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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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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入夜,敵軍果然趁著夜色進攻。

將軍手下的士兵被逼到山谷,打開了那些罐子,裏面竟飛出了從未見過的奇異飛蟲,但凡被蟲子觸碰者,不分敵我,盡數皮肉潰爛,生出數只手腳,化為兩三米高的怪物,不懼刀槍,成群結隊吞食活人血肉。

這怪物根本不是人能夠抵擋的,不過一夜,敵方二十萬大軍盡數潰敗。

勝利並沒有帶來多少喜悅。

變成死物的敵兵徘徊在城外,腐肉和血汙染了城郊的水源。

屍體的腐臭味彌漫了全城。

受傷的士兵歸來之後,無論傷勢輕重,只要接觸過怪物的,或喝過水的,都會在兩三天內全身皮膚潰爛,失去意識,變成無知無覺的怪物。這些怪物不生不死,也無法殺滅,沒有差別地攻擊任何活物,手無寸鐵平民根本無從抵抗,一時間整座城池宛若人間地獄。

霧氣籠罩得更深,潮濕的白霧仿佛要把人壓得窒息,鮮血和腐爛的味道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城內城外全是一片死寂。

沈寒潭抓住巫師的領子,巫師後背狠狠撞在城墻上:“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從未見過沈寒潭神情如此倉皇、慌亂和絕望,嗓子啞得幾乎要咳出血來。

巫師露出一個毫不在乎的笑,摸著被將軍掐得生疼的喉嚨。

他咳嗽著斷斷續續道:“我只說……助你打贏這場仗,從未說過我能救得了他們,這是……命數。”

僅有的幸存者都在城墻之上,城內是一片血海屍山,怪物鋒利的指爪在堅硬的青磚上留下深深的刻痕,慘叫連天。

“打開城門。”將軍用沙啞的嗓子下令。

城內還有無辜的百姓,能逃出一個是一個。

巫師用冰冷的手指牽起他的手腕,朝著濃霧的深處遙遙一指,輕聲道:“將軍,一旦你打開城門——這些‘東西’便會四下逃散,只要有一只進入都城……”

“你守著的這個國家,很快就會變得和這裏一樣。”

將軍眼睫微顫,良久,閉了閉眼,用很低的聲音道:“你到底想怎樣?”

他一向是果斷的,淡然的,從未露出如此脆弱和疲憊的模樣。

“你要救這城裏茍延殘喘的人,還是救你的國,自己選,”巫師道,“或者,放開這裏的一切,跟我走。”

夜晚,怪物嘶吼聲此起彼伏,山間架起無數巨鼓。

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

暴雨瓢潑,洗刷著城內的血跡,黑暗中整個世界只剩下如雷的雨聲和鼓響。

隱約間地面開始震動起來,然後越來越劇烈,雪亮的閃電照在滾滾而下的泥水和山洪上,洪水夾雜著巨石和土塊席卷而下,將城內平民的慘叫和怪物的嘶吼一同掩埋。

將軍站在高處,整個人被暴雨澆得濕透,像是第一次知道這世上或許真有“天命不可違”一說。巫師默默站在他身後,隨他一同被雨淋濕。

將軍凱旋,回到都城,底下人只上報說城內人拼盡全力抵禦外敵,無人生還。

然而果真如巫師所言,王上昏聵,整日尋歡作樂,朝內關系盤根錯節,一團亂麻。

有人嫉妒將軍位高權重,又不知從哪得知了大明山一戰的真相,整日進信讒言,在都城四處散播謠言,稱滅城全因將軍因一己私利,想要軍功犧牲百姓,身上罪孽深重。慫恿城內民眾一同上書請求王上查清大明山真相。

樁樁件件,堆疊在一起,王上忌憚將軍功高震主,又覺得他殺孽太重,終於在幾年後尋了事由將其下獄,又下令處死。

行刑當日下著大雪。

巫師走上行刑臺,如今以他的身份,去到哪裏都無人敢攔,幾年間他冷眼旁觀一切,終於在最後時刻來見將軍。

寒冬臘月,巫師單膝跪在他身前。

他滿身奢侈繁覆的金飾品和華麗的羽毛微微搖晃,與將軍視線相對,像是多年之前兩人第一次相遇那樣。

只不過身份對調,巫師身份尊貴,而昔日的將軍已成階下囚。

將軍偏開視線,巫師伸手強迫沈寒潭看著他,說道:“我曾經跟你說過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做到,如果你現在想要離開,我有千百種辦法可以帶你走。”

沈寒潭在寒風中搖頭說不必。

他想救的人最終推他入死地,他想救的國家搖搖欲墜而無人在意。

也許這就是命數使然,但他還是不想離開。

“白述!”

好,好,巫師氣極反而笑,重重甩開手。

劊子手手起刀落,殷紅的血沿著刑臺一路淌到雪中。

王上終究心中有愧,以告慰亡魂的名義在大明山修了將軍冢。

巫師上書說將軍生前殺孽深重,死後魂魄猶有可能禍及人間,主動請纓前往大明山,王上本就信任他,答應得很幹脆。

三年後將軍冢修成,巫師在墓之外建了幻陣,鎖住亡魂讓他們永世守護在外,防止外人進入,又用術法殺死了所有工匠殉葬。

將軍墓深處有兩個棺並列而立。

巫師卻沒有躺入他為自己準備的棺槨,而是帶著屍骨躺進了主棺,在棺中自殺身亡。

將軍離去後國家只存活了不到一年,便被鄰國攻占,王族盡數被處死,又是一片血流成河的苦難。

而將軍冢內,漆黑的鐵鏈層層纏繞,好像裏面糾纏得再也分不開的兩具屍骨。

千年之前的往事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從眼前飄過,他們像是旁觀者,又好像置身其中,巫師自盡時的眼神好像充滿怨毒,又好像愛意繾綣,又或者兩者皆有之。

怪不得這個“骸”如此難辦,除卻死去的村民,還有千年之前數十萬冤魂墊在下面,不難辦才怪了。

痛苦和悲傷浪潮一般湧來,將他拖入其中,唐拾眼睛有些微微發酸,竟想要走上前去。

不,不對,這只是幻境,唐拾心中警鈴大作,一時間卻無法將身體抽離出來。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被卷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宋柏拍了拍他的掌心,像是在夢魘中被喚醒,身體的控制權終於回到手中。

唐拾心跳入鼓,喘著氣道:“抱歉。”

宋柏擺擺手示意沒事,思緒卻恍惚了一下。城隍曾經作過調查,有兩類人特別容易受到幻境中人感情的影響,一類是八字偏陰,一類是本身魂魄不穩,也不知道唐拾是哪一類。

但無論哪一類,非心志堅定者,其實都不適合接觸神鬼之事,在城隍篩選第一輪就會被淘汰。

沒等他想出怎麽打聽唐拾生辰八字,眼前畫面又是一變。

滄海桑田,哪怕夜裏漆黑一片,畫面中的植被和地形也明顯更接近現代,他遙遙看見有個人影在山間艱難行走——是民國時期的沈寒潭。

雨下得很大,地面潮濕泥濘,在此時走山路十分危險。

將軍墓外的陣法阻攔了外人,卻沒能阻得住將軍的轉世者。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沈寒潭跌入將軍墓中,看到了奢侈至極的陪葬品。

而那串珠子,被高高放在請神臺上。

但此時的請示神臺上,竟然還有一片閃著銀光的碎片。

唐拾察覺到身旁宋柏神色不虞,道:“這是什麽東西?”

“三生鏡的碎片……可追前世今生,所有記憶都在裏面,根據記載這東西本來也該在城隍的地下藏書閣,”宋柏嗤笑一聲,低沈的嗓音盡是不耐煩。

“城隍廟那幫老東西,我回去必定要好好問一問,他們到底是怎麽看管藏書閣的。”

民國時期的沈寒潭在三生鏡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過往,震驚不已。

幻境突然一震!

耳邊像是有一百臺收音機同時炸開了,嗡嗡直響。

眼前的場景像是驟然被朦朧的霧氣籠住了,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再出現的時候,“三生鏡”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個銀鈴和那串所謂“簽珠”。

爾後便是沈寒潭收起了簽珠和銀鈴,大明山深處的村莊裏多是當年古國的後人,他前世將數萬亡魂深埋在地下,今生恰好又是草醫,他想行醫救人贖清滿身罪孽。

他看不下去戰亂致使村裏餓殍遍地,便告訴他們將軍墓的所在,讓他們挖古董寶藏救人,又用銀鈴徘徊千年的守墓亡魂引路。

墓裏機關重重,時常有人受傷,生命垂危。

沈寒潭不願村民白發人送黑發人,便用簽珠將自己的命續到他們身上——其中也包括山裏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墨。

他這人……便是時過境遷,重回世間,性子也不曾改變分毫。

之後沈寒潭便帶著小墨一直居住在破廟中,後面的情況與他們猜得相差無幾,但是將軍墓中那段空白,又是什麽情況?

幻境中數次時空變換都與此不同。

宋柏大腦急速轉動著,道:“好像是有人……刻意把這場景掩蓋過去了。”

沈寒潭進入將軍墓之後發生的事,好像有人在命運的轉盤上輕輕一撥,原本的命盤就朝著一個制定好的方向滾去,讓人不寒而栗。

有人告訴沈寒潭簽珠能轉移陽壽,並教會了他銀鈴的用法,還讓他知道了墓裏機關重重,棺材裏放著有蟲的罐子不能觸碰。

而當時並不在場的小墨,也在某種情況下知道了簽珠的來龍去脈,並守著這個秘密保護沈寒潭。

唐拾想起幻境切入過去之前的最後一個場景,小墨掀開了籠子,被怪物感染……然後呢?

之後發生什麽事了,村子難得就這麽滅亡在亂世之中了嗎,他皺起眉毛,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否則這個“骸”也不會數十年無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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