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金杏百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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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金杏百年雪
一陣瑩瑩光亮閃閃爍爍，再一睜眼，兩人已來到一處山林外。
無人的野外總比人聲鼎沸的皇城在同一時辰中更黯淡些。
天色剛晚，山林外的月亮已經掛上樹梢，散開的寥寥星辰點綴著常年孤寂的萬裏長空。
晚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偶有薄如蟬翼的輕雲從月前流過，仿若前方有著追不完的心事。
葉淩環顧一周，環境陌生至極，他泰然道：“風郎，這是哪裏？風景不錯。”
風眠背著雙手，胸膛挺得很直，神情肅穆：“流月皇城外，清山石陵旁，隕石天坑下。”
夜色無邊，清山石陵隱蔽在視野中便也罷了，葉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許久，實在沒看出這荒山野嶺裏有著什麽“天外飛仙”砸出的所謂天坑。
風眠被葉淩飛天遁地的模樣逗笑，臉上的嚴肅少了幾分。
“師兄，走吧。”他說。
葉淩頓了頓：“去哪？”
只見風眠看向一座高山：“隕石天坑。”
隕石天坑原來位於清山之上。
葉淩雖不明白兩人此行的目的，但他心中也想一睹天坑的風采，繼續跟著風眠的步伐往上走，山石陡峭，越發寸步難行。
但風眠總能在前面找到下腳的地方，讓這段路好走了不少。
一路磕磕碰碰，葉淩突然踩到一塊碎石，那石頭年數已久，一腳下去竟是粉碎。
足底一滑，險些摔倒。
好在風眠就在身邊，他伸手抓住葉淩的衣袖，稍一用力，便將其拽回自己的懷裏。
“師兄小心。”月色下那人膚色雪白，眼睫彎彎，漫不經心地眨了眨眼，像是覆著一層冰霜，“山路難行，我背你？”
“不必，多謝。”葉淩看了看山頂，失笑道：“風郎，也沒多少路了，我一個大男人，怎能像個小姑娘一樣。”
聞言，風眠垂下眸子，松開了手。
葉淩捋了捋衣袍，繼續道：“風郎以前常來這裏？”
風眠點點頭：“以前日日都來，後來……也不常常。”
葉淩不好問這上面有著什麽東西令人如此掛念，只侃言道：“這裏四下無人，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用走的？”
那人微微闔上眼睛，許久過後仰起頭：“世間所求，唯有虔誠以換，饒不得半點懈怠。”
少年的聲音低沈，在這寂靜的山腰，葉淩似乎能聽到那人胸腔裏微微錯亂了節奏的呼吸聲。
他不禁惋惜，翩翩少年意氣風發的年紀，骨華冥帝，風都鬼王，一城之主，到底也如普通人一般，陷進了漫長漫長的求而不得裏。
“風郎……”這聲音像是低吟。
“沒什麽……”風眠一展笑顏：“師兄還記得我曾說過有一所愛之人嗎？”
“當然記得。”葉淩答得幹脆。
“他曾是九天外最耀眼的上神，白衣翩翩，劍挑金光，無上榮華。自他離我而去，我便尋了這險要之地種下一株銀杏，待到每年秋來金杏疊擁才得以廖慰相思。”
葉淩有些失神，晃然道：“能得風郎青睞，自然是位妙不可言的貴人。難怪風郎次次願以最純粹的心境徒步上山觀瞻，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有一天你們會再遇見。”
聽到“貴人”二字，風眠勾了勾唇，他對上葉淩的眸子，細膩真摯到宛如起誓：“的確，燦若九穹玄光，雅如灼灼白玉。”
葉淩喉間輕滑，凝頓了半晌才道：“不用怕，我陪你一起等她。”
面前的人突然邪邪一笑，仿佛方才那羔羊般柔弱青澀的模樣都是假象，一轉眼便成了狡黠的狐貍。
“那他回來後不願認我又如何？”
葉淩忍著一股不知名的情緒安慰起對方：“放心，師兄定想辦法助你重獲芳心，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孩子的份上，我便幫你好好教訓教訓這個負心人。”
“好啊。”風眠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似乎能與朦朧月光揉在一起，“師兄在上，可要說到做到……才好……”
“……”
“自然！”
話音剛落，某人被盯得局促，拂了拂衣袖，以霜華為拐，火速往山頂跑了，健步如飛地就這麽跑了……
只留下風眠在原地，脊背微彎，笑得開懷。
爬上山頂，一株似能通天的銀杏樹映入眼簾，即便它紮根在天坑底部，也比站在山脈邊緣的葉淩高上許多。
無邊金杏葉片隨風簌簌而下，聲音聽上去與滾滾雪落的靜謐夜晚極為相似。
此樹得天獨厚，生得極好也養得極好。樹根之下十丈之內的土地早已染得金黃，厚厚一層的落葉像是一大塊夕陽映照的雲彩，饒是夜間也輝煌而又耀眼。
隕石天坑內，除了這拔地而起獨樹一幟的銀杏，放眼望去，便是漫野的綠色灌木，從山緣邊一路蔓延到金杏樹下。
那綠色灌木大都過膝高度，枝頭花絮簇擁，墜墜飄搖，風露含香。其上的花朵顏色藍白相間，中間長著細軟的觸角，宛如翅羽翻飛的靈動蝴蝶。
如此美景，一時間，葉淩看呆了。
這時，風眠昂首走到他身邊，細看他一眼，低低笑了：“師兄看什麽呢？”
葉淩忙道：“這些花叫什麽名字？我以前從未見過，覺得頗為稀奇美好。”
風眠摘下一朵，輕輕嗅之，那花便似得了仙氣，撲騰著花瓣飛了起來，在夜空裏留下點點藍色幽光。他道：“花如其名，藍蝴蝶。”
“藍蝴蝶……”葉淩目光追隨，“好美。”
這時，一片杏葉搖搖晃晃地自樹尖落下，風過無痕，就這麽一路飄啊飄，飄到了葉淩的手心。
他捧著一片孤葉，心念電轉，竟覺得那銀杏樹似是幾百年前便相識的舊友，它將思念化作一封信箋，承載著橫跨時空的點滴故事，想與自己好好訴說。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樹下，葉淩擡眼望去才知此樹枝幹旺盛蓬大，闊如樓宇水榭。站在這裏，天坑的邊緣四周將夜幕一分為二，屏蔽了塵世間所有的喧囂，如臨人間仙境。
風眠背靠樹幹躺了下來，他隨意地支起一條腿，一只手搭在腿上摩挲著葉柄，神態愜意。
“休息會。”他道。
葉淩未用法力爬了這麽久的山也覺得很是疲累，他順著風眠的意思仰臥在金杏葉上，雙手枕在腦後，靜靜看著變大了好幾倍的月亮，想起了在洗砂冥河的歲月。
那時候與現在一樣，他宿在樹下，以葉為被，以地為床，苦是苦了些，但勝在自由。出了洗砂冥河後，歡喜也有，苦悶也有。似乎，人世間的種種煩惱如海浪入侵，沒有人能將自己完全抽離。
轉念間，他問道：“風郎，你常一個人來這裏看天嗎？”
聞聲，風眠淺笑道：“其實只有來這裏的時候，才會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孤獨也沒什麽不好的。”葉淩脫口道，“不過……”
“不過什麽？”
他指著心口繼續道：“不過，風郎這裏塞滿了那個人，想念的痛苦滋味遠超孤寂。”
見他笑了，葉淩急道：“風郎笑什麽？我說得不對嗎？”
風眠斂住笑意：“不是，只是沒想到，師兄也頗懂兒女情長。”
聞言，葉淩認真道：“不知為何，自打上了這清山就胸口悶悶的，可能愛恨情仇乃人之常情，我們這些俗人，不能體會也總能體恤。”
見葉淩眼裏載了一絲落寞，風眠起身笑道：“是我不好，我們今夜不談這些，只論美景”
葉淩跟著起身活動著筋骨：“可惜天氣漸漸陰了，雲層鋪展，未見浩瀚星海，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有些遺憾。”
風眠笑了笑，抿唇道：“其實，只要師……”
話說一半，葉淩突然捂住他的嘴巴，餓虎般將他撲倒在地，兩人幾番踉蹌滾打，躲到了樹後。
“……”
“噓！”葉淩凝眉道，“有人……”
風眠掙紮了片刻，松下身子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眼前人，皮膚冷白，五官點綴得恰到好處，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之姿，若不是額前尚掛著汗水打濕後未幹的青絲，任誰都會覺得是座精雕玉琢的神像，只一眼瞧了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這樣的距離，再多瞧上幾眼，竟會生出褻瀆的欲望。
喉嚨裏的東西輕輕滑過，風眠倏地撇過了頭。
葉淩壓低聲音：“什麽人會來這裏？莫非是妖界發現了我們的行蹤，蓄意報覆？”
“你倒是機警。”風眠一邊忍著笑，一邊打趣。
“放心，我倒要看看哪個不怕死的敢找上門來。”說完，他便帶著葉淩往外走。
只見來人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他扛著鋤頭步伐蹣跚，見到面前兩人沒有震驚也沒有害怕，只摸著胡子端詳了好半晌。
忽然，風眠微微欠身：“齊大哥。”
齊？大？哥？
葉淩尚在疑問中，那老翁放下鋤頭道：“你是……風老弟？”
風？老？弟？
這人什麽來頭？
風眠微笑著，眼神裏多是恭敬：“這些年，勞煩您當我不在的時候，忙前忙後照顧這些花花草草。”
老翁走近一些，似是確認了來人，慈笑道：“五十年前見你便覺公子仙風道骨絕非凡人，如今再看方知猜想為真。不知你我是否總是錯開了上山的時辰，算起來，真是許久未見了。”
他看了看葉淩，又撫須道：“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讓我猜猜，風兄弟可是夙願得了？”
想了想，風眠走到老翁面前耳語道：“一半。”
說完，齊老便彎著雙眼盯著葉淩看了起來，帶著些善意的審視和考量。
見狀，葉淩雲裏霧裏，作揖道：“在下葉淩，是風郎的朋友。聽聞這些年都是您在幫忙照看藍蝴蝶，多謝。還有，雖然略欠恭敬，但我還是依禮隨著風郎叫您一聲齊大哥。”
齊老點了點頭又擺了擺手，笑道：“什麽藍蝴蝶不藍蝴蝶的，我不知道。老夫只是清山石陵的守墓人，世代守在這荒郊野嶺，實在沒見過什麽世面。猶記得五十年前，一次雨天，這小子不顧我的阻攔非要冒著電閃雷鳴的天氣往山上跑，我那時也是膽大，為了一條不想幹的人命也跟著上了山。等我到了山頂便趴在那坑緣邊看了很久，他小子好啊，頂著瓢潑大雨睡在了銀杏樹下，香甜無比。第二日，同樣的天氣，我發著高燒看他從門前經過，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你說氣不氣人？”
看著風眠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獨自鋤著灌木叢裏的雜草，葉淩莞爾道：“這些都是他最珍愛之物，難免患得患失，還請見諒。”
齊老和藹道：“癡情人怎不叫人動容，有生之年，能看到他解開心結，比再活上幾十年還讓我高興。葉公子，諸此緣法得來不易，記得好好待他。”
“嗯。”
“嗯？”
後知後覺中，葉淩只覺得哪裏不對。
很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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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瑩瑩光亮閃閃爍爍，再一睜眼，兩人已來到一處山林外。
無人的野外總比人聲鼎沸的皇城在同一時辰中更黯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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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偶有薄如蟬翼的輕雲從月前流過，仿若前方有著追不完的心事。
葉淩環顧一周，環境陌生至極，他泰然道：“風郎，這是哪裏？風景不錯。”
風眠背著雙手，胸膛挺得很直，神情肅穆：“流月皇城外，清山石陵旁，隕石天坑下。”
夜色無邊，清山石陵隱蔽在視野中便也罷了，葉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許久，實在沒看出這荒山野嶺裏有著什麽“天外飛仙”砸出的所謂天坑。
風眠被葉淩飛天遁地的模樣逗笑，臉上的嚴肅少了幾分。
“師兄，走吧。”他說。
葉淩頓了頓：“去哪？”
只見風眠看向一座高山：“隕石天坑。”
隕石天坑原來位於清山之上。
葉淩雖不明白兩人此行的目的，但他心中也想一睹天坑的風采，繼續跟著風眠的步伐往上走，山石陡峭，越發寸步難行。
但風眠總能在前面找到下腳的地方，讓這段路好走了不少。
一路磕磕碰碰，葉淩突然踩到一塊碎石，那石頭年數已久，一腳下去竟是粉碎。
足底一滑，險些摔倒。
好在風眠就在身邊，他伸手抓住葉淩的衣袖，稍一用力，便將其拽回自己的懷裏。
“師兄小心。”月色下那人膚色雪白，眼睫彎彎，漫不經心地眨了眨眼，像是覆著一層冰霜，“山路難行，我背你？”
“不必，多謝。”葉淩看了看山頂，失笑道：“風郎，也沒多少路了，我一個大男人，怎能像個小姑娘一樣。”
聞言，風眠垂下眸子，松開了手。
葉淩捋了捋衣袍，繼續道：“風郎以前常來這裏？”
風眠點點頭：“以前日日都來，後來……也不常常。”
葉淩不好問這上面有著什麽東西令人如此掛念，只侃言道：“這裏四下無人，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用走的？”
那人微微闔上眼睛，許久過後仰起頭：“世間所求，唯有虔誠以換，饒不得半點懈怠。”
少年的聲音低沈，在這寂靜的山腰，葉淩似乎能聽到那人胸腔裏微微錯亂了節奏的呼吸聲。
他不禁惋惜，翩翩少年意氣風發的年紀，骨華冥帝，風都鬼王，一城之主，到底也如普通人一般，陷進了漫長漫長的求而不得裏。
“風郎……”這聲音像是低吟。
“沒什麽……”風眠一展笑顏：“師兄還記得我曾說過有一所愛之人嗎？”
“當然記得。”葉淩答得幹脆。
“他曾是九天外最耀眼的上神，白衣翩翩，劍挑金光，無上榮華。自他離我而去，我便尋了這險要之地種下一株銀杏，待到每年秋來金杏疊擁才得以廖慰相思。”
葉淩有些失神，晃然道：“能得風郎青睞，自然是位妙不可言的貴人。難怪風郎次次願以最純粹的心境徒步上山觀瞻，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有一天你們會再遇見。”
聽到“貴人”二字，風眠勾了勾唇，他對上葉淩的眸子，細膩真摯到宛如起誓：“的確，燦若九穹玄光，雅如灼灼白玉。”
葉淩喉間輕滑，凝頓了半晌才道：“不用怕，我陪你一起等她。”
面前的人突然邪邪一笑，仿佛方才那羔羊般柔弱青澀的模樣都是假象，一轉眼便成了狡黠的狐貍。
“那他回來後不願認我又如何？”
葉淩忍著一股不知名的情緒安慰起對方：“放心，師兄定想辦法助你重獲芳心，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孩子的份上，我便幫你好好教訓教訓這個負心人。”
“好啊。”風眠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似乎能與朦朧月光揉在一起，“師兄在上，可要說到做到……才好……”
“……”
“自然！”
話音剛落，某人被盯得局促，拂了拂衣袖，以霜華為拐，火速往山頂跑了，健步如飛地就這麽跑了……
只留下風眠在原地，脊背微彎，笑得開懷。
爬上山頂，一株似能通天的銀杏樹映入眼簾，即便它紮根在天坑底部，也比站在山脈邊緣的葉淩高上許多。
無邊金杏葉片隨風簌簌而下，聲音聽上去與滾滾雪落的靜謐夜晚極為相似。
此樹得天獨厚，生得極好也養得極好。樹根之下十丈之內的土地早已染得金黃，厚厚一層的落葉像是一大塊夕陽映照的雲彩，饒是夜間也輝煌而又耀眼。
隕石天坑內，除了這拔地而起獨樹一幟的銀杏，放眼望去，便是漫野的綠色灌木，從山緣邊一路蔓延到金杏樹下。
那綠色灌木大都過膝高度，枝頭花絮簇擁，墜墜飄搖，風露含香。其上的花朵顏色藍白相間，中間長著細軟的觸角，宛如翅羽翻飛的靈動蝴蝶。
如此美景，一時間，葉淩看呆了。
這時，風眠昂首走到他身邊，細看他一眼，低低笑了：“師兄看什麽呢？”
葉淩忙道：“這些花叫什麽名字？我以前從未見過，覺得頗為稀奇美好。”
風眠摘下一朵，輕輕嗅之，那花便似得了仙氣，撲騰著花瓣飛了起來，在夜空裏留下點點藍色幽光。他道：“花如其名，藍蝴蝶。”
“藍蝴蝶……”葉淩目光追隨，“好美。”
這時，一片杏葉搖搖晃晃地自樹尖落下，風過無痕，就這麽一路飄啊飄，飄到了葉淩的手心。
他捧著一片孤葉，心念電轉，竟覺得那銀杏樹似是幾百年前便相識的舊友，它將思念化作一封信箋，承載著橫跨時空的點滴故事，想與自己好好訴說。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樹下，葉淩擡眼望去才知此樹枝幹旺盛蓬大，闊如樓宇水榭。站在這裏，天坑的邊緣四周將夜幕一分為二，屏蔽了塵世間所有的喧囂，如臨人間仙境。
風眠背靠樹幹躺了下來，他隨意地支起一條腿，一只手搭在腿上摩挲著葉柄，神態愜意。
“休息會。”他道。
葉淩未用法力爬了這麽久的山也覺得很是疲累，他順著風眠的意思仰臥在金杏葉上，雙手枕在腦後，靜靜看著變大了好幾倍的月亮，想起了在洗砂冥河的歲月。
那時候與現在一樣，他宿在樹下，以葉為被，以地為床，苦是苦了些，但勝在自由。出了洗砂冥河後，歡喜也有，苦悶也有。似乎，人世間的種種煩惱如海浪入侵，沒有人能將自己完全抽離。
轉念間，他問道：“風郎，你常一個人來這裏看天嗎？”
聞聲，風眠淺笑道：“其實只有來這裏的時候，才會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孤獨也沒什麽不好的。”葉淩脫口道，“不過……”
“不過什麽？”
他指著心口繼續道：“不過，風郎這裏塞滿了那個人，想念的痛苦滋味遠超孤寂。”
見他笑了，葉淩急道：“風郎笑什麽？我說得不對嗎？”
風眠斂住笑意：“不是，只是沒想到，師兄也頗懂兒女情長。”
聞言，葉淩認真道：“不知為何，自打上了這清山就胸口悶悶的，可能愛恨情仇乃人之常情，我們這些俗人，不能體會也總能體恤。”
見葉淩眼裏載了一絲落寞，風眠起身笑道：“是我不好，我們今夜不談這些，只論美景”
葉淩跟著起身活動著筋骨：“可惜天氣漸漸陰了，雲層鋪展，未見浩瀚星海，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有些遺憾。”
風眠笑了笑，抿唇道：“其實，只要師……”
話說一半，葉淩突然捂住他的嘴巴，餓虎般將他撲倒在地，兩人幾番踉蹌滾打，躲到了樹後。
“……”
“噓！”葉淩凝眉道，“有人……”
風眠掙紮了片刻，松下身子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眼前人，皮膚冷白，五官點綴得恰到好處，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之姿，若不是額前尚掛著汗水打濕後未幹的青絲，任誰都會覺得是座精雕玉琢的神像，只一眼瞧了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這樣的距離，再多瞧上幾眼，竟會生出褻瀆的欲望。
喉嚨裏的東西輕輕滑過，風眠倏地撇過了頭。
葉淩壓低聲音：“什麽人會來這裏？莫非是妖界發現了我們的行蹤，蓄意報覆？”
“你倒是機警。”風眠一邊忍著笑，一邊打趣。
“放心，我倒要看看哪個不怕死的敢找上門來。”說完，他便帶著葉淩往外走。
只見來人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他扛著鋤頭步伐蹣跚，見到面前兩人沒有震驚也沒有害怕，只摸著胡子端詳了好半晌。
忽然，風眠微微欠身：“齊大哥。”
齊？大？哥？
葉淩尚在疑問中，那老翁放下鋤頭道：“你是……風老弟？”
風？老？弟？
這人什麽來頭？
風眠微笑著，眼神裏多是恭敬：“這些年，勞煩您當我不在的時候，忙前忙後照顧這些花花草草。”
老翁走近一些，似是確認了來人，慈笑道：“五十年前見你便覺公子仙風道骨絕非凡人，如今再看方知猜想為真。不知你我是否總是錯開了上山的時辰，算起來，真是許久未見了。”
他看了看葉淩，又撫須道：“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讓我猜猜，風兄弟可是夙願得了？”
想了想，風眠走到老翁面前耳語道：“一半。”
說完，齊老便彎著雙眼盯著葉淩看了起來，帶著些善意的審視和考量。
見狀，葉淩雲裏霧裏，作揖道：“在下葉淩，是風郎的朋友。聽聞這些年都是您在幫忙照看藍蝴蝶，多謝。還有，雖然略欠恭敬，但我還是依禮隨著風郎叫您一聲齊大哥。”
齊老點了點頭又擺了擺手，笑道：“什麽藍蝴蝶不藍蝴蝶的，我不知道。老夫只是清山石陵的守墓人，世代守在這荒郊野嶺，實在沒見過什麽世面。猶記得五十年前，一次雨天，這小子不顧我的阻攔非要冒著電閃雷鳴的天氣往山上跑，我那時也是膽大，為了一條不想幹的人命也跟著上了山。等我到了山頂便趴在那坑緣邊看了很久，他小子好啊，頂著瓢潑大雨睡在了銀杏樹下，香甜無比。第二日，同樣的天氣，我發著高燒看他從門前經過，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你說氣不氣人？”
看著風眠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獨自鋤著灌木叢裏的雜草，葉淩莞爾道：“這些都是他最珍愛之物，難免患得患失，還請見諒。”
齊老和藹道：“癡情人怎不叫人動容，有生之年，能看到他解開心結，比再活上幾十年還讓我高興。葉公子，諸此緣法得來不易，記得好好待他。”
“嗯。”
“嗯？”
後知後覺中，葉淩只覺得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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