人哽澀的哭聲叫他有點喘不過氣,剩下的話就沒說完。瓷壇被接了過去,老太太微顫的手在壇上輕輕拂過,瞥到他濕淋淋的衣衫:“進屋吧。”

何子魚同手同腳的進了屋,被祖母拉到火邊,小使拿來幹帕子跟何序的衣衫,祖母叫他換上後就給他擦頭發上的雪水。

顧氏將瓷壇安置好出來,眼睛通紅的來火邊坐下,何子魚如坐針氈的窩在祖母腳邊,艱辛的等著兩人問話,卻等來廚房安排的一頓好菜飯,老太太將他拉上飯桌。

這頓飯除了聶貅,大家都興致缺缺。老太太年紀大了,平常不能多吃,今天更是沒動什麽筷子,她看小孫子瘦得下巴跟錐子似的,就不斷給他夾菜。

一塊排骨突然被放到他碗裏,顧氏哽塞道:“他來信說你半夜吃這個,把人全嚇醒了……”

女人紅著眼眶,下一刻就連忙把臉別到一邊,肩膀聳了半天。她擦了淚又回過身,往何子魚碗裏再添一塊。

何子魚眼淚下飯,大口將排骨吃完。這頓飯他比遭受著喪子之痛的伯母哭得還兇,一桌人被他哭得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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