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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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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靈

三日時間還未到,趙嬸嬸便把徐柳的衣裳、首飾,並一紙休書送到徐家,說:“你們家姑娘是自己走的!”

徐誠故作不解:“此話怎講?”

趙嬸嬸將休書重重拍在桌面:“我們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她什麽東西都沒帶走,就帶走了一身衣裳。”轉頭望著徐母,“還是您老人家親手給她做的那身寶藍色衣裳。”

“你們怎麽證明衣服是我姐姐拿走的?或許是你們故意扔掉衣服,嫁禍給我姐姐。”徐誠拿起休書大致掃一眼,看到上面說他姐姐“不事父母,不盡孝道”、“舉動自專由”,忍不住笑起來。

趙嬸嬸下意識奪過休書,意識到自己是來送休書,又訕訕把休書放在桌面:“好端端的,我們嫁禍她做什麽?這是事實!你們家姑娘不守婦道,離家出走,我們早該休了她,替你們找這半個月,還出錢算她的生死,已經仁至義盡。休書給你們放這兒了,從此以後咱們兩家各走各路,互不相幹。”

送完休書,趙家開始計較起賠償的事兒。

他們覺得人是在普濟庵丟的,普濟庵總有個照顧不周的責任,要住持給錢。住持卻覺得旁人都在,只有徐柳不在,如何能說普濟庵照顧不周?於是不肯給,說:“我們出家人沒有銀錢。你若是一定要找我們討,瞧這庵裏什麽東西值錢,就拿去吧。”

值錢的也就幾尊大佛像,誰敢動?趙家人在庵裏轉悠一圈,打起桌椅板凳的主意,可普濟庵距城遠,他們又是走過來,搬回去也不方便,只好空手而歸。

回去後,把同族的人聚到一塊,說起要去普濟庵拿東西。有不願意去的,說:“跟尼姑搶桌椅?這是個什麽理。”有願意幫忙的,說:“把人家媳婦弄丟了,多少得給點什麽。”

隔天,願意幫忙的七八個人便帶著扁擔、籮筐、水桶到趙家集合,吃過早飯,浩浩蕩蕩朝普濟庵走去。及至中午,趕到山門,在那裏大呼小叫。

住持不與他們糾纏,讓尼姑們把自己物品收好,放他們進去拿東西。

他們如蝗蟲過境,走的時候留下一片狼藉,連飯碗、筷子、米飯、青菜都沒留下。尼姑們忍不住委屈地抹眼淚,三兩個抱頭哭起來。哭一陣,眾尼姑都餓了,可誰也不敢說。

住持望一眼太陽:“趁著天色尚早,你們各自回家吧。”

眾尼姑都搖頭:“不回。”

住持說:“不是我攆你們回去,是普濟庵現在沒法兒住。聽師傅的話,你們暫且回家,回家把普濟庵的禍事跟鄰裏左右說說,求她們施舍點,我們重建普濟庵。”

住持要去城裏求施舍,盼娣也要回城,她們便一塊兒走。

兩人輕裝簡行,沒走多遠便碰上扛著東西往城裏趕的趙姓人。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盼娣惡狠狠地掃過他們的臉,說:“沒良心的東西。等你們死了,沒人給你們念往生咒。”

“住嘴!”住持冷冷瞧她一眼,“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在普濟庵待了這麽久,一點兒都沒學到嗎?”

盼娣委屈地低頭不言,趙姓人見他們師徒自己把仇怨化解,都笑道:“盼娣,你要跟你師傅學的地方還多著呢。”

盼娣聞言咬緊了牙,兇巴巴地瞪他們一眼,跟著住持離開。

她們進城門時,正是半下午。何嬸嬸聽說她們還沒吃午飯,連忙去邢家借兩個雞蛋,先給她們各自沖一碗蛋花湯,多多地放些糖。

還說要給她們做完飯,住持卻擺手說:“不用了,我先去找綢緞鋪的掌櫃,跟他說一下今日普濟庵的事兒。”

何嬸嬸說:“那晚飯可得回來吃。多虧你願意收留我們家盼娣,不然她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住持滿口答應下來,晚間的時候卻又讓人傳話,說:“掌櫃的苦留,推辭不去,只好留在那吃飯。”

太陽漸漸落下的時候,邢大夫引著住持進入自家房門,跟韓媽說:“這位是普濟庵的住持,最近都會住在家裏,你把偏房收拾收拾。”走到邢靈的房間,推開門,見裏面空空蕩蕩,問,“邢靈怎麽不在家?”

韓媽說:“徐家那位一走,她就躲到立人學堂,不到吃飯、睡覺的時候不回來。”

年輕人一天一個性子。本來多好的婚事啊,不知道怎麽搞的,說解除就解除。好在是徐誠自己過來要彩禮,不然鎮上的人肯定要說邢大夫怕徐誠一去不回,自家女兒小小年紀做了寡婦。

這時候,搬空普濟庵的趙家人也浩浩蕩蕩地回來,聚在趙家邊說笑邊吃飯。席間有人說:“是我眼花了嗎?怎麽我剛看到普濟庵的老住持住在隔壁?”

另一個人說:“你沒眼花。我剛回家拿東西的時候,我媳婦說邢大夫家裏有空房子,讓住持暫時住在那兒,也算是個落腳的地兒。”

趙嬸嬸想起徐柳逃走一事也有邢靈的功勞,試探著眾人的臉色道:“要不是邢大夫的女兒偷偷回來,我們家兒媳也未必找不到。按理說,邢家也該給我們表示點。”

邢大夫常年治病救人,誰家裏沒受過他的恩惠?即便如今沒受,以後生病不還是得去請他。若是今日得罪死了,到時候人家一翹二郎腿說不去,你奈他何?是以眾人都不接話茬。

趙嬸嬸說:“你們不去,我自己去。”到邢家後,看見邢大夫跟韓媽在說話,湊上去道,“邢大夫,打擾了。”

邢大夫不解道:“有什麽事兒嗎?”

趙嬸嬸說:“其實,要不是你們家姑娘偷溜回家,我們那兒媳婦早該找到了。人家普濟庵多好,主動把庵裏的東西給我們,說是賠罪,您看您是不是也得表示點?”

邢大夫氣極反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已經休了徐姑娘?”

“是啊,可是我們家狗兒畢竟沒了媳婦。”趙嬸嬸理直氣壯。

“既然她不是你兒媳婦,這錢也不該你拿吧?”邢大夫笑了笑,“前幾日,徐誠管我們家要回彩禮,我跟他說此事我們家姑娘也有錯,往那彩禮裏面添了幾兩銀子。可徐誠是個好人,他說這事兒主要是天意,跟我們家姑娘沒關系,硬是沒收。”

“我總覺得不妥,便把這幾兩銀子捐給做普濟庵的香火錢。你若一定要這錢,就去菩薩要吧。”

菩薩、菩薩……徐柳逃跑是拿菩薩當借口,邢大夫不給錢也是拿菩薩當理由。趙嬸嬸既然能普濟庵的東西拿走,自然不會介意去菩薩面前拿錢。

正好住持就在院子裏坐著,趙嬸嬸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邢大夫捐的香火錢呢?”

住持笑道:“既是菩薩的香火錢,自然在菩薩跟前放著。若是我拿著,不就大不敬了嗎?”

趙嬸嬸不信,將住持帶著的包裹拆開,可裏面只有幾身換洗衣服,連幹糧都沒有。

趙嬸嬸憤憤而去,出門就碰上邊走路邊看書的邢靈,一把推開她:“晦氣!”

邢靈正是不快的時候,見路旁休息的狗都想上去踢兩腳,更別提這會兒被她又是推搡又是罵的。她撇撇嘴,不甘示弱道:“我們家又沒骨頭,怎麽還招來狗了呢?”

趙嬸嬸已經走遠些,聽她這麽說,推回去攔著門:““你說誰呢?怎麽這麽沒規矩?!”

邢靈揉了揉眼睛:“喲,趙嬸嬸啊,真不好意思。我剛才沒看清,還以為是沒長眼的瘋狗呢,見人就咬。”

趙嬸嬸惱了,上手撕扯邢靈的頭發,邢靈疼反應快,連忙躲開,朝立人學堂跑去,邊跑邊喊:“還真咬啊。韓媽救我!”

趙嬸嬸追到立人學堂,被門人攔住,便坐在地上扯著嗓子箕踞以罵。

罵著罵著,邢靈從裏面探出腦袋,嘿嘿一笑,看她站起來,又一溜煙跑了。跑到俞夏的房門前,敲幾下開著的房門:“老夫子、夫子,我被人堵了。”

他們兩個人正坐著吃飯,聽到邢靈這麽說,問:“怎麽回事兒?”

邢靈怕他們說自己不懂禮貌,沒敢說剛才的事兒,笑道:“你們把後門打開吧,我要回家。”

俞夏抽走她手裏卷著的書:“且坐下吃飯,吃過飯我送你回去。”

“不行,韓媽做了我的飯,我不回去就浪費了。”邢靈又把書拿回來。

俞夏便拿著鑰匙打開後門,目送她進屋後,鎖上門。轉到前門,看到一位婦人坐在地上大喊大叫、哭天抹淚地說些沒相幹的東西,韓媽和另外一位婦人怎麽拉也拉不起來,皺著眉頭問門人:“怎麽回事兒?”

門人說:“這人是跟著邢姑娘來的,我看邢姑娘邊跑邊喊救命,便把她攔了下來。誰知道她進不去,就在這兒哭,說要不是邢姑娘她兒媳婦就不會跑。”

紫荊巷有位婦人失蹤的事兒他也知道,可這事兒跟邢靈有什麽關系呢?俞夏以為是她口不擇言,沒有細問,直接跟韓媽說:“邢姑娘剛才從後門回去了。”

話音剛落,大哭的婦人就抹掉眼淚,氣沖沖地往邢家走去。何嬸嬸連忙拉住她,朝韓媽使個眼色,韓媽飛快跑回家裏,讓邢靈把自己的房門鎖上。

闖不進邢靈的房門,趙嬸嬸在邢家鬧了好一陣。

邢大夫不堪吵鬧,早早走了,住持也回房歇著,左鄰右舍聽到動靜都過來看熱鬧,順便安慰趙嬸嬸。

小半個時辰過去,趙嬸嬸哭聲終於在鄰裏的安慰下轉低,但是始終不走,除非“讓邢靈出來給我賠禮道歉!”

邢靈不願意:“你怎麽不跟我道歉呢?明明是你先推我,還說我‘晦氣’的。”

趙嬸嬸說:“我說你‘晦氣’,就是你罵我的理由了?罵的多臟,多難聽啊!”

邢靈指著門笑道:“看,你也承認是你先做錯的!既然你先做錯,就該你先道歉。”

“一點小事兒鬧這麽久。”何嬸嬸急了,扯著趙嬸嬸的手走到邢靈房門口,“邢靈,你是晚輩,你先道歉。”

邢靈說:“憑什麽晚輩就要下道歉?曾子還先給他兒子道歉呢?”

“別在這兒給我掉書袋。”何嬸嬸拍拍房門,“人家怎麽樣是人家怎麽樣,我們這兒就是晚輩先道歉。你不想吃飯了?”

韓媽說:“姑娘不餓,我老太婆還餓呢。”

雙重壓力下,邢靈只好不情不願道:“我錯了。”

趙嬸嬸卻不肯道歉:“知道錯了就好。小小孩子就這麽沒禮貌,以後看誰敢娶你。”

邢靈正想說趙嬸嬸沒道歉,何嬸嬸卻說:“你趙嬸嬸拉不下臉,我替她跟你道個歉。我們邢姑娘才不晦氣呢,我們邢姑娘是個有福氣的人。”推搡趙嬸嬸一把,“行了,你趕緊走吧,讓人家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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