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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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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嫻

從二樓書房出來後,俞夏到假山上的亭子裏,吩咐仆人送棋盤和茶。

沒坐下多久,他聽到一陣吵鬧聲。側過頭看時,正見到邢靈在前面邊笑邊跑,裙擺飛揚,賀洮則在她身後窮追不舍。他心裏怪怪的,起身問:“你們在鬧什麽?那邊上課呢。”

邢靈正在九曲橋上,聽到聲音後,朝假山的方向看一眼,又回頭看一眼快追上來的賀洮,經畫舫繞到假山後,從石桌石椅那裏爬上去,站到俞夏身後:“賀公子惱羞成怒,這會兒要拿我。”

說話間,賀洮也爬上假山。邢靈立馬狐假虎威地指著他:“不許動!你要是敢動,我就告訴夫子。”

賀洮惡狠狠地瞪著她:“你說話不算數!”又對著俞夏重覆一遍,“夏哥,她說話不算數。”

邢靈對俞夏解釋:“他威脅我,我暫時才答應的,自然不能算數。”

“他因為什麽威脅你?”俞夏問。

邢靈望向賀洮,思索一陣,問賀洮,“既然你也知道不好意思,那剛才是怎麽說得出口的?”

是當著別人的面說不出口的話嗎?俞夏想了想,問:“他調戲你?”

邢靈搖頭:“還沒那麽嚴重。他不過說了一些,不對,是一句又膩味又好笑的話。”說著又想起那句話,噗嗤笑出來。

“不許笑!”賀洮又羞又氣,臉都紅了,不管俞夏還在這裏,氣沖沖地走上前。

“你想做什麽?”俞夏起身瞪他一眼,指著左側的石凳,“坐下!”又指著右側的石凳,“邢姑娘,你也坐下,有什麽事兒我們好好說。”

兩人都坐下後,俞夏拎起茶壺給他們倒茶,問:“怎麽回事兒?”

邢靈不言不語,只望著賀洮。賀洮說:“我跟邢姑娘鬧著玩呢。”

俞夏問邢靈:“是鬧著玩嗎?”

邢靈搖頭:“不是。我和疾風從書店回來的時候,他在我們家跟韓媽說話。見我進來,他就跟我說夫子你明天想要騎馬……”

她說話的時候,賀洮幾次咳嗽、使眼色,邢靈都沒搭理他,還是俞夏斜他一眼,他才安生些。等說到騎馬的事兒,俞夏打斷邢靈,問賀洮:“我怎麽不知道我明天想騎馬?”

賀洮說:“我……猜的。”

俞夏盯他一會兒,對邢靈說:“你繼續講。”

邢靈端起茶呡一口:“我不答應,要關門,他便伸手擋住門,從懷裏拿出一支漂亮的簪子,說當做賠禮。我不知道他哪裏得罪我了,便不肯收。推辭幾番後,他還不離開額,我就打算告訴韓媽說他賄賂我,誰知他卻惱了,一直追到這裏。”

賀洮明顯松一口氣,對俞夏說:“夏哥,你給評評理,這怎麽算是賄賂呢。她這麽跟韓媽說,不是敗壞我的名聲嗎?”

俞夏自然知道邢靈說的是假話,可他不理解邢靈這幾天是怎麽了,對他也不說實話。他望著邢靈的眼睛:“真的只是這樣?”

邢靈低頭想一想,說:“也有別的,不過都無關緊要。”

她不稀罕那支簪子,拒絕後不管他的手會不會還擋在那裏,直接關門。賀洮偏偏不躲,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被結結實實地夾了一下,故作可憐望著邢靈:“現在解氣了嗎?”

“別這麽惡心。”邢靈白他一眼,本來還要關門,忽然想到什麽,笑嘻嘻地打開門,對韓媽說,“韓媽,你聽到他剛說什麽嗎?他……”

賀洮因此才惱的,不等她把話說完,立刻捂著她的嘴。

邀請邢靈去騎馬其實是他姐姐的計劃,為的是撮合邢靈跟俞夏。因為他姐姐被看得很嚴沒法出門,執行計劃的人只能是他。他們姐弟倆湊在一起設想過許多可能的結果,唯獨沒想到邢靈會把他的行為當成笑話說給被人聽。

韓媽怕他把邢靈捂出什麽好歹來,連忙起身:“做什麽呢?快松手!”

賀洮跟邢靈說:“你要是把剛才要說的話收進肚子裏,我就松手。願意的話就點點頭。”

邢靈點點頭,他果然松開手。不想手剛一松開,邢靈便跑到韓媽身後,趴著韓媽的肩膀大笑起來:“韓媽,你不知道,他剛才可好笑了。”

賀洮嚷嚷著打斷她:“你不是答應我不說的嗎?”又跑著捉她。

兩人圍著韓媽繞了幾圈後,邢靈瞅準時機,跑到門口,從小巷子跑向立人學堂,賀洮也跟過去。這才有俞夏看到的那一幕。

那句“現在解氣了嗎”並不逾矩,只配上賀洮可憐的表情莫名其妙地膩味。這點兒賀洮應該自己也清楚,不然不會在邢靈要跟韓媽說時,瘋了一樣追她。

不過,邢靈並沒有真的要跟韓媽說,她就想嚇唬嚇唬賀洮,好讓他以後不好意思再過來找她,還她一片安寧。如今,嚇唬的效果已經達到,也沒不想把人家的老底掀起來,便在俞夏面前替他隱瞞。

她說沒什麽,俞夏也不再追問,語重心長地對賀洮說:“你們馬上就要走了,我也不想多什麽了,以後該怎麽做你自己看著辦吧。”

賀洮點點頭,跟邢靈說:“我們一塊兒走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俞夏說:“你先走,我也有話跟邢姑娘說。”等賀洮的身影出現在畫舫,他問邢靈,“如果真有什麽事兒,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替你做主的。”

邢靈淺淺一笑:“夫子放心,若真是什麽要緊事兒,我不會瞞著你的。”

幾日後,賀千章和賀洮離開這裏。可邢靈去立人學堂依舊不怎麽勤了,不是在家裏看書,就是在孟嫻家幫她繡嫁衣。

孟嫻的嫁衣很講究,衣襟要繡萬字不到頭,兩肩、袖子和裙擺要分別繡大片的纏枝牡丹,蓋頭要繡龍鳳呈祥。

這說費事兒也不費事兒,可薛家著急把孟嫻娶進門,臨時遣媒人通知她們說提前半個月舉行婚禮,時間便不大夠。

邢靈的刺繡是孟嫻親自教的,不算差,孟嫻放心地把不到頭的萬字交給她繡。邢靈也樂於幫忙,把從書店借來的書還回去,每日早上由韓媽送到孟家,在他們家刺繡一整天,吃頓午飯,晚上再由孟母送回家裏。有時候,邢靈晚上也住在孟家,陪著孟嫻、孟母點燈熬油。

因為孟嫻的婚事兒,孟母和孟父吵得越發厲害。孟母覺得這是人生大事兒,她們家又不缺錢,該大操大辦,孟父卻覺得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而且孟嫻嫁出去後家裏的收入要減三分之一,主張能省則省。

比如這次,孟母點名要去哪家買瓜子,買什麽樣的瓜子,錢都如數給了,買回來的東西卻貨不對板。人家跑腿的也冤,說錢還沒捂熱呢,那邊就拿去一半,讓買點便宜的。

聽著他們在外面吵吵嚷嚷,邢靈坐立難安,也不敢看孟嫻。孟嫻一拍桌子,放下手裏的嫁衣,撩開簾子出去:“吵吧吵吧,吵完大家散夥。”

“你這丫頭,說什麽呢?”孟母呵斥她一句,扭頭看著桌上的瓜子,“就這樣吧,買了就買了,也退不回去。”

孟嫻不屑地輕嗤一聲:“就是因為你每次都退讓,他才敢在背後耍手段。有什麽退不回去的?你買貴的瓜子,人家多賺錢,為什麽不願意的?這錢放在他手裏,最後不還是歸了賭場。”

孟嫻這麽一激,孟母果然硬下心腸,把錢要了回來,親自去換。

也是巧了,她剛出去沒多久,薛有為手裏拎著一包東西從外面進來。

孟父問:“這是什麽啊?”

“你理他呢。”孟嫻再度撩開簾子走出去,截住薛有為要說的話,“過來,我有事兒問你。”

薛有為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孟嫻,問孟嫻:“什麽事兒?”

孟嫻瞟一眼她爹,低聲道:“哪兒有什麽事兒?不過是我爹剛跟我娘吵過架,我怕他把火撒到你身上。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兒?”

薛有為說:“街上有賣糯米糍粑的,他們都說味道不錯,我就給你買了些。”

孟嫻這才解開捆著油紙包的繩子,拿了一塊吃,註意到孟父的目光望過來,也不甘示弱地望回去。

“事情都過去了。”薛有為說。

孟嫻說:“那是僥幸!如果不僥幸,你覺得你現在還能見到我嗎?”

薛有為不說話了。沈默地站一會兒後,他跟孟嫻說:“提前半個月娶親確實有點趕,嫁衣縫的怎麽樣了?”

孟嫻說:“有邢姑娘幫忙,沒問題的。”轉頭撩開半邊簾子,問邢靈,“你想見見他嗎?”

邢靈說:“我見過他。”

孟嫻明白她不想見,轉身把糯米糍粑放在桌上:“你吃吧。”又回去跟薛有為說話。

無論是招娣的婚姻,還是邢靈自己的婚姻,都有一種淡淡的缺憾。招娣的缺憾在於那個不算良人的傻子,邢靈的遺憾在於自己的心。

獨獨孟嫻的婚事兒,似乎是圓滿無憾的。她要嫁的人是基於自己的本心選的,也正好是父母中意的,兩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鳴,也沒經歷多少變局。

除了幾天前。

那時候孟嫻在縫制嫁衣,她娘在廚房做飯,忽然隔壁家的年輕小夥子闖進來:“孟嬸嬸你快去,孟叔叔在賭場拿孟妹妹下註呢。”

“什麽?”孟嬸嬸下意識覺得聽錯了。孟父賭錢不假,可那都是踹布坊的人在一塊組的局,每局不過三五個銅板賭註,怎麽突然就賭上女兒了呢?

小夥子急得要命,直接拉著孟嬸嬸往外走:“真的,快去吧,再晚來不及了。”

去的路上,那小夥子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

孟父這兩天手氣好,老是贏,便要去鎮上的大賭場試試手氣。起初果真手氣不錯,連贏了十幾局,接下來的的兩三局內又把贏的錢全賠進去。

圍觀的人中有同住在月季巷的,就勸他別賭了,趕緊回家吃飯。可他已經魔怔了,反而問人家借錢。人家既怕他清醒的時候不認賬,又知道家裏的錢也不在他手裏握著,不肯借。

孟父罵了人家幾句,便問不認識的人借不敢借,不認識的人見認識的人都不肯借,自然更是不借。

無可奈何之下。孟父打起賭場的主意。可賭場的說:“借大不借小,還要抵押。”

原來定的是抵押房子,可抵押房子到手的錢太多,孟父也怕輸了賺不回來,要求換一些少一點的。這時有人插嘴說她女兒年輕貌美,便抵押女兒簽了五十兩銀子的欠條。

鄰居見情況不對,一面自己攔著他,一面派人去孟家通風報信。孟母到的時候 ,鄰居已經撕了一張還沒簽字的契約,賭場正臨時寫第二張。

孟母推開人群擠到前面,把第二張契約也撕了,碎紙扔在孟父臉上:“你可真有本事兒,你女兒下個月就要嫁人,你卻要在賭場把她賣了。”

孟父推開她:“我手氣剛回來,正要贏錢呢,你別煩我。”笑著跟圍觀的人說,“真是邪了門了,每次都有人攔著,再寫一張。”

孟母被他推得一個踉蹌,站穩後掄圓了胳膊扇他一巴掌,跟幫忙傳話的鄰居說:“去找捆豬的繩子過來。”又把身上的錢都拿出來,讓周圍的人幫忙摁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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