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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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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洮

周家母女喝會兒茶,也離開了。路上,周玉娥問:“娘,你剛才為什麽拽著我?”

周母說:“你知道人家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見周玉娥搖頭,說:“不知道還敢去接她的話,不是等著讓她笑話你嗎?人家要相貌有相貌,要學問有學問,別說一個徐誠,就是十個徐誠也信手拈來,你就別不自量力了。”

“可是他們已經解除婚約了。”周玉娥說,“哥哥還特地把彩禮要了回來,存在錢莊裏。”

“你看著是解除婚約,我看著卻不是。這不明擺著是徐誠怕自己回不來,耽誤了人家,特意放人家自由嘛。倘若真的解除婚約,邢大夫一定把徐家當做眼中釘、肉中刺,怎麽會讓邢靈過來送東西?”

“娘的意思是,哥哥回來以後,還是要娶她?”

周母點點頭,又說:“不過,徐誠的婚事也不全是他自己做主,有時候還得看他母親的意見。”

如今,他們近水樓臺先得月,仗著跟徐家是鄰居,在徐誠離開的日子裏把徐母照顧的周周到到,不但能在徐母心中留下好印象,還使得徐誠欠他們一個大人情。

這樣等徐誠回來的時候,徐母順水推舟提起婚事,事情便有五分可能。倘若邢家姑娘嫁人,徐誠回來後心如死灰,對婚姻不抱任何期許,事情便有八分可能。

但兩者都不容易辦到。一來,如果徐誠堅持娶邢靈,秉持“夫死從子”理念的徐母絕不會多說什麽。二來,邢大夫挑三揀四,繼跟徐家解除婚約後,又婉拒了兩門親事,專意要等到徐誠回來,給他一個重新下聘的機會。

周母嘆一口氣:“玉娥,倘若徐誠回來後還不娶你,你也別強求。”人家情投意合,她們家橫在中間,真的沒意思。

周玉娥卻說:“他已經跟邢家解除婚約了,不娶我,還能娶誰?當是是我太蠢,才讓邢靈有機可乘,如今不會了。或許我們可以這樣,先讓嬸嬸下聘,定下這樁婚事,等徐誠回來直接成婚。”

周母說:“徐誠既能退掉邢靈的婚事兒,如何不能退掉你的?”

周玉娥說:“嬸嬸她喜歡我。”

周母笑道:“她喜歡你,能勝過喜歡她兒子?”

從徐家回去後,邢靈躺在床上小憩一會兒,撐著傘往立人學堂而去。

這會兒風雨都猛烈不少,劈裏啪啦地落在池塘裏的殘荷上。老夫子貪戀景致,不想教書,放學生們自習,自己在對著荷塘的畫舫裏置一桌幹果、點心,放上一壺陳年老酒,烹一壺香茶,讓俞夏給他彈琴助興。

邢靈循聲走到畫舫,在門口站一會兒,等俞夏談完曲子,邁步進去:“二位好興致。”

老夫子笑著朝她招招手:“邢丫頭,來,嘗嘗點心。這是特意省城帶過來的,你們這裏可吃不到。”

好多點心都是邢靈沒見過的樣式,她挑了一樣花朵形狀的點心,中間是白色的花蕊,圍繞著花蕊的是五瓣烏紅色花朵,模樣甚是可愛。

邢靈拿起來仔細端詳,立刻聞見一股棗味。她平生最不喜歡吃紅棗,可此時放回去又不大禮貌,勉強吃了一口,便要喝茶去去味兒。

桌上有三杯茶,一杯在老夫子跟前,一杯在俞夏跟前,還有一杯就那樣放著。邢靈端起來第三杯茶,還沒喝,俞夏便說:“這碗茶被人喝過了。”拿起沒被用過的茶杯,給她倒了一杯茶。

邢靈接過茶喝了,又自己倒了一杯,問:“家裏來客人了嗎?怎麽有三杯茶。”

“家?這裏是你的家嗎?”跟邢靈年歲差不多的男人走進畫舫,仔細端詳著邢靈,“你是什麽人,怎麽敢把這裏稱作是家?”

俞夏無奈地嘆一口氣:“賀洮,你來若是為了找事兒,還是趁早走吧,讓我安生一會兒。”

見他不言不語,一副受訓的樣子,才跟邢靈說,“這是我嫂嫂的弟弟,因為家裏的夫子請假回鄉,來這裏玩幾天。”又跟賀洮介紹邢靈,“她是我們這裏的學生,很用功。”

“不聰明的人才用功。”賀洮翹起二郎腿,“我就不需要像別人那麽用功。”

邢靈今天真是背運,老是碰見沒修養的人。她嘆一口氣:“老夫子、夫子,我先上樓了。”

俞夏要說什麽,卻被賀洮搶了先:“你既是我哥的學生,想必也該有幾分我哥的文采,敢不敢跟我比試一番?”

邢靈知道自己技不如人,搖頭道:“我若是輸了,夫子臉上無光,我若是贏了,你的面子愈發不值錢。所以,何苦比試,不如大家吃著茶說說話,快快樂樂地玩一會兒。”

“邢丫頭說的真好!”老夫子喝了些酒,興致極好,誇她一句後,歡喜地倒一杯酒,邁著四方步走到邢靈跟前,雙手奉給她:“你憑三言兩語大挫敵軍銳氣,為我軍長臉,功不可沒,這是封賞。”

邢靈笑著接過,放在桌上:“我們若是結成同盟,只怕夫子心疼賀公子,跟您師徒反目。”

俞夏笑道:“你放心,你們小孩子之間的玩鬧,我作為大人是不會參與的。若是你們需要和事佬、想找中間人,我倒是可以忝列其中,為你們尋一個解決的法子。”

他們三個相親相愛,跟一家人一樣,賀洮心裏不舒服,嗤一聲道:“不敢比就不敢比,哪兒那麽多廢話。”

邢靈笑道:“你想比什麽?”

賀洮故意挑了一項自己擅長而俞夏不熱衷的:“比射箭。”

不到半個時辰,花園裏豎起靶子。賀洮在檐下挽弓射了三發,發發命中靶心。他得意地朝邢靈笑了笑,示意該邢靈。

俞夏把自己落了灰的弓箭拿出來給邢靈練手。邢靈學著賀洮的樣子拿起弓,問俞夏:“夫子,這樣對嗎?”

她從沒拿過弓,俞夏只好從頭開始,教她怎麽站、怎麽拉弓、怎麽瞄準……教了一炷香時間,邢靈順利射出脫靶的第一箭,第二箭也是脫靶,第三箭難得射中靶子,晃悠幾下後,又掉了下去。

“你贏了。”邢靈朝賀洮笑了笑,沒有收起弓箭,而是繼續練習。俞夏在一旁指導她。

他們誰都沒有看賀洮,賀洮卻像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一樣,渾身不舒服。

他悶悶地站一會兒,問:“那你會什麽?”

邢靈說:“你會的東西,大概我都不是很會。不過你要是想比的話,我可以奉陪。”

賀洮不信:“寫文章你總會吧?我們家夫子老實說我的文章寫的一塌糊塗,我不信你寫的比我還差。”

邢靈望著俞夏:“我從來沒有寫過文章。”

俞夏說:“仕途經濟……你若是感興趣,我可以教你。”

賀洮自幼仰慕俞夏,當初一百分支持他姐姐跟俞夏在一起,後來他姐姐嫁與俞夏的兄長,俞夏形單影只到如今,他心裏也不舒服。

可是,他寧願俞夏一輩子形單影只,也不願意他身旁站著一位庸俗的、沒有任何長處的女人。

他試圖說服自己沒有看到邢靈的閃光點,又問:“那……畫畫呢?或者下棋,圍棋和象棋我都可以。”

邢靈想一會兒,說:“那就象棋吧。”

他們下了三局,邢靈一局都沒贏。對弈結束,她望著賀洮:“還比嗎?”

賀洮擺擺手:“不必了,我看你也就嘴皮子利索。”

“她字寫的比你好。”俞夏突然說。

他思來想去,邢靈似乎只有這麽一個具象化的、可以比較的優點。

賀洮說:“字?字有什麽好比的?”

俞夏笑道:“因為你寫的不好,所以沒什麽好比的。可是你選人家不擅長的,人家說什麽了嗎?不還是奉陪到底。”

賀洮只好跟邢靈比寫字,輸了一局。

比試結束後,邢靈告別他們去二樓看書,可心裏亂糟糟的,也看不下去,便偷偷回家。

韓媽這會兒在何嬸嬸家裏,院子裏靜悄悄的,她閑坐一會兒,換上一身男裝,束好頭發,撐著傘出門。漸漸出了城,走到武陵湖畔。這裏的荷花跟立人學堂的一樣都敗了,湖裏只有壓折了腰的枯荷,在風中搖擺。

她撐著傘在湖邊走,不自覺地想起徐誠——不知道徐誠到了哪裏,那邊有沒有下雨,他身上還有多少錢,有沒有帶著雨傘。

杜甫《月夜》詩中有一句,“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朱批上說不是小兒女憶長安,而是身居長安的詩人憶妻女。如今,她想著徐誠,不知道徐誠又在哪裏想著誰?

其實,她很少想起徐誠。今日是因為徐母、周玉娥、周母三人戮力同心,共同有理有據地瞧不起她,共同為徐誠和周玉娥的婚事兒謀劃。

徐誠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當他堅定地站在邢靈身旁時,他的母親便不會說什麽,周玉娥即便想說什麽也是自討沒趣,周母更不會摻和這件事兒。即便他們說些什麽,徐誠也會寬慰她,讓她別放在心上。

現在,邢靈終於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對周玉娥的挑釁無動於衷。因為徐誠會解釋,會反駁,會讓她安心。

她越想越悶,蹲下身子拾起一片落葉撕,有時候橫著撕,有時候豎著撕,撕完以後再拋進水裏。

雨漸漸地停了。她害怕回去得太晚,合上傘,三步並作兩步地跑著,不小心還跌了一跤,衣服後面沾了一大片泥。

到自家門口,她沒敢直接進去,而是趴著房門探頭探腦,先觀察形勢。

客堂裏點著一盞蠟燭,韓媽跟徐誠神色嚴峻地坐在桌旁。瞧見有人在探查情況,徐誠咳嗽一聲,守在門後的小廝便把邢靈揪進來,提到客堂。

韓媽早看見邢靈衣服後面不對勁,走過去看了看:“哎呀,怎麽搞的?這麽大一片泥。”

“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礙事。”邢靈說。

韓媽戳戳她的腦門:“活該,誰讓你下雨天偷偷跑出去的?幸好是我跟俞夏,倘若被你爹知道,少不得剝下你的一層皮來。”

俞夏本來不想管教邢靈,可韓媽在這件事兒上對她太寵,而邢大夫又太兇。他輕咳一聲,走到邢靈的房間,邢靈意會,跟著他走進去,但是開著門。

俞夏望一眼客堂中的眾人,低聲問邢靈:“這是你第幾次做這種事兒?”

邢靈說:“第二次。”仰起頭真誠地望著俞夏,“我平時不這樣的,只是今天心裏特別難受,就想出去走走。”

俞夏以為她是因為賀洮難受,說:“賀洮五歲時開蒙,其後家裏給他請了文、武兩位師傅,他學了十幾年,若是什麽都不會,才是蓋天下有名的蠢人。”

邢靈搖頭:“我不是為他難受。比不過就比不過嘛,反正我輸的起。我是為我自己,我好像什麽都不會。”

“今日韓媽讓我給徐誠的母親送肉,我到徐家門口時,聽到徐誠的母親在跟人說我不好。我難過的不是她在背後說我,而是她說的好像還都挺正確的。”

邢靈沒跟他說徐誠的事情,因為那是女孩子的心思,不能告訴別人的。

可是俞夏猜到了。

他神色覆雜地看著邢靈:“其實,人是最不可靠的。”

“你不要覺得如果徐誠在情況就會不一樣,不會的。他母親對你的成見只會被壓抑,很難被消除。即便她在表面上對你千好萬好,可是有一個瞬間,她內心的情緒還是會爆發,或許她會突然冷冷地看著你,或許她會在背後嚼舌根,或許她會有事沒事兒刺你兩句……跟一個從心底裏厭惡你的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是很痛苦的。因此,你現在應該感到幸運,而不是難過。”

邢靈覺得好像真是這麽回事兒,鄭重點頭。

俞夏又說:“以後想出去走走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叫小廝跟著你,這樣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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