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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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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冬十一月,方遜帶人從梁州撤走,同時魏軍開始入駐梁州,浩浩蕩蕩的吳民拖家帶口的往南方逃。何子魚被關在那堅實可靠的大籠子裏,籠子由四匹馬運送,左顛右簸。

他能清楚的看到外面,外面也能清楚的看到他,這種待遇通常是為進京問罪的重犯所設,方便以儆效尤。臨行時趙雅美其名曰告訴他:“以此遠行,可飽覽沿途風光,何愁無樂也?”

於是太子殿下善解人意的讓馬車走在中間,好讓別人觀瞻他這道風景取樂。

籠中還放著那張柔軟的小床和毛毯,這種規格的囚車,就是翻遍史書都找不出來,活似載了個溫柔鄉走,算是替後世開了個頭。此乃太子殿下的盛恩,他不要都不行。

那些個寫野史的人聞風趕來,一個個翹首踮足脖子伸到天上,好看看他這個禍水的尊容。何子魚身著單衣縮坐在床邊,抱在膝蓋上的手凍得發紫。

司馬崢守在馬車左側,眼睜睜看瘟神趙雅拿逗貓棒在這人頭上搔了兩下,這人有氣無力的掀了掀眼皮。

“你怎麽愁眉不展的啊?”這瘟神叫喚道,“大魏的虎賁軍為你開路,龍驤將軍替你護駕,孤伺候你,這是古今絕無僅有的事啊!”

何子魚面向他:“呸——”

趙雅眉尖微微挑起來,也沒惱,似笑非笑道:“孤親自送你回去,以後你怎麽報答孤啊?”

他低下頭,就當是聽到狗叫了,沒理睬。

大隊伍走上平原,一條半寬不寬的河懶洋洋從平原上穿過,魏軍走西邊,難民走東邊。河對面的人稀稀疏疏停下,定睛望向這籠中少年。

“你害死人了,怎麽還好意思活著回去!”

“我們祖祖輩輩守著這塊地,如今因為你,全都背井離鄉——”

“咱們沒家了,成喪家犬了啊!!”

“你怎麽不去死啊!”

他仔細看著,聽得認真,不知不覺間那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又滲出血。一塊石頭突然朝他飛來,卻砸在司馬崢身上,司馬崢朝河對岸看去,擡起弓/弩。

何子魚連忙撲過來,馬車被他撲得一晃。他抓住司馬崢的手,澀聲道:“你曾說四海皆兄弟,縱然其他都是謊言,這話應該不假。”

“別殺他們……”

他說著抿了抿嘴,眼底的淚光被嚴霜凍結,松了手,垂眸時臉上像覆了層死灰。

司馬崢放下弓/弩,在吱嘎的車輪子聲中低語:“我沒打算殺人。”

他只是想恫嚇一下,防止他們再拿石頭砸人。不知道這話被對方聽進去沒,他側目看去時這人一臉惶然,正扒在鐵欄間望著對岸。

抱著嬰兒的婦人含淚與兩人對視一眼,嬰兒哇哇大哭,她旁邊的男子再次彎腰,婦人抓住他的手搖搖頭。

參差不齊的男女老少像被插在對岸的秧苗,沿河擺開,咒罵聲如海潮般湧向這邊。驚慌的孩童緊貼著哭天喊地的老人,真正的喪家犬在荒原上撲雞,那沒人照管的雞尖聲嘶叫起來,咯咯撲騰到人群裏。

梁州被拿去贖他了,這片土地上的吳民流離失所。他連人再籠,儼然是一個莫大的羞辱。

“我們因為你——因為你……”

“全都完了!”

“去死啊你……”

恨毒的咒罵嚷成一片沸鳴,隨著漸行漸遠的流水往昏不見底的深淵沒去。

冷白的太陽淡漠地睨著這動蕩的人間。他眼前一片昏黑,趙雅好心的在旁邊寬慰他,給他難以縫合的傷口撒了幾把鹽。

傍晚大軍來到梁州主城,籠子被人擡了下去,一路擡進大院,小心輕放的擱置在一間雕梁畫棟的屋子裏。

趙雅擡頭把屋裏欣賞片刻,朝司馬崢道:“梁州不愧這天府之稱,比筠州像樣多了。”

晚上司馬崢點了一根蠟燭,依然端把椅子守在籠邊,他把籠中的人掃一眼,拿刀鞘在鐵欄上敲敲。

“你該吃點東西了。”司馬崢說道,“不然我親自餵你?”

“不必,”何子魚眼睛動了一下,“你為我做的事實在太多,我怕我還不起。”

司馬崢嗤笑一聲,冷然道:“別自己想著想著就縮腳了,你大可以還回來,我受得起。”

燭火照不亮少年的臉,卻見他一身銀甲泛著寒光。何子魚看得眼疼。

司馬崢進籠來,連拱帶刨將他抱上床榻,掖了掖被子,指節分明的手落在他脖子上。

“我曾想就這樣了結你,”少年低緩的聲線在他耳邊呢喃,“鬼知道我竟然松手了,那你就陪我玩下去,直到我膩煩為止。”

縱使已對這人的狠厲殘忍感到麻木,但此刻,何子魚依然不可遏制的愴了一下,心尖上的痛楚猛不丁湧上喉頭。

“你可真是我的福氣,”何子魚咬了咬唇,淒然一笑:“我只聽說人死會下地獄,沒聽說地獄會親自跑來。你親力親為的讓我見識了這番壯闊,我終於也如你所願,成為你煉獄中的亡靈。”

“但願你這樣的人能長久的活下去,在這地獄中榮登極樂。”

司馬崢垂眸望著他,良久笑了一下:“若你所願成真,我必如影隨形。”

七日後何子魚被司馬崢帶到鳩關,方遜等人立馬城前,糟心地看著那同乘一騎的兩人。對方在三百步外定住。

司馬崢翻身下地,將人一把勾下馬背,擡眸朝對面看去。

城前約莫十來號人,方遜和聶昂站在中間。何子魚攥住袖子,沒敢擡頭。

“還杵著幹嘛?過來!”

“囡——”

聶昂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近乎病態,情緒高亢的朝他張開雙臂。

何子魚心口被揪得生疼,眸光一動,就看到幾張何家子弟的面孔。他膝蓋一軟,司馬崢眼疾手快的摟住他。

“司馬崢……”何子魚顫著瞳孔,“你這大恩,我得記一輩子。”

司馬崢淡淡道:“我只負責收梁州,其他一概不知,不要把一些沒來由的功勞按在我頭上。”

說著又寬慰道:“你也別要死不活,那黃昕把瓜州丟了,降了魏國,黃家不也沒事麽?”

何子魚將手甩開,司馬崢把人拽回來,低頭吻上去,鋒利的眼神直直掃向對面。他順理成章的挨了一巴掌,換到往常早跳起來了,如今卻只是不鹹不淡的勾了勾唇,旋即對這羞憤欲絕的人大笑。

聶昂怒不可遏的朝他咆哮。

“阿舅,”司馬崢熟絡的喊了一聲,笑道,“消氣,被打的是我啊。”

“挨千刀的小畜生!”

眼看聶昂就要跑過來,魏軍張開弓,與此同時城上吳軍也拉開弓弦。

方遜朝聶昂喝道:“等他過來了你再殺過去會死啊!”

何子魚的顏面早就被司馬崢拿去掃地了,以為這人就是當眾扒他衣裳,他都無所謂。

但此時對面立著個聶昂、方遜以及幾個堂兄,於是他從裏到外都狼狽起來,掙開司馬崢的桎梏後趔趄幾步,拖著發木的腿蹣跚往前,驀地慘笑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他啞然道:“深謝你傲慢無禮的招待,何子魚頗感榮幸。來日我必為利刃,刺入你虛偽而空洞的心。”

對方厚顏無恥的問道:“那是回禮麽?”

“是。”

“那我便掃榻待君子。”

他們就好比兩匹並駕而驅的馬,載著各自的家國,跑出一半後就背道而馳了。何子魚有眼無珠,以為相識就是同歸,卻不料註定殊途,血肉模糊。

他狂奔起來,笨手笨腳被自己絆了一跤,狠狠撲到地上,他沒嚎疼——梁州百姓跟何家都因他而遭殃了,他怎麽好意思疼?

聶昂慌手慌腳的奔到他身邊,剛一伸手,就被突然跪起的少年嚇了一跳。

何子魚含淚長跪於城前,他這些天也痛夠了,這下回來,得收拾自己的爛攤子了。

“穆陵何氏不肖子,何子魚——”哽塞嘶啞的聲音挽起一股泣血般錐心刺骨的悲意,寒風呼嘯,淒絕凜然,他額頭重重叩地:“請效死!”

聶昂手足無措的在他身邊團團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扶他:“幹嘛磕得這樣用力?磕壞了可怎麽辦啊?!”

何家子弟都上前來,一把將聶昂扯開,聶昂當即暴跳:“做什麽,啊?”

眼前鞭影一晃,何子魚立馬就挨了一鞭,兩鞭。

聶昂驚吼一聲:“何家小子,乃敢!”

他氣急敗壞的上前奪鞭,何家子弟紛紛按住他,聶家的幾個親隨見狀上前,雙方你推我攘,就這樣打上了,一時間雞飛狗跳。方遜幾棍子下去,把兩夥人拆開。

執鞭的是大伯家的獨子,單名一個序字,二十出頭,長得清俊,平常也能擲果盈車,卻非要學何渾成天板著張臉。有時用力過度,就顯得嫉惡如仇,他不親切,人家就又把果子撿回去。

何序老氣橫秋的板著臉,重重的抽了十鞭後冷冷說道:“拿出你的決心來為宗族雪恥,要是做不到,我會代小叔清理門戶。”

何子魚前十六年除了怕生基本沒啥可圈可點的舉動,平常小打小鬧——他也不是大打大鬧的料,不說別人,連他自己都猜不到竟會犯下這般禍國殃民的滔天大罪,才十鞭,這真是寬厚至極。

額頭再次叩地:“謹遵兄長教誨!”

方遜本打算等人回來後給點王法,何家人卻先動了手,那鞭子打得狠厲,跪著受刑的人不僅瘦得下巴溜尖,神情氣質也與往常大不相同,既沒哭爹喊娘也沒指天罵地……他倒不好說什麽了。

聶昂把地上的人抱起來,涕淚縱橫的跑進城,何子魚替他擦淚,擦了又擦。聶昂把人帶到聶馳的房間,咋咋呼呼的把老人家推醒過來。

沒幾天功夫,原本精神矍鑠的一家之主頹敗得風雨飄搖,抱著何子魚大哭一場。

朝廷又發來詔令,叫聶氏父子回筠州。心肝外孫就在跟前,聶馳藥到病除,身體漸漸好轉起來,約莫十天的功夫,就又生龍活虎了。

父子倆接了旨,要帶何子魚去。

方遜還沒說話,何家子弟先站了出來。

“親家翁,你們又打算用金磚銀瓦給他做窩,瓊汁玉液為他下飯不成?”

“他如今背著罵名,還要叫他一輩子廢物過活?”

“何家無論老少如今全上戰場了,只有小叔在朝廷苦撐著,他老人家跪在老祖宗面前放過話的,要是何子魚不立戰功,就叫大兄殺了他。”

聶昂氣急敗壞道:“老子替他立!”

何序臉一冷,問何子魚:“你怎麽打算?”

何子魚低頭回道:“我得把梁州拿回來,再不濟,也得守住鳩關……”

他阿翁跟舅舅就唏噓成一片,問了又問,沒奈何,只得拜托方遜。

老的說:“辛苦你了。”

小的說:“要是敢讓他出個好歹,我必要你好看!”

老小依依不舍,何子魚將他們送出一裏地外,跟方遜同騎而歸。回來後方遜扒開他衣領,脖子和鎖骨上還有些許餘痕,手指一頓,將衣裳扒到心口,一片累累血痂就蹦到人眼前。

良久,方遜粗粗將他衣領合上,神情陰沈的望著他,沒則聲。

何子魚理了理褶皺:“幾個咬痕罷了,你不也做過麽?”

方遜掀起眼皮:“該去訓練了。”

鳩關內有個新兵訓練場,大得嚇人,這天何子魚跟何序來到新兵住所。

幾十個大棚屋整齊排列開,每個屋子裏都擠了一百多號人,何子魚眼花繚亂的跟著到一個棚屋前,抱著鋪蓋在門口踟躕,何序若有所覺的掃他一眼。屋裏人聲鼎沸,兩人進去後就安靜下來,他硬著頭皮,走得磨蹭。

何序一把抓過他,寒聲道:“怕?”

“不、不怕。”

“你是來雪恥的。”何序凜然道,“你可嬌貴不起!”

何子魚眼眶一濕,咬唇點頭。他堂兄將鋪蓋丟到最裏面的空位上:“自己鋪。”

這些新兵的住宿條件可沒金烏鎮的後備長官們好,只見一排排木板並列成大通鋪,人擠人。

他顫手顫腳的鋪出個狗窩。何序沒輕沒重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寒著臉親自上陣。

“以後可沒人幫你了,”他面冷心熱的兄長邊抖鋪蓋邊說,“明天跟去訓練,你別仗著族兄們是教官就偷懶,膽敢有絲毫懈怠,我饒不了你!”

堂兄刀子嘴豆腐心,司馬崢豆腐嘴刀子心,前者嘴巴煩人,後者裏外不是人,都被他遇上了。何序扭頭瞪了他一眼,他趕忙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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