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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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飲羽從未聽陸行舟提起過以前, 這個人仿佛出現在世界上時就已經是現在的模樣。

他怔了怔, 想起記憶中第一次見到陸行舟的場景——那時村子被妖蛇屠滅,幼年的自己拿著殘屍玩耍, 感覺到背後有人, 回過頭去, 就見到殘陽如血,照在斷墻上, 那人從斷墻後走過來, 霞姿月韻、爽朗清舉。

這麽多年來,自己一直感慨世間竟有這麽驚艷的男人, 竟從來沒想過:難道他從一出生就是這個樣子嗎?

那個叫風極反的降魔師, 他什麽時候認識陸行舟的?教了他什麽技能?什麽時候分開的?為什麽會入魔?那些關於他成神的傳聞又是怎麽回事?

石飲羽心中一時間滾過無數個疑問, 話到喉頭,卻都一一咽了下去——誰都有不願他人知曉的秘密,那些不曾提起的過往,陸行舟不說, 自己便不該問。

橫豎這人在自己懷中, 全身心地愛著自己, 別的事,再驚悚離奇,又跟自己有什麽相幹?

陸行舟看不清石飲羽的表情,但能感覺他緊繃的神經悄然松弛了下來,笑問:“你怎麽不多問我幾句細節?”

石飲羽:“比如?”

“比如他是不是一個好老師?有沒有體罰學生?”

“他敢打你?”石飲羽皺眉,“那他確實該死了。”

陸行舟失笑:“沒有, 他雖然不是個好人,但卻是個好老師。”

石飲羽:“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你說他不是個好人,顧曲說他混亂邪惡。”

“他是我見過的,對這個世界最有好奇心的人。”

“好奇到該死?”

“有些事,是不能好奇的。”陸行舟道,“比如人心。”

“人心?”

陸行舟嘆一聲氣:“他曾經躺在集市上假裝快要餓死,求行人給他一口飯吃,集市上人山人海,他求了半天,卻只有一個趕集的窮婦給了他一個飯團,他說自己是個趕路的小吏,但身體不支倒地不起,請婦人幫他跑一趟腿,將一個錦盒送到另一個地方。”

石飲羽:“錦盒裏是什麽?”

“是一錠金子。”

“一錠金子?”石飲羽饒有興趣地思索,“這個婦人會不會半路偷偷打開錦盒?當她發現裏面是金子後,還會按照要求送去那個地方嗎?這誘惑太大了,如果她私吞了金子,該怎麽向家人解釋?更大的問題是,窮人乍富,多半守不住,搞不好會家破人亡。”

“你說得不錯,那個婦人打開了錦盒,將金子拿回家,本想向夫家邀功,然而夫家怒斥她品行不端,大吵起來,婦人氣不過,半夜服毒自殺。”

石飲羽:“真的是自殺?”

“毒藥是死後被灌進去的,偽裝成自殺的假象,兇手就是他的丈夫。丈夫殺死婦人,想獨吞那一錠金子,再娶一個年輕漂亮的續弦,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親戚朋友很快就聞風而來,借錢的借錢,要賬的要賬,岳丈家也找上門來,讓他賠錢,否則就告上官府,說他殺妻,鬧得不可開交,最後,風極反來了,將那錠金子拿走,留下一地雞毛。”

石飲羽大笑:“有意思。”

“有意思?”

“這個風極反,真是有意思。”石飲羽道,“怪不得你說人心不能好奇,因為人心就像棺材裏的錦袍,看著華麗,其實一碰就化為齏粉,露出底下腐爛的屍體。”

陸行舟:“而風極反,最愛將這條裹屍布撕開。”

兩人長途跋涉,都已經很累了,親熱了一番,相擁著躺在床上說著每天都沒什麽分別的情話,說著說著就陸續睡著了。

夜晚的溫度漸漸下降,床頭的水杯裏都結起了薄冰。

陸行舟一邊睡,一邊無意識地往石飲羽懷裏鉆,嘀咕:“冷……”

“老公抱……”石飲羽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將他的腳放在腿間焐著,又抓過他冰涼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然後被冰醒了。

石飲羽一臉懵逼地睜開眼睛,困頓地怔了好幾分鐘,才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他握著陸行舟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發現涼得不像話,被自己兩腿夾住的腳丫也很涼。

要不是耳邊還有這人綿長的呼吸聲,石飲羽差點以為他睡到半夜猝死了。

怎麽會這麽涼?

特別是肢端,簡直像冷血動物一樣。

冷血動物……

蛇?

石飲羽微微瞇起眼睛,借著木窗灑入的微弱天光,端詳著陸行舟的臉,沒看出有什麽問題。

他擡起手,輕輕掀開陸行舟的眼皮,記憶中每次修蛇出來作妖,陸行舟總會出現蛇瞳……

眼睛沒什麽任何異樣。

星眸生輝,燦如星辰。

只是毫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眼神中盛滿了“你犯什麽神經病”的強烈質疑……愛妻眼眸也好美……生氣也美……

“哈,哈哈……”石飲羽的手指懸浮在陸行舟眼皮前三厘米處,尷尬地笑笑,“你醒了?”

“哪來這麽多小動作?”陸行舟疲憊地罵了一句,抓著他的手塞進被子裏,嘟囔,“老老實實睡覺。”

“哦。”石飲羽見他沒有異樣,放心地閉上眼睛。

“嗯?”陸行舟肌肉突然一僵。

石飲羽:“我在睡!!!”

“不是,”陸行舟霍地坐起來,沈聲問,“什麽聲音?”

被子從他光滑的肩膀上滑落,窗外灑入的微光映亮他的身體,宛如玉人,石飲羽不由得看得癡了,躺著沒動,咬住被角,含糊不清地呢喃:“是我心動的聲音。”

“……”陸行舟一頓,伸手扯開被子,怒道:“扯你個烏龜王八蛋!”

“哎,別鬧,別鬧,萬一凍著怎麽辦?”石飲羽被迫也坐起來,抄起被子將兩人裹住,一齊聽向窗外海面上傳來的樂聲。

樂聲空靈,既遠又近。

遠得像是在遙遠的海底,微弱迷離,仿佛有一座紙迷金醉的海市蜃樓,在廣闊而又濃霧彌漫的海面上,漸漸露出端倪。

又近得好像在每個人的心底,震撼,鼓動,直接震動著耳膜和胸腔,如同端正清凈的梵音,甚深如雷。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對方的意思——事出反常,必有妖異。

“去看看。”

兩人一邊穿衣服一邊沖出小木屋,前臺那個魔魂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聽到動靜擡起頭來,驚道:“哎,二位大晚上幹嘛呢?外面冷,多穿點兒……我靠跑真快。”

外面至少零下十度,陸行舟一出門,就感覺瞬間被凍透了,打了個哆嗦,裹緊夾克,大步向海邊沖去。

陰兵已經在集結,黑壓壓的鬼影在海岸線上排開。

陸行舟看不清楚,低聲問:“判官是不是在那裏?”

“對。”石飲羽的視線穿過陰兵隊伍,看到前方一個黑衣白發的瘦削背影坐在海邊一個竹椅上,沈聲道,“八成是新主要誕生了。”

“嗯。”陸行舟擡眼往四周望去,雖然濃霧彌漫,但他能感覺到那些隱秘的角落中都有能量的波動。

到底有多少人正隱藏在濃霧裏,靜靜地觀察著這裏呢。

海底的詭譎樂聲漸漸變大,風浪也仿佛變得大了起來,卷起海水揚到天空,化作細碎的冰碴摔落到海面上。

周圍越來越冷了。

陸行舟鉆進石飲羽懷裏,卻依然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甚至牙齒都不住地相撞,發出咯咯的聲音。

以他的降魔之力,應當完全可以抵禦這樣的寒冷才對。

“怎麽回事?”石飲羽調動身體溫度,竭力溫暖著他。

“不知道,冷。”陸行舟搖頭,“感覺身體被掏空。”

石飲羽:“……”要不是時間地點不對,他簡直要懷疑這人在譴責自己太過縱欲。

突然,一聲高亢尖厲的笛音在空中響起。

陰兵陣中發出一陣躁動。

二人擡頭,看到一個優美的鶴影在夜空中滑翔而過,笛音就是從它背上傳來的。

陸行舟:“鳥人。”

“噗……”石飲羽笑出來,“魔主這笛子吹得不咋地啊,他別把還沒誕生的新主給嚇回去……哎,這該不會就是他的意思吧?”

笛音本該悠揚,此刻卻尖銳急促,仿佛在急躁地震懾著什麽。

而海底那個詭譎的樂聲竟然也在笛音的震懾下低了下去。

陸行舟微微皺眉:“魁首大人,新主誕生,舊主卻還在位,你們魔物該聽哪一個的?”

石飲羽:“回魁首夫人,聽老婆的。”

“……扯淡!”

石飲羽笑了一聲:“魔主太華不是瘋狂迷戀權力的人,如果讓他選,目前他最想的,應該是和雲烈歸隱山澤,做一對普通夫夫,而他現在阻止新主誕生的原因,應該只是不希望新主落到人、妖、鬼任何一方的手中,而他又很難從三方圍剿中帶走新主。”

笛音完全壓制了海底的樂聲,連海面上的風浪也變得小了很多。

判官擡起頭,對著天上的鶴影指了一下,他身邊一個高大的男人舉起大弓,對著仙鶴射出一箭。

他是陰兵大統領,力量很大,箭矢勢不可擋地疾射出去。

石飲羽突然舉弓,一支長箭如閃電般劃破夜空,快準狠地射在大統領的箭矢上,將其擊得偏離了方向。

判官驀地回頭。

站在他身後的陰兵齊刷刷往兩邊分開,露出站在外圍的陸行舟和石飲羽。

兩人突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下,石飲羽面無表情,陸行舟的臉上迅速浮起職業笑容,仿佛自家老公什麽都沒做一般,擺了擺手,朗聲笑道:“同志們辛苦了。”

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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