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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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山坳走下, 到了下面, 才發現這裏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殘破荒蕪,反而熱鬧得很。

平靜的海水緩緩沖刷著白沙, 激起的浪花在空中結成碎冰, 嘩啦啦地落在水面上。

海邊撐著幾個巨大的黑色遮陽傘, 下面的放著手工竹椅,儼然一派海濱度假勝地的氣派。

只是此刻空蕩蕩, 只有一隊隊陰兵來回巡邏的身影。

陸行舟目瞪口呆地看了看遮陽傘, 又擡頭看了看陰暗的天空,心想冥界連太陽都沒有, 這遮的是哪門子陽?”

離海岸線稍遠的地方, 是十幾個星羅棋布的木頭屋子, 門外隨意扔著生活垃圾,甚至其中幾個屋子還掛著白底紅字的小旗,上面寫著“招租”、“酒吧”、“洗浴中心”……

“你們魔物真會玩。”陸行舟由衷地稱讚。

石飲羽也很吃驚,他怎麽都沒想到歸墟——這個傳說中的魔物墳場, 是這樣一個有著奇怪的商業氣息的地方。

如果不是時不時有全副武裝的陰兵巡邏而過, 他簡直要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麽特色旅游小鎮。

外面實在太冷, 並且每走幾步就會遇到陰兵查他們的證件,兩人不厭其煩,就近進了一家小酒館,想要喝一杯來暖和暖和。

彈簧門自動滑開,石飲羽率先進門,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店, 發現店裏有十三個魔魂,六個妖物,三個人類,還有一個看不出年齡的老鬼。

——顧曲。

店裏的客人們一起轉頭看向他們,眼神中都不太和善。

顧曲坐在靠窗的一個卡座裏,轉向門口的方向,明明閉著眼睛,卻仿佛看見他們了,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和氣的笑容:“真巧。”

“真巧。”陸行舟笑著走進來。

顧曲在喝一壺滾燙的老酒,等陸行舟和石飲羽坐好,捏起小酒壺給他們倒了一杯,絮絮地勸道:“來一杯,這酒口感醇厚,喝下去活血化瘀、延年益壽。”

石飲羽蓋住自己的酒杯,笑道:“多謝,我不喝酒。”

顧曲沒有強求,讓酒保送上一杯可樂。

可樂上方在冒著詭異的蒸汽,石飲羽伸手端起,發現竟然是熱的,裏面還泡著兩顆大紅棗。

顧曲仿佛沒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石飲羽欲言又止。

陸行舟喝了一口顧曲給他倒的老酒,感覺渾身都暖和起來,有一種頤養天年的從容感油然而生,對石飲羽語重心長地勸道:“上千歲的人了,要註意保養啊。”

石飲羽:“……”

陸行舟放下酒杯,看向顧曲:“沒想到會在歸墟遇到顧老板,莫非顧老板是魔物?”

“一個又瞎又瘸的老鬼而已。”

陸行舟看著他俊美無儔的臉,突然覺得他眼睛如果不瞎,將是傾國傾城的美貌。

顧曲微微笑了一下:“陸組長看我做什麽?”

陸行舟:“覺得你好看。”

“???”石飲羽一臉蒙圈。

顧曲抿唇:“當著石魁首的面調戲我,是不是囂張了點兒?”

陸行舟:“石魁首不是心胸狹窄的男人。”

顧曲:“那是因為他沒嘗試過被背叛的滋味。”

陸行舟:“你嘗試過?”

顧曲低頭喝酒,笑而不語。

陸行舟又問:“或者,你讓別人嘗試過?”

顧曲:“如果我想,我可以讓任何人嘗試。”

“……”陸行舟語塞,心想:真特麽狂啊,不過這話倒真不算誇張,畢竟每年都有去今古大觀哭著喊著要嫁給他的怨婦曠女。

陸行舟:“既然你並不是魔物,那現在為什麽在這裏?我記得你的身份是個古董商,難道這裏有什麽古董要出土嗎?”

顧曲笑道:“魔主,算嗎?”

“哈哈,別鬧。”

顧曲笑著擡手,指尖一一劃過小酒館中的擺設,淡淡地說:“我在這裏,因為我是這家店的主人。”

“嗬!”陸行舟肅然起敬,豎起大拇指讚道,“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真有商業頭腦,酒吧開到人家的墳地中,是打算墳頭蹦迪嗎?”

顧曲:“或者說,我是整個歸墟所有房產的主人。”

陸行舟更欽佩了:“外面那幾個遮陽傘也是你的?”

顧曲點頭。

陸行舟:“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以什麽心態決定在一個沒有太陽的地方放遮陽傘的?”

“……”顧曲頓了一下,慢慢開口:“陸組長,我是個瞎子。”

“所以?”

顧曲:“我怎麽知道這裏有沒有太陽呢?”

陸行舟看著他,心想你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你的心顯然一點都不瞎,他問:“你為什麽會在歸墟這種地方置備房產?”

“我在等一個人。”顧曲淡淡地說,“或者說,是一個魔。”

陸行舟:“他跟你有仇?還是……有情?”

顧曲悠悠地笑道:“陸組長,看破不說破,才是處世之道。”

“祝你早日等到他……不!”陸行舟頓了一下,突然想到:能夠在歸墟等到的魔物,恐怕已經肉體消亡了,如果他的實力不夠強的話,等走到歸墟,也已經快要煙消雲散。

顧曲猜到陸行舟想說什麽,笑著說:“希望能承你吉言,早日等到他……不論死活。”

陸行舟:“看來是有仇。”

“感情一事,太覆雜了,我與他之間究竟是仇還是情,已經很難說清。”

陸行舟:“你知道他近期會來這裏?”

顧曲搖了搖頭:“我與他,已經失散上千年了,他來不來……我也不知道,只是以我對他的了解,新魔主誕生,這種有趣的事情,他只要還活著,應該是不願錯過。”

“有趣的事情……”陸行舟失笑,轉眼看向窗外,正巧有一隊陰兵沈寂而又森然地從外面巡邏走過,他笑道,“新魔主誕生這事讓三界劍拔弩張,在他的眼裏,竟然是一件有趣的事?”

顧曲眼角彎出細長的笑紋:“不錯,他就是這樣一個混亂邪惡的人。”

陸行舟:“他有什麽特征?如果我遇到,可以幫你留心。”

“我也不知道。”顧曲說著,眼角的笑紋加深,笑容中夾著一絲狡黠,得意道,“但如果遇到他,我一定能認出來。”

陸行舟怔了怔,認識這麽多年,他從沒在顧曲雙目緊閉的臉上見過這樣靈動的笑容,這個人是溫柔的、善解人意的、端方清雅的,像一汪古潭,深不見底、波瀾不驚。

可當他提到那個混亂邪惡的故人時,眉梢眼角流露出的笑意卻像個一股春風,無端吹皺了潭面,還落下一把桃花。

“你和他……一定很有深情……”陸行舟喃喃地說。

顧曲笑道:“也很有深仇。”

陸行舟:“怎麽說?”

“他削了我的髕骨,我挖了他最愛的人的眼睛。”顧曲輕柔的嗓音中帶著笑意,緩緩地說。

“什麽???”陸行舟驀地一驚。

顧曲:“我一直在找他。”

陸行舟:“找他和解?”

“不,”顧曲道,“找到他,告訴他,我很好,沒有他在身邊,我過得不知有多開心……要是能直接氣死他就好了。”

陸行舟:“……”

桌上的酒涼了,酒館服務員過來換了一壺新燙好的,在陳年老酒中加了紅糖和姜絲,醇香的酒氣中便有了一絲辛辣,辛辣之後,是綿長的甘甜。

顧曲喝了一口熱酒,酒氣上頭,蒼白的臉頰稍稍有了些血色,捧著酒杯抱怨:“希望這次沒有再撲個空,歸墟這氣候,對我這把老骨頭來說,實在是太冷了。”

“再?”

“經常。”顧曲道,“上一次讓我失望,是兩個月前,在妖界。”

兩個月前,妖界……陸行舟心頭一動,感覺有什麽細碎的記憶一閃而過,他微微皺眉,聽到石飲羽在旁邊道:“顧老板指的是千妖百魅拍賣會?”

陸行舟猛地想了起來,兩個月前,魔主的笛子——風宵,在千妖百魅俱樂部舉辦的拍賣會上現身,當時自己扮做妖寵匍匐在石飲羽腳下,確實曾見到顧曲參拍。

本以為那只是他作為一個古董商對寶物的角逐,如今看來,難道也和他那位故人有關?

顧曲臉上劃過一絲明顯的驚愕,片刻之後,無奈地笑了起來:“魁首大人知道得還挺多……”

石飲羽喝著大紅棗熱可樂,謙虛道:“碰巧而已。”

陸行舟:“那天我也在場,看到顧老板參拍,感到有些驚訝,沒想到你也會對魔主的東西感興趣。”

顧曲:“跟魔主沒有關系,當時我參拍,是想借機認識那個送‘風宵’上拍賣會的幕後人。”

他這麽一說,陸行舟心裏不由得疑惑起來,他轉頭看向石飲羽:“‘風宵’是魔主的私物,為什麽會流落到別人手裏,甚至被送上拍賣會?”

石飲羽:“可能第六天城覆亡那天,兵荒馬亂,有人趁亂從魔主府邸偷出來的?”

陸行舟搖頭:“當時攻破魔主府邸的,是冥界的陰兵大統領,他治下嚴明,攻入府邸後就嚴格地清點過一番,不可能有人能從裏面偷出東西來,並且如果要偷,裏面寶物那麽多,為什麽單單偷一把笛子?”

“我也是這麽想的,”顧曲道,“所以覺得這個幕後人很有可能是我的那位故人,他慣會做這種離奇的事情。只可惜……財力不足,還是輸給了其他競拍者。”

陸行舟低頭喝酒,心想:那個“其他競拍者”不是別人,是當時正在流亡的雲烈,你點兒太背,遇上一個孤註一擲的小寡婦。

石飲羽問:“顧老板,你這位故人,叫什麽名字?”

“風極反。”

砰……的一聲悶響,陸行舟手裏的酒杯跌落下去,紅澄澄的老酒潑滿了前襟。

石飲羽連忙抽出紙巾來為他擦拭,不動聲色地笑道:“怎麽連酒杯都拿不住了嘛,是不是酒勁兒上來了?”

陸行舟回過神來,從他手裏接過紙巾,胡亂擦了兩下,輕聲應道:“嗯,是啊。”

老酒易醉,顧曲的臉上卻只是微醺,眼神淡淡地看著他們,笑著說:“隔壁的民宿也是我的,你們不嫌棄的話,就住在那裏吧。”

“多謝。”

陸行舟的失態只有一瞬間,很快就恢覆原狀,和石飲羽一起到了隔壁的民宿中。

一個魂體已經很模糊的魔魂坐在前臺看電視劇,見他們推門進來,尖叫:“關門!好不容易攢的一點熱乎氣又全出去了!”

“呃,抱歉。”陸行舟誠懇地道歉,打量他一眼,好奇地問,“你魂體已經這麽淡了,還在工作?”

“去年,我也是這麽以為的,”魔魂瞥了他一眼,悻悻地說,“當時我覺得自己快要煙消雲散了,所以辭了工作,跑去海邊,準備在海水中浪漫地消失,結果他娘的潮汐都變幻好幾次了,我還活蹦亂跳,於是又灰溜溜滾回來工作。”

陸行舟:“不工作不行嗎?”

“覺悟太低了!!!”魔魂義正辭嚴地說,“並且別處沒有電視看,這部《盛世魔寵——翹屁嫩嫂帶球跑》還沒播完。”

陸行舟:“……”

石飲羽將顧曲的手令拍在櫃臺上:“先別看了,給我們開一間大床房。”

魔魂:“哦。”

兩人拿著鑰匙,打開房門,陸行舟進門,好奇地打量著,感慨顧曲究竟耗了多少心思,才在歸墟這片從未開墾過的荒地上建起這些小木屋。

身後一股大力襲來,陸行舟詫異回頭,還沒看清石飲羽的樣子,就被壓在墻上,溫柔而又霸道地吻了起來。

陸行舟一邊迎合著他的親吻,一邊笑著問:“吃醋了?”

“吃你和顧曲的醋麽?”石飲羽壓抑的聲音從喉間傳來。

陸行舟道:“吃我和風極反的醋。”

雙唇分開。

石飲羽稍稍後撤,雙手抓著陸行舟的肩膀,一時沒有說話。

陸行舟被他的力道抓得有點疼,輕聲道:“我什麽都沒講,你為什麽吃醋?”

“我也不知道。”石飲羽喃喃地說,“潛意識裏覺得這個人很危險,顧曲提起他時,你的反應讓我嫉妒,這種感覺……唉,我真希望是我多想了。”

“就是你多想了。”陸行舟抓著他的一只手,拉到唇邊,吻了吻,“風極反……你應該聽說過他。”

“嗯,傳說中天底下最驚艷的降魔師,一生降伏惡魔666只,最後羽化成神……等等,他不是成神嗎?為什麽顧曲會在歸墟等他?他入魔了?”

陸行舟點了點頭,掏出那個破舊的羅盤:“我知道你對這玩意兒很好奇。”

石飲羽笑了一下:“它對你很重要……”

“它叫海底針,是風極反送給我的。”陸行舟道,“如果他在附近,海底針會告訴我。”

石飲羽笑容有些忐忑:“你們……什麽關系?”

陸行舟:“他為我開蒙,教我降魔,帶我欣賞這個世界,但……當下一次重逢到來時,就是我誅滅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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