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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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俞夏從任職的禹城趕回來，給邢大夫燒紙。
邢大夫的墳頭很幹凈，沒有一點雜草。埋葬時種下的兩棵柳樹一棵已經死了，另一棵長得還不錯，幹枯的枝條在風中搖擺，俞夏便把馬兒系在這棵柳樹上。
燒完紙，他盤腿坐在邢大夫的墓前，毫無希望地等著邢靈。
按理說，今天是邢大夫的祭日，邢靈該回來燒點紙錢。可俞夏拿不準她是不是還活著，如果活著，身上有沒有盤纏，如果有盤纏，願不願意踏入這片傷心之地。
坐一會兒，俞夏跟深埋地底的邢大夫說起來：“當初我要學醫，你不肯教我，說我要是不學醫以後還有可能再入仕做官，學了醫這輩子就只能被困在這片土地。其實那時候我並不相信，今天再回頭看看，才知道你說的很對。”
說著又想到邢靈：“你說，當初沒早早給她定下親事是好是壞？若是定下婚事兒，她這會兒一定在家裏相夫教子，比在外面風餐露宿舒服得多。可邢靈未必喜歡那種生活，說不定嫁人後郁郁寡歡……”
太陽漸漸升高，周圍還是靜悄悄的，除了俞夏，這裏一個人都沒有。中午的時候，學堂的老夫子派人給他送去素齋、古琴和書。俞夏吃過飯，讓送飯的人把碗筷帶回去，在柳樹底下撥弄琴弦。
吃過午飯，稀稀拉拉有幾個衣著樸素的人過來給邢大夫燒紙，燒過紙又跟俞夏追憶一番邢大夫的往事兒，方動身離開。
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遠去，俞夏想：“被邢大夫救過的病人都知道在邢大夫三周年的時候過來燒香，邢靈沒理由不來。”
可等到天黑，邢靈也沒有來。城門眼看要閉了，俞夏只得收拾東西，騎馬回城，不過在墳前壓下一封自己親筆寫的書信。
第二天一早去的時候，書信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他失落地嘆一口氣，把書信收回懷裏，繼續等待。
今日更安靜，從早上等到傍晚，除了照常送飯的人，俞夏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太陽又要落山了，俞夏估摸著不會有人過來，便收拾東西打算離開。這時候，兩道身影出現在不遠處。兩人同樣束著頭發，一個高高瘦瘦，手裏拎著包裹，另一個要比第一個低半個頭，骨頭似乎也比那個人細，整個人很苗條。
待走得近了，俞夏看到他們陌生的面容，希望又隨之破滅。
他挪開眼神，走到樹旁解系在柳樹上的韁繩，上馬離開。朝城門的方向騎了一會兒，他又回過頭，看到那兩個人在邢大夫的目前停了下來，正在燒紙。
黃紙被火吞沒，風一吹，灰便在空中毫無規律地盤旋，淒涼又冷清。
兩人不斷地把紙錢放在火上，維持著火勢，灰便一直飄著。他們沒有跟邢大夫說話，也沒有跟彼此說話，俞夏感受到一種從心底漫出來的淡漠和悲傷，跟邢靈在三年前的狀態很像。
他思索一會兒，從馬背躍下來。等他們燒完紙，牽著馬兒走過去：“你們認識邢大夫？”
高個的收斂神色，含笑朝他點頭，胳膊碰了碰矮個子的手臂，矮個子的便也朝俞夏露出一抹淒慘的笑容。
俞夏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他皮膚黑黑的，五官清秀，琥珀色的眸子清晰明亮，又帶著幾分沈穩，像夏日陽光照著清淺河底細細的黃沙。
時間仿佛一下子回到初遇的那天，邢靈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問他是不是迷路了，然後帶他回石螺巷。
“邢靈？”俞夏不確定地開口，既覺得心疼，又有些欣慰。
邢靈點點頭，面無表情：“夫子真是有心，還記得我爹的祭日。”
俞夏說：“難道不是昨天嗎？”
邢靈說：“從外地趕過來的話，遲了一天兩天很正常。”
俞夏能感覺到，邢靈跟他說完這些話，便打算離開了。無論是三年前的邢靈，還是三年後的邢靈，都只把他當做夫子，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他壓抑著自己心頭的千言萬語，轉頭望一眼已經快要被山吞沒的夕陽，問邢靈：“你想回家看看嗎？”
邢靈搖頭：“還是算了吧。——物是人非事事休。”
俞夏說：“三年前，我就把房子買下了，裏面的家具、擺設還是原樣。所以不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而是‘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聽他這麽說，高個子的人詫異地望著他，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再看邢靈是真的在考慮要不要去，而不是懷疑俞夏為什麽要把房子買下來，還要原樣不動地維護三年，笑容不由得更加燦爛。
俞夏本來就看他不順眼，這會兒更是莫名其妙，考慮到他跟這個高個子的人並不熟，他沒說什麽，靜等著邢靈的回答。
過會兒，邢靈說：“要不我明天再去吧？今天先到客棧住一晚。”
俞夏說：“其實你也可以住立人學堂，那裏就有現成的房間，也不缺鋪蓋被褥。老夫子也很想你，老在我耳邊念叨你，你也該去看看他。你還不知道吧，他的妻子去年剛過世，他不願意觸景傷情，便留在這裏過年。”
“哦。”邢靈淡漠地點頭，仍不答應回學堂，“明天去不是去嗎？現在太晚了，我只想住客棧。”
她敬重俞夏，也就不想麻煩俞夏，更不想欠俞夏恩情。
進城後，天已經徹底暗下來，沿街的店鋪也都關了門，一派蕭索。
徐誠跟邢靈和俞夏說：“我得回去了，我妻子和孩子都在家裏等著我呢。”又給邢靈使了個眼色，帶她到一旁，“三年前，你幫著我姐姐從普濟庵逃走。我那時候無知，好幾次當著你的面甩臉子，實在是對不住。”
真正理解邢靈，是在找他姐姐的路上。
他作為流水席上的食客參加過一場葬禮。坐下後，他禮貌地問起認識怎麽死的，同席的人用他聽得半懂不懂的方言說：“想不開。”
徐誠又問：“怎麽個想不開法？”
同席的人指著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哭的三歲小娃娃：“她孩子才這麽大，不是想不開，怎麽會上吊自殺？誰家女人沒挨過打，牙齒和舌頭還打架呢……”
後面的話徐誠聽得雲裏霧裏，但隱約知道是什麽意思——有什麽事兒是除了死解決不了的，況且她丈夫又不是個壞人。哪怕是為了孩子，也該忍著。
他心情覆雜，沒等開席，就偷偷溜了。
又過幾個月，春暖花開的時候，他救了一個跳湖的女人。那個女人跟她姐姐很像，手臂上都帶著傷疤，不過她更嚴重，新疤疊著舊疤，看起來猙獰可怕。
徐誠被這些傷疤嚇到，問：“這是怎麽搞的？”問完就知道答案是什麽，找補說，“無論怎麽樣，人總得活著，對吧？”
僥幸從鬼門關爬出來的女人臉上沒有喜悅，只有悲戚：“天不讓我活。”
沈默良久，徐誠把身上的銀子拿出來一部分給她：“你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
女人跟見鬼了一樣望著他，不知道是因為被他的慷慨嚇到，還是被他的想法嚇到。
徐誠說：“你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跑嗎？”把銀子放到她身旁，走了。
那時候，他突然理解了徐柳，也不想再找她了。他相信徐柳在離開之前已經將利害關系分析得很清楚，所以她知道這件事兒必須要瞞著徐誠，也必須要瞞著母親。
之所以不瞞著邢靈，是因為邢靈通過了她的考驗，是能體會她的感受且完全值得信賴的人。
事實證明，邢靈確實值得信賴。
對於徐誠的道歉，邢靈很驚訝，因為該道歉的人或許應該是她。她嘆一口氣：“你不用道歉的。一來，我並不怨你。無論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都不怨。二來，我也有錯。徐姐姐一個人在外面一定很辛苦，當時我至少應該給她一點錢的。”
對他們之間還有婚約，徐誠會抱著她。可現在，徐誠只能朝她微笑：“沒事兒，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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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俞夏從任職的禹城趕回來，給邢大夫燒紙。
邢大夫的墳頭很幹凈，沒有一點雜草。埋葬時種下的兩棵柳樹一棵已經死了，另一棵長得還不錯，幹枯的枝條在風中搖擺，俞夏便把馬兒系在這棵柳樹上。
燒完紙，他盤腿坐在邢大夫的墓前，毫無希望地等著邢靈。
按理說，今天是邢大夫的祭日，邢靈該回來燒點紙錢。可俞夏拿不準她是不是還活著，如果活著，身上有沒有盤纏，如果有盤纏，願不願意踏入這片傷心之地。
坐一會兒，俞夏跟深埋地底的邢大夫說起來：“當初我要學醫，你不肯教我，說我要是不學醫以後還有可能再入仕做官，學了醫這輩子就只能被困在這片土地。其實那時候我並不相信，今天再回頭看看，才知道你說的很對。”
說著又想到邢靈：“你說，當初沒早早給她定下親事是好是壞？若是定下婚事兒，她這會兒一定在家裏相夫教子，比在外面風餐露宿舒服得多。可邢靈未必喜歡那種生活，說不定嫁人後郁郁寡歡……”
太陽漸漸升高，周圍還是靜悄悄的，除了俞夏，這裏一個人都沒有。中午的時候，學堂的老夫子派人給他送去素齋、古琴和書。俞夏吃過飯，讓送飯的人把碗筷帶回去，在柳樹底下撥弄琴弦。
吃過午飯，稀稀拉拉有幾個衣著樸素的人過來給邢大夫燒紙，燒過紙又跟俞夏追憶一番邢大夫的往事兒，方動身離開。
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遠去，俞夏想：“被邢大夫救過的病人都知道在邢大夫三周年的時候過來燒香，邢靈沒理由不來。”
可等到天黑，邢靈也沒有來。城門眼看要閉了，俞夏只得收拾東西，騎馬回城，不過在墳前壓下一封自己親筆寫的書信。
第二天一早去的時候，書信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他失落地嘆一口氣，把書信收回懷裏，繼續等待。
今日更安靜，從早上等到傍晚，除了照常送飯的人，俞夏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太陽又要落山了，俞夏估摸著不會有人過來，便收拾東西打算離開。這時候，兩道身影出現在不遠處。兩人同樣束著頭發，一個高高瘦瘦，手裏拎著包裹，另一個要比第一個低半個頭，骨頭似乎也比那個人細，整個人很苗條。
待走得近了，俞夏看到他們陌生的面容，希望又隨之破滅。
他挪開眼神，走到樹旁解系在柳樹上的韁繩，上馬離開。朝城門的方向騎了一會兒，他又回過頭，看到那兩個人在邢大夫的目前停了下來，正在燒紙。
黃紙被火吞沒，風一吹，灰便在空中毫無規律地盤旋，淒涼又冷清。
兩人不斷地把紙錢放在火上，維持著火勢，灰便一直飄著。他們沒有跟邢大夫說話，也沒有跟彼此說話，俞夏感受到一種從心底漫出來的淡漠和悲傷，跟邢靈在三年前的狀態很像。
他思索一會兒，從馬背躍下來。等他們燒完紙，牽著馬兒走過去：“你們認識邢大夫？”
高個的收斂神色，含笑朝他點頭，胳膊碰了碰矮個子的手臂，矮個子的便也朝俞夏露出一抹淒慘的笑容。
俞夏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他皮膚黑黑的，五官清秀，琥珀色的眸子清晰明亮，又帶著幾分沈穩，像夏日陽光照著清淺河底細細的黃沙。
時間仿佛一下子回到初遇的那天，邢靈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問他是不是迷路了，然後帶他回石螺巷。
“邢靈？”俞夏不確定地開口，既覺得心疼，又有些欣慰。
邢靈點點頭，面無表情：“夫子真是有心，還記得我爹的祭日。”
俞夏說：“難道不是昨天嗎？”
邢靈說：“從外地趕過來的話，遲了一天兩天很正常。”
俞夏能感覺到，邢靈跟他說完這些話，便打算離開了。無論是三年前的邢靈，還是三年後的邢靈，都只把他當做夫子，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他壓抑著自己心頭的千言萬語，轉頭望一眼已經快要被山吞沒的夕陽，問邢靈：“你想回家看看嗎？”
邢靈搖頭：“還是算了吧。——物是人非事事休。”
俞夏說：“三年前，我就把房子買下了，裏面的家具、擺設還是原樣。所以不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而是‘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聽他這麽說，高個子的人詫異地望著他，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再看邢靈是真的在考慮要不要去，而不是懷疑俞夏為什麽要把房子買下來，還要原樣不動地維護三年，笑容不由得更加燦爛。
俞夏本來就看他不順眼，這會兒更是莫名其妙，考慮到他跟這個高個子的人並不熟，他沒說什麽，靜等著邢靈的回答。
過會兒，邢靈說：“要不我明天再去吧？今天先到客棧住一晚。”
俞夏說：“其實你也可以住立人學堂，那裏就有現成的房間，也不缺鋪蓋被褥。老夫子也很想你，老在我耳邊念叨你，你也該去看看他。你還不知道吧，他的妻子去年剛過世，他不願意觸景傷情，便留在這裏過年。”
“哦。”邢靈淡漠地點頭，仍不答應回學堂，“明天去不是去嗎？現在太晚了，我只想住客棧。”
她敬重俞夏，也就不想麻煩俞夏，更不想欠俞夏恩情。
進城後，天已經徹底暗下來，沿街的店鋪也都關了門，一派蕭索。
徐誠跟邢靈和俞夏說：“我得回去了，我妻子和孩子都在家裏等著我呢。”又給邢靈使了個眼色，帶她到一旁，“三年前，你幫著我姐姐從普濟庵逃走。我那時候無知，好幾次當著你的面甩臉子，實在是對不住。”
真正理解邢靈，是在找他姐姐的路上。
他作為流水席上的食客參加過一場葬禮。坐下後，他禮貌地問起認識怎麽死的，同席的人用他聽得半懂不懂的方言說：“想不開。”
徐誠又問：“怎麽個想不開法？”
同席的人指著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哭的三歲小娃娃：“她孩子才這麽大，不是想不開，怎麽會上吊自殺？誰家女人沒挨過打，牙齒和舌頭還打架呢……”
後面的話徐誠聽得雲裏霧裏，但隱約知道是什麽意思——有什麽事兒是除了死解決不了的，況且她丈夫又不是個壞人。哪怕是為了孩子，也該忍著。
他心情覆雜，沒等開席，就偷偷溜了。
又過幾個月，春暖花開的時候，他救了一個跳湖的女人。那個女人跟她姐姐很像，手臂上都帶著傷疤，不過她更嚴重，新疤疊著舊疤，看起來猙獰可怕。
徐誠被這些傷疤嚇到，問：“這是怎麽搞的？”問完就知道答案是什麽，找補說，“無論怎麽樣，人總得活著，對吧？”
僥幸從鬼門關爬出來的女人臉上沒有喜悅，只有悲戚：“天不讓我活。”
沈默良久，徐誠把身上的銀子拿出來一部分給她：“你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
女人跟見鬼了一樣望著他，不知道是因為被他的慷慨嚇到，還是被他的想法嚇到。
徐誠說：“你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跑嗎？”把銀子放到她身旁，走了。
那時候，他突然理解了徐柳，也不想再找她了。他相信徐柳在離開之前已經將利害關系分析得很清楚，所以她知道這件事兒必須要瞞著徐誠，也必須要瞞著母親。
之所以不瞞著邢靈，是因為邢靈通過了她的考驗，是能體會她的感受且完全值得信賴的人。
事實證明，邢靈確實值得信賴。
對於徐誠的道歉，邢靈很驚訝，因為該道歉的人或許應該是她。她嘆一口氣：“你不用道歉的。一來，我並不怨你。無論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都不怨。二來，我也有錯。徐姐姐一個人在外面一定很辛苦，當時我至少應該給她一點錢的。”
對他們之間還有婚約，徐誠會抱著她。可現在，徐誠只能朝她微笑：“沒事兒，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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