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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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一切不可理喻的人禍,往小了看是人為財死,往大了看那都是本性。這世上要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那還留著天堂幹嘛?人間早升天了。

方遜望著這張憔悴的小臉,突然大發慈悲的想:“這人畢竟還小啊,反正這些事他早晚都會明白,那不如留給他自己去想。”

要是少年時就對這世間失去美好的念想,長大後大抵會變成一個冷漠的人。一個冷漠的人就是一件活著的兵器,千萬人往矣,人間豈不成兵器鋪子了?

方遜咳了一聲,端出一臉的深沈:“其實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壞,好人還是蠻多的。”

“打仗這事就好像談情說愛,一個巴掌拍不響,打一陣也就歇下去了,沒啥大不了的。你要是實在想不明白,幹脆就別想了,要不然拿起武器,要不然趁年輕,該幹嘛幹嘛去。”

何子魚倒是很想趁年輕回家,但現在啥也沒學到就回家,不僅浪費了爹娘的苦心,而且這一趟來回,那可是好幾千裏的路啊!他在這裏也過得蠻好的,就只好把目光放在“武器”上。

堂堂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該拿起武器禦敵,為後方的爹娘和陛下獻上自己的力量……但問題來了,他又不會使刀槍,拿起來當儀仗麽?

何子魚踟躕的摳了摳脖子,方遜一見他這抓耳撓腮的樣子就牙疼,把頭一轉,看向地上抹眼睛的小央。

老高伯一走,兩個小的全都瘦了。將軍慨然心想:“這是兩個有情有義的。”

何子魚踟躕完了,一把抓住方遜的手:爹娘送他來戰場時大概早想到他會偷奸耍滑,如今他真打算要上戰場了,不知道爹娘聽到消息後會不會高興得睡不著?

“將軍——”何子魚深深的凝望著對方,“我想……”

方遜不忍直視,竭力克制才沒把他的手甩開,板著臉:“說。”

何子魚仰頭把對方瞧半晌,忽然哽住了——他想起這人手底下管著三萬將士,軍營裏大家同吃同訓還同睡,洗澡是不常有的,據小央說洗澡都是一大幫人光屁股擠在一塊。

進了軍營,就是皇子來了都不能搞特殊,他一個蝦兵蟹將還有什麽盼頭?

何子魚開始望著方遜出神:這要是進去了,他豈不是要每天跟著訓練?風吹日曬夠了,帶著一身泥回去,還不敢洗澡,況且他萬萬沒膽量跟那麽多人一起共眠,晚上也不知道上哪睡。

總之就是沒人照顧他飲食起居了,他要過苦日子了,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優游卒歲了。

最近太陽也大,先不說能不能跟著訓練強身健體,他往那太陽底下站一天,是他先把太陽老爺熬下西山,還是對方先把他熬去西天,這可不好說。

何子魚緩緩把手放開。

少爺在短暫的激情退潮後,掂量著還是回去孝敬爹娘更容易。

“哎呀,不管了,”何子魚力排眾難,心想:“這一上戰場可就是真刀真槍,要是被弄個三長兩短,爹娘是萬萬不會放任不管的,到時候是我保家衛國,還是家國保我,誰知道呢?”

少爺這樣一權衡,就徹底歇了參軍的心思,繼續吃著方遜的皇糧,使喚著方遜的小廝,住著方遜的宅子,經過一段時間的沈澱,就從老高伯去世的餘悲裏走出來了。

金烏關外的魏軍換了個小將來帶,這人每天都要帶一小撮人到城門前游蕩挑釁,早飯後來,到飯點就回去,每天都沒落下。

他也不嫌累,偶爾還捎點東西在城外的空地上擺攤吆喝,有時賣烤肉串,有時賣他親自雕的據說是“狐貍”的狗頭面具,他把這些七零八碎的東西往那一擱,他手底下的魏軍都得來買賬。

方遜忙著練兵,知道這小子經常閉著眼亂罵,就當是狗叫了,沒理他。

金烏鎮安定了,又開始雞鳴狗吠的運作起來。

何子魚無所事事慣了,倒也不覺得無所事事的生活有什麽不妥的。唯一的問題是天氣漸冷,方遜沒在屋裏修地暖,穿再多的衣服都會被冷氣鉆空子,得把屋裏燒成火海才能讓人舒坦——他叫小央燒了十來個炭盆,把屋裏烤得像火焰山。

放眼望去,他這屋子夏日炎炎,少爺在裏面赤著腳,穿著單衣,吃冰棍。

他沒快活多久就有了新的煩惱:這燒火盆有個壞處,總要人時常伺候,一到晚上小央就不管不顧的睡覺去了,半夜這屋子裏又冰天雪地的鬧寒災。

漸漸的,他不僅要燒十來盆火,到晚上還要在被窩裏塞五個湯婆,他懷裏抱一個,另外四個丟去四海八荒守邊。但湯婆子熱鬧一陣後就要涼,半夜外面的火還沒歇,被窩裏的五個冷壺先把他凍醒。

這天方遜回來探視這爺兒倆,何子魚一臉怨氣的跟在後面。一直跟到方遜的臥房前。

方遜瞥了他一眼:“你有什麽話說?”

何子魚踟躕片刻,擡起眼皮把方遜一掃,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半夜方遜聽著吱呀輕緩的關門聲,有人躡手躡腳地踩過來,然後躡手躡腳地在他床邊站了站,隨後小心掀開被子,悄悄爬上了他的床。

方遜面無表情的望著虛空,對方試探著湊到他身邊,小聲輕呼的打了個冷戰,縮進被子裏。濕漉漉的鼻息撲到心口上,那冷冰冰的手爪子得寸進尺的往他懷裏揣。

“做什麽?”方遜冷冷道,“下去!”

身前的肉團僵了僵,欠了個身,飄飄悠悠的從被子裏說道:“天氣真冷啊——”

方遜伸手把人一推,對方急如星火的纏回來,手腳並用牢牢實實的掛在他身上,並口出不遜:“得了,你也別裝得跟貞潔烈女似的,呃——太冷了,根本睡不著,讓我湊合一晚吧。”

兩人周旋半天,被窩都被鬧涼了,方遜捏著何子魚後頸,冷聲警告道:“你敢動手動腳,我非打死你不可!”

對方連連答應,擠到他懷裏,替他把被子掖了掖。

方遜憋著口氣,無奈道:“日子也夠長了,下月有人要回京都,要是趕得急,能回去過年。”

何子魚這一聽當即心花怒放:“早說啊,太好了,你一定要讓他們帶上我!”

“好。”

方遜說完就有點膈應:這倒黴玩意在他家縱橫大半年,沒缺吃沒缺穿,竟半點留戀都沒有!

撲到脖頸上的氣息搔得人恨不得一巴掌給他呼去,方遜把身子移開些,拍了拍何子魚的腦袋:“回去後找點事做,不然還得被送走。”

何子魚應聲答道:“那我還來這,兩頭跑唄。”

說著鉆進方遜的褻衣,方遜嚇了一跳,眨眼的功夫,對方已從領口露出腦袋,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看來是慣犯無疑了。方遜差點把這慣犯掀出去。

兩人勉強相安無事的度過一晚,但第二天醒來後,方遜卻登起了殺心。

這事還得從何子魚談起,他半夢半醒間感覺手邊有個鐵坨似的東西,就手欠的一捏,方遜猛然醒來,這麽文靜的將軍,楞生生被嚇得狗叫。

“你做什麽?!”

那手欠子訕訕道:“我以為是蛇……”

“去你爹的蛇,那是老子的命根子!”

方遜黑著臉摔門而去,他不打算等到下個月,他今天就要把這倒黴催的玩意送走!他這樣想著,下屬就送來一封信,方遜看完信後陰沈了一天。

京都那邊的人都是麻煩精,他本來就要送何子魚走了,現在計劃又被打亂了——如今朝廷分為兩派,以何渾為首的一方聯手寒族,以婁伯庸為首的士族抱成一團,攪屎棍皇帝兩邊亂摻,幾方勢力在朝堂上唇槍舌劍,下朝後還時不時互敬上幾個殺手。

那該死的觀雲臺也動工了,他本以為這就是個勞民傷財的擺設,原來竟是個“金屋”,那“阿嬌”就在他宅子裏,早上還差點被他揍一頓——張權已經派人往這邊來了。

方遜悶著臉燒掉信紙,他現在根本不想見到何子魚,怕自己忍不住在張權的爪牙還沒到前就先把人弄死。

宅子裏的何子魚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他把方遜惹急毛了,一開始還有點愧疚,想了想,覺得這也沒啥好愧的。

少爺有理有據的想:“不就二兩肉麽?搞得我好像惦記他似的,我自己也有!”

他毫無負擔挑三揀四的吃完早飯,在院子裏晃了晃,透過大門縫隙看了看路過的人流,把方遜的藏書翻翻,繼續挑三揀四的吃午飯。

小央想老高伯了,要去燒紙。何子魚久違的感到一陣難過,他決定跟小央一起去看看老頭。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掉了幾顆淚,出了門。小央擦擦臉提著竹籃吭哧往前走,何子魚袖著手,他把冗長的街一瞧,頭疼起來,不大自在的跟在後面。

街上來來往往各色各式的人和物一下子沖進眼裏,灌得人頭昏腦脹。他沒從這人聲鼎沸的大街上看出什麽生機,只覺得烏泱泱的人頭讓人窒息。

小央見他落在後面舉步不前,折回去將他一扯。

“你做什麽,快走!”

拽驢似的拖著這人走起來。於是這半高的小童一邊照顧著沈甸甸的竹籃,一邊還得替家主的男寵開路,時不時要伸手去拉兩下,不然這廢物就縮到角落裏去了。

兩人艱辛的擠出長街,終於來到郊外,小央後悔不疊道:“我就不該帶著你!”

少爺開始還覺得對不住小央,後來就想開了。

“我本來就怕人多,這個沒辦法啦。”何子魚在枯草遍野的小道上甩手甩腳,又快活起來,“等以後我再長大一些就好了,我畢竟也還小。”

小央抱怨道:“我太爺爺像你這樣大的時候都當爹了,你就是個吃白飯不理事的!”

少爺不樂意了:“我好心陪你來燒紙,你怎麽還挑刺啊?”

小央冷哼一聲,領著這個廢物往墳上去。

這個漂亮的廢物氣了一會兒就又歡騰起來,仿佛不是去燒錢,是去收錢。他輕松歡悅的模樣把滿心哀傷的小央氣得大哭。

何子魚慌手慌腳的替小央抹了把臉:“你怎麽了?”

“我……”小央哽咽道,“我就不該帶你來!你知不知道我沒親人啦?”

何子魚望著小孩皺成一團的臉,沒說話。

小央吸溜一聲:“你回去吧,反正也幫不了什麽忙。”

何子魚低頭站了一會,隨後上前把小央手裏的竹籃提溜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的在鄉道上走著,何子魚走到一半就後悔了——這路也太長了,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回家。

小央在前面呵斥他:“你磨蹭什麽呀,太陽都偏西了!”

何子魚抿了抿嘴:少爺從來沒被人呵斥過,這小的不僅呵斥他,還把他當男寵。

兩人磨蹭到老高伯墳前,都出了一身熱汗,到這時何子魚那陣久違的哀傷就又沖上頭腦,安靜的跟小央燒完紙,然後在薄薄的餘暉下往回撤。

回去的路上少爺發了一通牢騷,時走時歇,小央氣得暴跳如雷。

“照你這樣,啥時候到家?快走!”

何子魚走得全身發麻:“我這不是在盡力麽?”

小央急赤白臉道:“盡力個屁!我都比你快,你腿還比我的長,白長了!”

何子魚搖搖晃晃的起身:“是、是,就走。”

兩人走到官道上,劈面看到一個帶刀的少年朝這邊來。這人身量極高,戴個鬥笠,五官利落如刀切斧鑿,玉似的。他眼裏噙著一點笑,漆黑的眼珠仿佛兩戕看不到底的深水。

這少年極其俊美,身上的氣質卻很奇怪,說不上是俠氣還是匪氣。何子魚有點怕,習慣性想往後躲,但小央才到他腰。

他踟躕一會,把小央拉到身後,接過籃子,心如擂鼓的領著小央往前。少年一直盯著他,走近一瞥,那笑意更深了些,有點像狐貍。

何子魚不敢走了,小央緊緊的抓著他袖子。

“對啦,我怕什麽啊?”他豁然心想,“阿翁是瑯中首富,又是有名的大俠,這人要是敵,我就報上阿翁的名號,夠他嚇一壺的。要是友……”

那就勉強交一個朋友,或許人家也只是路過。

他思及此,就又抖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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