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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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洮
雨後便是晴。連續晴了幾天後，地不再泥濘。
俞夏打算跟賀洮一塊去郊外騎馬，上午的時候特意問邢靈要不要去，邢靈愉快地答應，下午的時候卻愁眉苦臉地過來：“韓媽不讓我去，說不安全。”
俞夏說：“有我，有賀洮，還有小廝，怎麽會不安全呢？”
邢靈說：“我也這麽跟她說的，可她就是不讓我去。要不你去說？你去說她肯定聽。”
那也未必。俞夏知道韓媽是不想擔責，找她不如找邢大夫。親自到藥材鋪，說徐誠離開後，邢靈總是悶悶不樂，他想帶邢靈出去走走。邢大夫大方得多，說：“出去走走也好，省得憋出病來。”
於是，邢靈帶上男裝到去立人學堂，在俞夏的房間裏換好衣裳，趁著學生沒下課溜上馬車。
車上是俞夏、邢靈、賀洮三個人。邢靈禮貌地朝賀洮笑了笑，問夫子：“不是說騎馬嗎，怎麽變成坐馬車了？”
俞夏說：“馬已經讓小廝騎到城門口了，到那兒以後，我們改騎馬，你還是坐馬車。近郊都是田地，我們走得遠些，到普濟庵附近，那兒有一大片荒地，不怕踩壞了。”
賀洮也插話進來，問邢靈：“你會騎馬嗎？”又自問自答道，“應該不會吧，要不我教你？”
邢靈不想答應，又擔心他記仇，望著俞夏，指望他拒絕。可俞夏說：“他教你也行。你們兩個年紀差不多，應該能玩到一塊兒。”
到城門口，俞夏跟賀洮騎馬遠去，邢靈的馬車在路上緩緩地行著。等邢靈到時，他們已經比賽好幾回，都有些累了，由著馬兒在荒草中漫步。
瞧見邢靈的馬車出現在不遠處，賀洮跟俞夏說：“夏哥，你自己騎一會兒，我先去教她。”一夾馬肚子跑到馬車旁，跟車夫說幾句話。
馬車停下來，穿著青灰色男裝的邢靈從馬車跳下來，好奇地看著馬兒。那是一匹膘肥體壯、威風凜凜的棗紅大馬，只是站在那裏，你就可以想象出它奔跑起來有多漂亮。
邢靈擡手想要摸它，還沒碰到便想起坐在馬上的手賀洮不是俞夏，收回手說：“它很漂亮。”
“那當然！”賀洮驕傲地從馬背下來，摸著馬頭，“這可是專門到京城找汗血寶馬配的種，我們家前前後後出了近千兩銀子呢。”
“近千兩銀子？”邢靈驚訝道。
賀洮不以為然：“那還是小馬的價格，這匹馬現在可不止這麽點錢了。”指著俞夏座下的白馬，“我夏哥那匹馬才值錢呢，至少值三百兩黃金。”
三百兩黃金？邢靈望著那匹白馬，豎起大拇指：“厲害。”
賀洮沒有立刻教她騎馬，而是先讓她跟馬熟悉一會兒。等邢靈坐上馬的時候，他牽著馬韁繩在前面走著，問起鎮上的風土人情，問有什麽景點，問立人學堂，問俞夏，問：“前幾天你們家請夏哥吃過飯？是紅燒豬蹄還是什麽來著，夏哥說可好吃了。”
邢靈說：“是紅燒豬蹄。那天我爹給人看病回來，人家給送了一個大豬蹄，我爹就讓韓媽把豬蹄熬得爛爛的，又置了一桌酒席，請老夫子和夫子過來吃飯。”
賀洮哼一聲：“給學生教書的才叫夫子，他又不給學生教書，算什麽夫子啊。”
“可是他教我啊。”邢靈摸了摸馬頭，“他教過我書法，還教過我《大學》，還借很多書給我看，稱得上夫子二字。”
賀洮點點頭：“你的意思是她只教過你？”
當然不是，可是俞夏確實只教過她。邢靈愕然片刻，說：“因為……因為我入學比較晚，又是女孩子，沒法兒跟男孩子一塊讀書。”
賀洮又問：“立人學堂只有你一個女孩子，你不會覺得不知所措嗎？”
“怎麽會？我不過去上上課，看看書，這有什麽不知所措的？”她反問賀洮，“我應該不知所措嗎？”
賀洮說：“我也說不清。但是你不怕外面有什麽不好的傳言嗎？”
就像徐誠的母親，說她跟男孩子在一塊讀書，難免出什麽意外。
可是，好像根本沒有出意外的機會。
她跟賀洮說：“我去學堂的時間要比男學生早，離開學堂的時間也早，連跟他們打照面的機會都沒有，更不會發生什麽事情。至於外面的傳言，我沒聽到過。”
賀洮見她有些惱了，笑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好奇夏哥為什麽會收你這麽個女孩子做學生，也不怕出什麽事兒。”
“你去問他好了，我怎麽知道。”邢靈拉著韁繩，等馬停下步子後，從馬背溜下來，“原來騎馬也挺沒意思的，你自己騎吧，我到處走走。”
賀洮喊住她：“欸，我問你這話你別跟夏哥說。”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話，為什麽不能說？”邢靈覺得賀洮這個人奇怪得很，前面的話還好，後面也不知道看人臉色，凈挑些沒意思的問題，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甩開胳膊朝遠處走去，沒走幾步路，俞夏騎馬攆上她：“你不是要騎馬嗎，怎麽還下馬了？”
邢靈說：“騎馬沒意思，我想到處走走。”
“半途而廢可不像你的性格。”俞夏回身望著騎馬跟上來的賀洮，“你又跟她鬧別扭了？”
“沒有。”賀洮篤定地搖頭，“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跟她鬧別扭呢。”
邢靈也搖頭：“沒有。我這也不叫半途而廢，叫改天再學。”
俞夏笑吟道：“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此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翻身下馬，拍了拍馬背，“我看賀洮不是做夫子的料，不如你坐上去，我慢慢教你。”
俞夏是比賀洮好一百倍的夫子，他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攻擊她，不會借著騎馬明裏暗裏套話，更不會專門挑她不喜歡的話題翻來覆去地問，非要把她惹毛才高興。
坐上白馬後，邢靈揉揉馬頭，理著馬鬃道：“夫子，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但是這個問題有點蠢，我怕問出來你會笑我。”
俞夏說：“我不會，你問吧。”
邢靈專門看賀洮一眼，問俞夏：“你為什麽要收女學生，不怕外面有亂七八糟的傳言嗎？”
俞夏想了一會兒，反問：“那你為什麽要認我做夫子呢？不怕外面有亂七八糟的傳言嗎？”
“我不怕。”邢靈笑著搖頭，“我覺得看書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俞夏慶幸自己剛才沒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是知道傳言是假的所以不怕，邢靈是覺得那些傳言比起看書不值一提。她是個好苗子，可惜一來是女孩子，只能把讀書當消遣的玩意兒，沒法經世致用，二來讀書的時間又太晚，過不了一兩年就要嫁人，很難真正學到什麽。
沈默地走一段路，邢靈又問：“夫子，你說來年會不會有別的女孩子想到學堂讀書？”
這句話讓俞夏想起一件相關的事兒，他說：“這半年大家都有點委屈。男孩子那邊是基礎不一樣，有的人剛學寫字兒，有的人已經讀過《論語》，老夫子得兩間屋子連軸轉，這邊兒上半天課，那邊兒上半天課。女孩子這邊兒是只有你一個人，沒法教書，只能自學。”
“所以，我打算等過完年再請一位夫子，把男孩子那邊分成兩個班，每位夫子帶一個班。若是女孩子多起來，再給你們單獨拾掇出一間屋子，另請一位女夫子。”
賀洮突然插嘴：“怎麽不再單獨買座宅子安置女孩子呢？”
俞夏說：“有些人家兒女雙全，離得近些能彼此照應著，更放心。若是單獨把女孩子們安置在一座宅子裏，人家更要說我有壞心了。”
更要？邢靈想起之前的壞心是什麽，笑道：“哦，原來夫子也知道那些傳言呀。”
俞夏笑容一僵，賀洮卻問：“什麽傳言？”
邢靈看俞夏一眼，諱莫如深地笑起來：“我不敢說。”
俞夏知道她不會說，放下心來，在自己的頭頂畫了兩個狐貍耳朵：“你說的是這個嗎？我確實知道。不過，你怎麽沒信那些話？我記得那時候學堂還沒開學，你也沒讀多少書。”
邢靈笑道：“我沒看到你的尾巴。”
她膽子大，學起來快，半個下午過去就敢驅馬使快跑，有好幾次甚至要趁著俞夏沒註意策馬狂奔。俞夏生怕她出什麽事兒，反覆跟她強調騎馬千萬不能一味求快，更重要的是小心謹慎。若是不小心從馬背摔下來，說不定會半身不遂，下半輩子的吃喝拉撒都得靠別人照顧。
一直玩到太陽快落山，他們三人才從郊外回去的時候。這次是邢靈和賀洮騎馬，俞夏獨自坐在馬車。
賀洮因為邢靈替他遮掩，又幫他問那些問題，主動搭話說：“要不我們先走？到城門口等著夏哥。”
邢靈看也不看他，拉著韁繩，慢悠悠地跟在馬車後面：“我剛學會騎馬，不敢騎那麽快，你可以自己走。”
賀洮說：“沒事兒。有我在，不會有危險的。”
邢靈望著空中的白雲：“與你在不在無關，我是自己心裏害怕。”
賀洮本性不壞，這幾天跟她作對也是為了試探她，今日試出不一樣的結果，又覺得對不住她。
他嘆一口氣，解釋說：“十月十八那天早上，家裏收到夏哥的信，說不回去過生日。我們都很奇怪，派小廝把我們的禮物捎過來，同時打探一下這兒有什麽重要的事兒絆住了他。”
“小廝回來後，說夏哥也沒做什麽，就是跟一個女孩子一起看書、說話，晚上還在那個女孩子家裏吃了飯。小廝還說，他打聽到那女孩子是一位大夫的女兒，母親早故，如今在夏哥的學堂裏讀書，長得還算清秀，跟人家訂過婚，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又被退婚了。”
“俞家跟我們家都覺得門不當戶不對，正好我的夫子又請假回鄉，他們便讓我過來探探口風。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你們只是正常的師生關系，沒有半點男女私情。”
“這幾日的事兒，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他說話的時候，邢靈一直低著眼睛思考。這會兒認真地看著他，笑道：“怪不得夫子不願意回去過生日。”說完翻身下馬，坐進馬車。
“你不是騎馬嗎？”俞夏睜開眼睛，往裏面挪了挪，讓邢靈的位置稍微寬裕一些。
邢靈長嘆一聲道：“我有點累。”
聽起來不像累，像難過。俞夏挑開簾子，看到跟在馬車後面的賀洮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說：“剛才是你不高興，這會是賀洮不高興，還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邢靈也撩開簾子，看賀洮一眼後，疊著胳膊趴在馬車的小窗子上，任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揚起來：“我從來沒有像討厭賀洮一樣討厭一個人。”說完又嚴謹地補充，“趙嬸嬸除外。”
俞夏笑起來：“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
“沒有！”邢靈無精打采地說，然後伸出胳膊去掃路邊的野草。
要是賀洮真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他會辱罵他，從心底鄙視他，為他感到悲哀。可他沒有，他只是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懷疑低階層的她靠近高階層的俞夏的動機，還誠實且不加隱瞞地供述出來。這不算錯。
或許，她不該生氣。邢靈手臂重重一揮，沒想到原來小肚雞腸的是自己。
“停車！”跟馬車後面的賀洮喊了一聲。
馬車停下來後，他坐上馬車，先望向俞夏，見他面色如常，討好似地問邢靈：“不冷嗎？”
邢靈偏過頭看他：“你冷嗎？你冷的話我可以把簾子放下。”
“我不冷。”賀洮說，“可是天氣畢竟涼了，萬一……”
邢靈騰地放下簾子，心裏卻有些委屈。
為什麽賀洮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那些話來，她卻不能心安理得地生氣呢？因為不富裕、沒權勢，她就應該比賀洮低一等，應該被賀洮瞧不起嗎？
她越想越難受，跟俞夏說：“夫子，你們坐，我去騎馬。”
俞夏看著這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無奈笑道：“有什麽事兒不能說開了，非得這樣鬧別扭？”
賀洮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在教邢靈騎馬的時候語氣重了些，剛才又嘲諷她學得太慢，騎術不好。”他望向邢靈，“可我說的是實話，一點也沒騙你。”
“我知道，謝謝你的實話。”邢靈無精打低點頭，問俞夏，“那我現在可以騎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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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夏打算跟賀洮一塊去郊外騎馬，上午的時候特意問邢靈要不要去，邢靈愉快地答應，下午的時候卻愁眉苦臉地過來：“韓媽不讓我去，說不安全。”
俞夏說：“有我，有賀洮，還有小廝，怎麽會不安全呢？”
邢靈說：“我也這麽跟她說的，可她就是不讓我去。要不你去說？你去說她肯定聽。”
那也未必。俞夏知道韓媽是不想擔責，找她不如找邢大夫。親自到藥材鋪，說徐誠離開後，邢靈總是悶悶不樂，他想帶邢靈出去走走。邢大夫大方得多，說：“出去走走也好，省得憋出病來。”
於是，邢靈帶上男裝到去立人學堂，在俞夏的房間裏換好衣裳，趁著學生沒下課溜上馬車。
車上是俞夏、邢靈、賀洮三個人。邢靈禮貌地朝賀洮笑了笑，問夫子：“不是說騎馬嗎，怎麽變成坐馬車了？”
俞夏說：“馬已經讓小廝騎到城門口了，到那兒以後，我們改騎馬，你還是坐馬車。近郊都是田地，我們走得遠些，到普濟庵附近，那兒有一大片荒地，不怕踩壞了。”
賀洮也插話進來，問邢靈：“你會騎馬嗎？”又自問自答道，“應該不會吧，要不我教你？”
邢靈不想答應，又擔心他記仇，望著俞夏，指望他拒絕。可俞夏說：“他教你也行。你們兩個年紀差不多，應該能玩到一塊兒。”
到城門口，俞夏跟賀洮騎馬遠去，邢靈的馬車在路上緩緩地行著。等邢靈到時，他們已經比賽好幾回，都有些累了，由著馬兒在荒草中漫步。
瞧見邢靈的馬車出現在不遠處，賀洮跟俞夏說：“夏哥，你自己騎一會兒，我先去教她。”一夾馬肚子跑到馬車旁，跟車夫說幾句話。
馬車停下來，穿著青灰色男裝的邢靈從馬車跳下來，好奇地看著馬兒。那是一匹膘肥體壯、威風凜凜的棗紅大馬，只是站在那裏，你就可以想象出它奔跑起來有多漂亮。
邢靈擡手想要摸它，還沒碰到便想起坐在馬上的手賀洮不是俞夏，收回手說：“它很漂亮。”
“那當然！”賀洮驕傲地從馬背下來，摸著馬頭，“這可是專門到京城找汗血寶馬配的種，我們家前前後後出了近千兩銀子呢。”
“近千兩銀子？”邢靈驚訝道。
賀洮不以為然：“那還是小馬的價格，這匹馬現在可不止這麽點錢了。”指著俞夏座下的白馬，“我夏哥那匹馬才值錢呢，至少值三百兩黃金。”
三百兩黃金？邢靈望著那匹白馬，豎起大拇指：“厲害。”
賀洮沒有立刻教她騎馬，而是先讓她跟馬熟悉一會兒。等邢靈坐上馬的時候，他牽著馬韁繩在前面走著，問起鎮上的風土人情，問有什麽景點，問立人學堂，問俞夏，問：“前幾天你們家請夏哥吃過飯？是紅燒豬蹄還是什麽來著，夏哥說可好吃了。”
邢靈說：“是紅燒豬蹄。那天我爹給人看病回來，人家給送了一個大豬蹄，我爹就讓韓媽把豬蹄熬得爛爛的，又置了一桌酒席，請老夫子和夫子過來吃飯。”
賀洮哼一聲：“給學生教書的才叫夫子，他又不給學生教書，算什麽夫子啊。”
“可是他教我啊。”邢靈摸了摸馬頭，“他教過我書法，還教過我《大學》，還借很多書給我看，稱得上夫子二字。”
賀洮點點頭：“你的意思是她只教過你？”
當然不是，可是俞夏確實只教過她。邢靈愕然片刻，說：“因為……因為我入學比較晚，又是女孩子，沒法兒跟男孩子一塊讀書。”
賀洮又問：“立人學堂只有你一個女孩子，你不會覺得不知所措嗎？”
“怎麽會？我不過去上上課，看看書，這有什麽不知所措的？”她反問賀洮，“我應該不知所措嗎？”
賀洮說：“我也說不清。但是你不怕外面有什麽不好的傳言嗎？”
就像徐誠的母親，說她跟男孩子在一塊讀書，難免出什麽意外。
可是，好像根本沒有出意外的機會。
她跟賀洮說：“我去學堂的時間要比男學生早，離開學堂的時間也早，連跟他們打照面的機會都沒有，更不會發生什麽事情。至於外面的傳言，我沒聽到過。”
賀洮見她有些惱了，笑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單純好奇夏哥為什麽會收你這麽個女孩子做學生，也不怕出什麽事兒。”
“你去問他好了，我怎麽知道。”邢靈拉著韁繩，等馬停下步子後，從馬背溜下來，“原來騎馬也挺沒意思的，你自己騎吧，我到處走走。”
賀洮喊住她：“欸，我問你這話你別跟夏哥說。”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話，為什麽不能說？”邢靈覺得賀洮這個人奇怪得很，前面的話還好，後面也不知道看人臉色，凈挑些沒意思的問題，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甩開胳膊朝遠處走去，沒走幾步路，俞夏騎馬攆上她：“你不是要騎馬嗎，怎麽還下馬了？”
邢靈說：“騎馬沒意思，我想到處走走。”
“半途而廢可不像你的性格。”俞夏回身望著騎馬跟上來的賀洮，“你又跟她鬧別扭了？”
“沒有。”賀洮篤定地搖頭，“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跟她鬧別扭呢。”
邢靈也搖頭：“沒有。我這也不叫半途而廢，叫改天再學。”
俞夏笑吟道：“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此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翻身下馬，拍了拍馬背，“我看賀洮不是做夫子的料，不如你坐上去，我慢慢教你。”
俞夏是比賀洮好一百倍的夫子，他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攻擊她，不會借著騎馬明裏暗裏套話，更不會專門挑她不喜歡的話題翻來覆去地問，非要把她惹毛才高興。
坐上白馬後，邢靈揉揉馬頭，理著馬鬃道：“夫子，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但是這個問題有點蠢，我怕問出來你會笑我。”
俞夏說：“我不會，你問吧。”
邢靈專門看賀洮一眼，問俞夏：“你為什麽要收女學生，不怕外面有亂七八糟的傳言嗎？”
俞夏想了一會兒，反問：“那你為什麽要認我做夫子呢？不怕外面有亂七八糟的傳言嗎？”
“我不怕。”邢靈笑著搖頭，“我覺得看書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俞夏慶幸自己剛才沒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是知道傳言是假的所以不怕，邢靈是覺得那些傳言比起看書不值一提。她是個好苗子，可惜一來是女孩子，只能把讀書當消遣的玩意兒，沒法經世致用，二來讀書的時間又太晚，過不了一兩年就要嫁人，很難真正學到什麽。
沈默地走一段路，邢靈又問：“夫子，你說來年會不會有別的女孩子想到學堂讀書？”
這句話讓俞夏想起一件相關的事兒，他說：“這半年大家都有點委屈。男孩子那邊是基礎不一樣，有的人剛學寫字兒，有的人已經讀過《論語》，老夫子得兩間屋子連軸轉，這邊兒上半天課，那邊兒上半天課。女孩子這邊兒是只有你一個人，沒法教書，只能自學。”
“所以，我打算等過完年再請一位夫子，把男孩子那邊分成兩個班，每位夫子帶一個班。若是女孩子多起來，再給你們單獨拾掇出一間屋子，另請一位女夫子。”
賀洮突然插嘴：“怎麽不再單獨買座宅子安置女孩子呢？”
俞夏說：“有些人家兒女雙全，離得近些能彼此照應著，更放心。若是單獨把女孩子們安置在一座宅子裏，人家更要說我有壞心了。”
更要？邢靈想起之前的壞心是什麽，笑道：“哦，原來夫子也知道那些傳言呀。”
俞夏笑容一僵，賀洮卻問：“什麽傳言？”
邢靈看俞夏一眼，諱莫如深地笑起來：“我不敢說。”
俞夏知道她不會說，放下心來，在自己的頭頂畫了兩個狐貍耳朵：“你說的是這個嗎？我確實知道。不過，你怎麽沒信那些話？我記得那時候學堂還沒開學，你也沒讀多少書。”
邢靈笑道：“我沒看到你的尾巴。”
她膽子大，學起來快，半個下午過去就敢驅馬使快跑，有好幾次甚至要趁著俞夏沒註意策馬狂奔。俞夏生怕她出什麽事兒，反覆跟她強調騎馬千萬不能一味求快，更重要的是小心謹慎。若是不小心從馬背摔下來，說不定會半身不遂，下半輩子的吃喝拉撒都得靠別人照顧。
一直玩到太陽快落山，他們三人才從郊外回去的時候。這次是邢靈和賀洮騎馬，俞夏獨自坐在馬車。
賀洮因為邢靈替他遮掩，又幫他問那些問題，主動搭話說：“要不我們先走？到城門口等著夏哥。”
邢靈看也不看他，拉著韁繩，慢悠悠地跟在馬車後面：“我剛學會騎馬，不敢騎那麽快，你可以自己走。”
賀洮說：“沒事兒。有我在，不會有危險的。”
邢靈望著空中的白雲：“與你在不在無關，我是自己心裏害怕。”
賀洮本性不壞，這幾天跟她作對也是為了試探她，今日試出不一樣的結果，又覺得對不住她。
他嘆一口氣，解釋說：“十月十八那天早上，家裏收到夏哥的信，說不回去過生日。我們都很奇怪，派小廝把我們的禮物捎過來，同時打探一下這兒有什麽重要的事兒絆住了他。”
“小廝回來後，說夏哥也沒做什麽，就是跟一個女孩子一起看書、說話，晚上還在那個女孩子家裏吃了飯。小廝還說，他打聽到那女孩子是一位大夫的女兒，母親早故，如今在夏哥的學堂裏讀書，長得還算清秀，跟人家訂過婚，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又被退婚了。”
“俞家跟我們家都覺得門不當戶不對，正好我的夫子又請假回鄉，他們便讓我過來探探口風。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你們只是正常的師生關系，沒有半點男女私情。”
“這幾日的事兒，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他說話的時候，邢靈一直低著眼睛思考。這會兒認真地看著他，笑道：“怪不得夫子不願意回去過生日。”說完翻身下馬，坐進馬車。
“你不是騎馬嗎？”俞夏睜開眼睛，往裏面挪了挪，讓邢靈的位置稍微寬裕一些。
邢靈長嘆一聲道：“我有點累。”
聽起來不像累，像難過。俞夏挑開簾子，看到跟在馬車後面的賀洮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麽，說：“剛才是你不高興，這會是賀洮不高興，還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邢靈也撩開簾子，看賀洮一眼後，疊著胳膊趴在馬車的小窗子上，任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揚起來：“我從來沒有像討厭賀洮一樣討厭一個人。”說完又嚴謹地補充，“趙嬸嬸除外。”
俞夏笑起來：“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
“沒有！”邢靈無精打采地說，然後伸出胳膊去掃路邊的野草。
要是賀洮真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他會辱罵他，從心底鄙視他，為他感到悲哀。可他沒有，他只是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懷疑低階層的她靠近高階層的俞夏的動機，還誠實且不加隱瞞地供述出來。這不算錯。
或許，她不該生氣。邢靈手臂重重一揮，沒想到原來小肚雞腸的是自己。
“停車！”跟馬車後面的賀洮喊了一聲。
馬車停下來後，他坐上馬車，先望向俞夏，見他面色如常，討好似地問邢靈：“不冷嗎？”
邢靈偏過頭看他：“你冷嗎？你冷的話我可以把簾子放下。”
“我不冷。”賀洮說，“可是天氣畢竟涼了，萬一……”
邢靈騰地放下簾子，心裏卻有些委屈。
為什麽賀洮能心安理得地說出那些話來，她卻不能心安理得地生氣呢？因為不富裕、沒權勢，她就應該比賀洮低一等，應該被賀洮瞧不起嗎？
她越想越難受，跟俞夏說：“夫子，你們坐，我去騎馬。”
俞夏看著這兩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無奈笑道：“有什麽事兒不能說開了，非得這樣鬧別扭？”
賀洮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在教邢靈騎馬的時候語氣重了些，剛才又嘲諷她學得太慢，騎術不好。”他望向邢靈，“可我說的是實話，一點也沒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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