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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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方遜剛練完兵,就有人把哭得快岔斷氣的小央帶了進來。

小央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哽道:“何子魚被、被人搶走了!”

這事得說到方才,本來何子魚井水不犯河水帶著他立在一邊,好等那人過去,那少年卻直直走向他們,不分好歹刀鞘劈面朝他打來,何子魚拿籃子蕩了開,他還沒從驚恐中回過神,就被何子魚丟出去了。

少爺慌手慌腳的,把籃子跟著一起扔掉了,苦苦叫喚一聲:“這可真是見鬼了,我怎麽把武器都丟了?小央,趕緊給我丟過來!”

何子魚的罵娘聲現在還在他腦子裏環繞。

那少年噗嗤笑了一聲,竟頗有閑心的說道:“是啊,你這樣不行,恐怕連小狗都打不過,更別提人了。”

何子魚氣得牙癢癢,當即讓他跑,那人信步朝他走來,被何子魚一把拽住腰帶,對方喲呵一聲,轉身就把何子魚抗到肩上,帶走了。

方遜登時冰釋前嫌,立馬率人出去追擊。

何子魚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他手腳被人捆著,前面有堆火。

那該死的綁匪坐在對面,視線穿過火焰落到他身上,朝他嫣然一笑。何子魚冷得渾身哆嗦。

“絕色。”少年聲線低沈華麗,慢悠悠道,“你說你何苦?長得這麽漂亮卻沒本事保護自己,讓人惋惜。”

瞧瞧這話說的,長成這樣又不是他的錯,何況大路朝天,這廝上趕著禍害人還好意思裝賢良,可見是個外聖賢內小人的畜生。

“把我放了,”何子魚磕碰著牙說道,“否、否則我阿翁會殺了你的!”

“切。”少年有恃無恐的笑著,朝火堆裏添了幾根柴禾,拿棍子在火腹裏刨巴刨巴:“你阿翁壓根不知道是誰帶走了他的心肝外孫。我要睡覺了,你不許吵,不然我可要打人了。”

說罷將屁股下的枯葉團了團。

何子魚搜索枯腸想弄出個法子,但他發現除了等別人來搭救他,自己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少年輕哼著一段荒腔走板的亂調,不時瞅他一眼。這一瞅,火星就在夜色裏亂濺起來。

“別想著往火裏撲,”對方抖著腿,“這火殺不死你,反倒燒壞了臉讓人晦氣。”

“你要什麽?”何子魚說道,“要錢的話,我可以給你。”

對方瞥他一眼,笑吟吟的掀了掀嘴角,兩道冷光在犬齒上一閃:“給多少?”

何子魚裹著一身寒氣哆嗦道:“你先開個價。”

“不行,”這人笑得讓人想抽他兩嘴巴子,“我又不知道你的家底,要是提少了,豈不便宜你?”

何子魚氣得直發抖:“我跟你無冤無仇……”

“你不要這樣狹隘嘛,”那人輕快地蹦起來,跑到他旁邊蹲下,“我呢,就是喜歡欺負無冤無仇的人。你快說給多少啊,不然我就撕票了。”

“五、五萬?”

少年瞋目瞪著他,捉住他肩膀狠狠晃兩下:“才五萬?你打發乞丐呢,再欺負老實人我可要揍你了!”

何子魚閉上眼睛:“我家裏窮……”

少年靜默的盯著他,何子魚半睜開眼,就見對方臉上忽明忽暗的。這人笑了起來,拈著他的下巴打量片刻,然後就對著他吹了聲口哨。

“你得給我二十萬,不然咱們都白辛苦了。”

何子魚猛一睜眼:二十萬相當於他家一半財產,這狗娘養的綁匪窮瘋了吧,竟敢獅子大開口!

“你殺了我吧,”何子魚把眼睛一閉,“我就是把自己賣了也不見得能掙這麽多錢。”

“沒勁,”這廝在他臉上拍了拍,“魏國的士族摳門,吳國比魏國還摳。”

何子魚猛然一驚:“你是魏國人?”

“我說我是魏國人了麽?”少年沒好氣道,“行了,別嚷嚷了,要是敢逃我就把你丟去餵狗熊。”

木柴時不時在火堆裏發出幾聲爆響,彈出一堆火星後又安靜下來。何子魚望著對方就那樣枕著石頭睡了,也不知皮有多厚,竟沒見他打半個哆嗦。

寒風拉著嗓子嗚嗚的吹,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薄片,一下子就被風給吹了個前透後涼。

何子魚呼著寒氣:“你睡著了?”

少年沒動靜,何子魚努力朝火堆湊近些好取暖。他凍得牙咯咯響。

“餵,你怎麽跑到吳國來了?你不怕死麽?”

少年翻了個身,何子魚等了半天,等得火都快息了,他估摸著對方大概睡熟了,盯準那把刀,小心蠕了過去。

何子魚耗費許久才挪到這人旁邊,少年忽然翻過來,把大半個身子壓到他身上。何子魚心口狂跳。

這人輕輕打了個呼,重得跟死豬似的。何子魚偷雞不成倒蝕把米,沒一會兒就被壓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起開!”

他呼喊半天無果,哭了起來。

“你要是把我壓死了,我變成鬼,天天壓你!”

他一想到死,就不免尋思起自己這短暫又沒什麽波瀾的一生來——他先是過了小半生閑散的富貴日子,毫無預兆的被爹娘丟開,後來被方遜吊樹上,路上差點被燙傷疼死。那幫偏心眼子沒關心他疼到什麽程度,反倒火上澆油跟他找不痛快。

沒人幫他,那他就自己幫自己,卻不想就捅到炸/藥窩了,一邊忍受著刁鉆的氣氛,一邊承受著鉆心的痛苦。

到金烏鎮後老小說他是男寵,方遜也不把他當回事。他心裏裝著這些冷硬的東西,嗆到了世俗的一撇炎涼。

現在還被綁架了,綁匪拿他當床墊,睡得四仰八叉。

何子魚屈膝狠狠拱了對方一下。

“唔——”

少年悶哼一聲,滾到一邊叫喚起來。

何子魚心裏爽快了,吸了吸鼻子:“你衣裳要被火點著了,叫不醒你,才出此下策……”

少年氣急敗壞跟他理論:“少來,且不論那火離我有十萬八千裏,燒得就只剩點火苗了還能成什麽氣候?!就沒頭沒腦的撞上來,要有個好歹你給我後輩子孫陪葬去吧!”

何子魚有點怕了。

邊上的人哼唧片刻,約莫是緩過來了,惡狠狠的捉住他:“你死定了,我現在要揍你!”

他被吼得猛一哆嗦,沒好氣道:“吼什麽吼啊,我又沒聾。要殺要剮隨便,最好給個痛快。但你要是揍我,半個子兒都別想見到!”

少年捉著他後頸往上一提,狠狠推在樹上,何子魚腦袋一陣嗡鳴。

“我不殺你,我要留著你跟方遜做買賣。”少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最好祈禱自己能賣個好價錢。”

第二天方遜眼底青黑的回到軍營,魏軍在城外罵戰,罵到一半撤回去,吃了午飯換了批人來。

那小將一身銀甲,意氣風發的坐在馬背上,朝這邊叫道:“餵,叫方遜那老小子出來!”

這人叫司馬崢,滑得像條泥鰍,每次都要這麽叫一出心頭才痛快,等方遜出來,往往一溜煙就跑了。樓上的士兵沒搭理他。

“好啊,竟然不理我!”小將手叉腰叫道,“何子魚在我手上,叫他出來!”

樓上的人互相看看,朝下面道:“你又騙人!”

“我騙你們作甚?”他笑嘻嘻的,“快點叫方遜出來,我把人交給他。”

方遜過來了,沈著臉望向下方。那司馬崢蹲在地上,方遜拿起弓箭一射,對方跳開了。

“這無禮的老匹夫——”少年厲目盯著他,“你惹急我了,我要收拾何子魚!”

扭頭叫道:“帶人來!”

何子魚就被五花大綁推上來,少年笑嘻嘻的跑到他旁邊,拿起鞭子比劃兩下。

“你長得這麽好看,要是被打殘了可就不招人疼了。”

何子魚擡起眼皮,一群人圍著他七嘴八舌的手舞足蹈起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真是個美人啊。”

“難怪方遜要把他養在外面,這要放軍營裏,鐵定出事!”

“方遜那人玩得真高明,好快活呀。”

司馬崢拿一根手指挑起何子魚下巴,皺了皺眉,向他說道:“方遜就在那了,你趕緊哭啊。”

“我幹嘛要哭?”

對方無語地白了他一下:“你不哭我怎麽好加錢?”

旁邊的嘍啰嘻嘻笑道:“小將軍,那邊的人怎麽都沒個表示啊?這事幹的,是不是要黃呀?”

司馬崢狗攆雞似的把一群人撲開:“一邊去,少烏鴉嘴。”

何子魚咬緊牙關。城樓上的人冷冷的望著他。

司馬崢沒好氣的朝他發了頓牢騷,隨即向方遜道:“餵,快拿錢來,不然我把他活埋了。”

方遜寒聲道:“要多少?”

就見城外那廝把左膝一屈,狗腿大叉出個側弓步,兩只手朝何子魚一高一低的張開,仿要發功似的,面向方遜:“你看他這相貌,要是個女的我都舍不得給你,我立馬當紂王去。二十九萬。”

“好。”

司馬崢眨了眨眼:“不,四十萬,不給錢我就撕票了。”

何子魚赫然一驚,伸出四根手指看了看:四十萬就是四根手指一比,嘴上說的和手上比劃的倒是容易,怎麽不去搶啊?

方遜冷笑道:“五萬,不要算了。”

那廝氣得暴跳起來:“你怎麽變卦了?五萬你打發乞丐呢?!”

方遜厲聲道:“反正也是個累贅,你要的話自己留著好了!”

“五萬就五萬!”少年叫道,“拿錢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何子魚被帶到方遜面前時像一顆遭了嚴霜的蔫菜。

少爺雖然沒什麽特別的能耐,但他爹疼娘愛,自認是個無價之寶。方遜不情不願的花五萬把他買回來,不僅方遜本人不開心,敵方的小將不開心,連他自己也不開心。

這人還朝他打欠條,限定他五年之內還清。無論如何欠了個人情,這欠條他得感恩戴德的接著。

何子魚把欠條揣好後就低頭在方遜面前站著,這一站就跟面壁似的,一個時辰過去了。對方沈著臉看文件,絲毫沒打算理他。

“咳。”

何子魚弄出點動靜,方遜頭也沒擡,眼皮都沒動一下。

“真是驚險啊,”他沒話找話,苦澀道:“突然就遭了這橫禍,還在山上捆了一晚,浪費了五萬……”

“還好有你啊,舅舅。”

他感恩戴德完,試圖從方遜臉上咂摸出一點人情味,咂摸半天。方遜冷著臉一言不發的支起腦袋,就好像根本沒看到他這個大活人還杵在這似的。

何子魚心懷冷落,他自認跟方遜處了半年,就是養只野貓,那也培養出感情了。被綁架可不是開玩笑的。

方遜聽著那唧唧的抽泣聲,終於要擡不擡的掀起眼皮——這麻煩精紅著眼瞪他,見他看過來就把臉一撇,背叉著手側站開。

方遜看得心塞:“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

方遜有點好笑,又有點心塞,他眼不見為凈,看向文件:“那麽你哭什麽?”

“我都這樣了,總不能笑吧……”何子魚把眼睛一擦,“你趕緊找人捎我回家,我回去攢錢還你。”

他這一說,方遜就又頭疼起來,按著眉心,大大的嘆息一聲:“你母親來信,說張權派人來這邊要抓你,托我照應你。”

何子魚楞了半天,連忙把臉擦幹,兩步擠到方遜眼前:“張權要抓我?”

少年面露惶恐:“我們何家難道要不行了?我舅舅呢?他不是說要派人收拾張權麽?”

張權這個可惡的混賬,只要看中了誰,就是玉皇大帝的兒子,他也要想方設法的把人家弄來,心裏才舒服。

民間男女避之唯恐不及,大家私底下都把被抓去張權府上的男丁戲稱去服“徭役”。只因大司馬雖然好色,但胃口也刁,專好十來歲二十幾歲的美人,上了點歲數的美人在他眼裏就是魚目了,得被凈身出戶,白當了幾年苦力。

何子魚打了個寒戰。

北邊忙著對付敵軍,一人之下的大臣卻忙著抓男人享樂……他就不怕哪天魏軍打到京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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