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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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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等等。”宋柏從背包裏拎出羅盤,上面的指針瘋狂地跳動著,或許是因為他們剛剛從幻境中的幻境裏掙脫出來,與趙明川斷了許久的通訊接上了。

“連上了連上了!”對面依稀傳來祝山乾激動的喊聲,能想象出他在對面上躥下跳得像只土撥鼠的樣子。

對面一陣叮呤哐啷伴隨著撞到東西的響聲。

趙明川捏著嗓子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您好,您日前參加的活動中了我司五百萬獎金,由於金額數量較大,這裏需要先繳納手續費和稅款一萬元整,打到卡號6216×××××……”

唐拾:“?”

宋柏頓了一下,拖長了嗓音,轉過頭去對著唐拾道:“老唐啊,你這兒的業務不行啊,詐騙電話感情都不到位啊,去去去,跟那幾個泰國佬說兩聲,把這兩個打電話不長眼的兔崽子沈湄公河裏。”

“滾!”趙明川罵道。

“嘖,”宋柏道,“怎麽著我也該是跟埃隆馬斯克分分鐘談兩個億的人,稀罕你這五百萬?”

“爬爬爬,”趙明川看了眼日歷道,“你知不知道聯絡斷了多久,三天,你們已經整整三天三夜沒有任何消息了,電信詐騙的都聯系不上你們,再不回話我已經準備去城隍廟給你倆立個碑了!裏面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三天?

唐拾指尖無意識地勾了勾,幻境裏不知日月,他沒想到轉瞬間外面已經過去了三天。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宋柏道,揀了重要的事講,三言兩語概括了這兩日發生的事情。

“什麽玩意,那一個村都是盜墓的,沈寒潭在墓裏見過三生鏡?”趙明川震驚道,信息量實在太大,他暫時消化不了。

“你們在外面怎麽樣了,能進來嗎?”宋柏沒時間跟他細說,如今的形勢,越早出去就越安全。

趙明川看了眼再帳篷外吭哧吭哧往外搬工兵鏟的祝山乾,道:“將軍墓大致經緯度已經確定,但四周沒有發現任何盜洞,可能是由於地震坍塌了,城隍廟那邊找來的專家說要涉及文物事關重大,非得向上頭審批,不過這兩天就能開始挖掘。”

“那簽珠——”

兩人雙雙陷入沈默,事實上比起這個“骸”,城隍廟藏書閣失竊才是最嚴重的問題,藏書閣深達數十層,千年來收繳了無數兇險法器,若是流落到有心人手中,還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災難性後果。

“回去再說。”宋柏道,“那幫老東西這次別想蒙混過去。”

他剛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嘯,唐拾猛然起身躲閃,宋柏比他更快,微光一閃小白傘便出現在他手中。

小白傘卻沒能如願撐開。

它抖了抖,傘面纏繞著數圈黑氣,像是被什麽東西縛住了,讓它動彈不得。

一枚鐵片伴隨著嘯聲直直撞到了羅盤上,羅盤脫手而出,落在地上應聲而碎,變成了一堆無用的木片。

趙明川這邊原本聊得好好的,手裏的羅盤忽然一顫,從中間憑空裂開了一道大口子,沒能撐過幾秒,碎了一地。

趙明川目瞪口呆。

少頃他沖出帳篷,把城隍廟派來的那老專家往旁邊一薅,吼道:“立刻開掘!”

老專家顫顫巍巍戴上老花鏡,擺手道:“不行,審批還沒下來……”

“審批個屁,”趙明川頭大得不行,怒道,“再不挖裏面人都要沒了!”

將軍墓中。

“不必掙紮,這是幻境,你的法器無法發揮效用。”小墨道。

隱約有一陣腳步聲傳來,四周的場景消弭,在身旁四散成霧。

他們再次回到變故開始的地方,村民違背沈寒潭囑咐撬開的棺材前。

有人穿著一身黑色長衫,踏著散開的霧而來。

霧氣縈繞間,宋柏手中的小白傘抖動不止。

唐拾看著霧中的身影,千年之前巫師被飾物擋著的臉,民國偏僻村落中的少年小墨,以及車內的假“沈寒潭”,全部重合在一起。

“……我該叫你什麽?”唐拾緩緩道。

他沒有幻化成沈寒潭,隨意地偏了偏頭,笑道:“小墨吧,這個名字你們或許熟悉些。”

“我以為叫這個名字的人,早該變成那種東西死在一百年前了。”宋柏譏諷道。

“沈先生沒救其他人,”小墨平靜道,“他把最後的陽壽給了……我。”

唐拾垂下眼想,這一世的沈寒潭到底是另一個人,與將軍不同,他終究還是放任村子成了死地,只救了小墨一人。

可當時沈寒潭已然時日無多,就算真的將陽壽全部給了小墨,他也無法活到現在啊。

宋柏嘗試無果,終於收了小白傘,冷冷道:“你把自己跟這個‘骸’煉化在了一起。怪不得幻境可以隨你心意而動,先前的旅客意外身亡,都是你的手筆?”

宋柏當了多年城隍官,在這方面的了解比唐拾豐富得多。

“這地方需要不斷有冤魂填入,我不過是維持它的運轉罷了,你們應當謝謝我,起碼這裏幾十年內不需要再有人命填進來,”小墨不以為地笑了笑,毫不在乎那一車旅客的性命,他俯下身,棺材上方光影一陣扭曲,裏面竟然躺著一個人,只不過這人十分虛幻,像是半透明的霧氣凝聚而成的人形。

——裏面正是沈寒潭!

小墨指尖從沈寒潭虛幻的臉上溫柔拂過:“畢竟我不過是想活著——才能看到沈先生醒過來。”

“這是……”唐拾看著那個身影,目光有些遲疑。

“是沈寒潭離體的魂魄,”宋柏在他旁邊低聲道,“這是禁術,以活人為祭,維持魂魄不散,若想要死人覆生,還需要一個軀殼,這個軀殼必須受盡折磨,卻還有強烈求生意願,才能活生生抽離魂魄,再將沈寒潭的魂魄灌進去。”

他竟然將沈寒潭的魂活生生拘在此處,無法轉世輪回。

“不錯,原先在車裏的人我都一個個試了試,可惜都禁不住折磨,”小墨笑道,“不知道城隍官的身體,是否比尋常人更好用些。”

“你這麽做可有顧慮過沈寒潭的意願,他真的想這麽活過來?”唐拾道。

“意願?”小墨臉色陰沈得可怕,眼底盡是陰霾,“他待在刑場上自願赴死的時候可曾理會過我的意願,把陽壽轉移給他人的時候可曾顧慮過我的意願?”

“你也看過三生鏡!是誰給你看的?”唐拾脫口道,此時的小墨,與其說像偏遠村落裏那個稚嫩少年,更像千年前執念深種的巫師。

“與你無關,若你們不行,我還可以另尋他人,”小墨輕輕揮手,看他們的眼神已經像是死人,他喚道,“黃芝。”

這名字……

片刻後唐拾看到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的墓道裏有個蒼老的身影緩緩走來。

待看清對方的面容,唐拾心底一震。

這張臉,同先前在芝婆居所窺見的那個皮囊一模一樣,連宋柏都怔忡了剎那:“芝婆?”

“不,”唐拾道,漆黑的眼珠映出老人蒼老布滿皺紋的臉,“她是芝婆,也是當年的黃小四!”

——沈寒潭用他的陽壽救了兩個人。

原來那小姑娘的大名叫做黃芝,唐拾想。

他再回憶起宋柏拉著他翻進“芝婆”的老式小區,竟已覺得恍若隔世。

“不錯,是我,我父當年為了保沈先生竟然被砍死,那幫刁民合該滿村被滅,”芝婆的聲音蒼老沙啞,她打量了一番沈寒潭,“小墨哥哥,我這些年學習蠱術勉強吊著一條性命,你選了與這個幻境同壽,倒是分毫未變。”

她臉上滿是皺紋,皮膚幹枯,然而叫“小墨哥哥”的神色,恍然間仍是那個天真質樸的女孩。

“我不在意容顏老去,”小墨看著棺中的虛影道,“我只想看他醒來。”

“若能如此,我也死而無憾了。”芝婆感嘆道。

“動手吧。”小墨低聲道。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小墨是什麽意思,只見張開了蒼老的五指,掌心竟盤著一只通體血紅的蟲,她收攏手掌,蟲子在她手裏化作齏粉。

唐拾眼前一陣發黑,腹部像是被重重錘了一拳,劇烈的疼痛瞬間讓他整個人蜷縮起來,呈輻射狀向四肢百闔湧去,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溫熱的血從喉間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等一波疼痛終於忍過去,唐拾發覺他整個人已經控制不住地縮在宋柏懷裏。

“你什麽時候下的手?”宋柏目光銳利如刀,眉眼間滿是寒意。

“我沒下手,”芝婆滿身銀飾哐啷作響,“我教了周白桃巫蠱之術,這女娃子虛心好學,給她男人們下的情蠱無人能解,本能繼承我的衣缽,可惜終究命薄。

周白桃曾經在芝婆手下拜過師?

唐拾痛得眼前一片五彩斑斕,還是從她話語間揪出一道線索,明白過來——是那一杯香檳,周白桃在劇院香檳裏下的蠱一直寄生在他體內,從未消失。

而芝婆不過是將蠱催發罷了。

“等等……咳!”唐拾還想說什麽,卻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擋住,唇縫裏滿是洇開的血。

宋柏把傘一扔,道:“你真以為這樣我們就沒法出去?”

“有這時間,城隍官不如先看看你帶來的人。”小墨道。

趁著宋柏低頭的瞬間,濃霧彌漫開來,小墨和芝婆的身影消失在濃霧深處,他發出近似瘋魔的低笑,“二位,抱歉。”

地面猝不及防震動起來,灰塵夾雜著沙石被震落下來,宋柏抱著唐拾快速往墓道裏退。

“轟!”

只見原先進來的出口豁然坍塌,地下陷入一片漆黑。

小墨將他們困在了這裏。

唐拾靠著墻壁,眉頭緊鎖。

他潔癖不輕,能忍受靠滿是塵土的墻上,大約已經沒有思考的餘力了。

最初的疼痛已經過去了,他開始吐,吐得天昏地暗,到最後什麽也吐不出來了,只能不斷嘔出血水,到最後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虛脫般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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