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靈

俞夏到普濟庵的時候，邢靈還在，把三把鑰匙交給他。

她神情淡漠，瞧不出悲喜。像平靜的海面，即便看不出海底的波濤洶湧，也能覺察到危險。

在等她過來的時候，俞夏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麽。這會兒接過鑰匙，卻自然而然地說：“要不回去住吧？住學堂。”

邢靈低著眼睛：“我不想回去。”語氣是淡漠的。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回到普濟庵，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她的眼淚總是一陣一陣的。有時候想到她爹，覺得“人固有一死”，沒什麽好哭的，有時候又不能想，一想就要哭，一哭就是半個時辰。

好不容易止住淚，盼娣又過來，說俞夏還在庵門站著。她又灑落幾滴淚，匆匆洗過臉，出去見俞夏：“夫子，你以後別過來了，我一看見你就覺得難過。”

元宵節的晚上夜很黑，各種顏色的煙花在夜空裏輪流亮相，庵裏的尼姑們都很高興，圍在一塊兒一面看一邊說話。邢靈打起精神陪她們看一會兒，還是覺得沒意思，靜悄悄地回房間。

晚些時候，尼姑們也回房間睡覺。等她們都睡著的時候，邢靈卻睡不著，腦子糊裏糊塗地想著事情，偶爾的清醒片刻，她記得自己在想事兒，卻記不起來到底是什麽事兒。

如此幾次後，邢靈穿好衣服，悄悄地從窗子爬到外面，在庵裏信步閑逛。

冬天的夜晚格外涼，邢靈覺得涼意漸漸從腳底滋生，蔓延到心底。即便是這樣，她仍然不想回去。

等到冷得發抖的時候，她從窗子爬回去，第二天果然發起燒。

山上哪兒有什麽大夫，尼姑們生病都是用庵裏備著的草藥熬湯。邢靈自然也是這樣，一天喝三碗湯，要是還沒見效，就去城裏請大夫。

好在邢靈喝完好很多，她們沒再去請大夫，日覆一日地讓他喝草藥熬的湯，一直喝五六天，才斷掉。

病好後，邢靈又在普濟庵住幾天，等到邢大夫過了五七，等到普濟庵的師父做中間人把她家的房子賣給綢緞鋪的掌櫃，給師太付過房錢，再跟盼娣交代一聲，便離開普濟庵。

離開的時候，邢靈想到那首《寄生草漫揾英雄淚》——

漫揾英雄淚，

相離處士家。

謝慈悲，

剃度在蓮臺下。

沒緣法，

轉眼分離乍。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那裏討，

煙蓑雨笠卷單行？

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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