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故友

“他並非你說的那樣不堪。”柳菡道。

“什麽？”柳同心因為他的聲音太輕，沒聽清。

“我說：寇懷玉並非你說的那樣，他知道自己做什麽，雖身在富家，卻不散漫，也不紈絝，他對誰好也是出自真心，這樣一個人，你進了寇府這麽久，竟然不了解，這麽跑來大放厥詞，你從來就不自信罷了，與其來此大呼小叫，不如好好想想怎麽與他相處，怎麽續好你們的緣分。”

柳同心楞了楞，認識柳菡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聽柳菡說這麽多話，而且，句句咄咄逼人。

柳菡的不卑不亢更讓柳同心意難平，她在寇家受了氣，原是指望柳菡沈默寡言，說道幾句解解心中郁悶，她始終認為是柳菡搶了她的丈夫，不管柳菡怎麽想，寇懷玉心裏就是有他，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和他的緣分？若不是因為你，我和他就是人人艷羨的夫妻，可是你奪走了他，從此讓我成了一個空守寇家少奶□□銜的笑話，我是不自信，我以前在家裏，爹爹總覺虧欠你，處處覺得你比我好上一等，現在我嫁了人，萬沒料到我夫君的眼裏也只有你，你不是做了和尚麽？為什麽不離我們遠遠的，離我夫君遠遠的？”說到這裏，她忽而一笑，“罷了，我跟你爭個什麽勁，過不了多久，她們就要為他娶房妾室進來，哪個女人不會對他心生愛慕，女人一使手段，難說哪天他就對她上了心，那時候，你不過也只是拂過他心尖上的一片鴻毛，飄然而過，了無痕跡。”

她原以為柳菡會生氣，但柳菡卻始終沈靜如水，直至她說完，柳菡才淡淡道：“我雖剃了發，但還不是和尚，別說爹不會同意，蓮潭寺的主持師父也認為我六根未凈，入不了空門，寇家老夫人和姨娘請我來土丘廟主持香火，為寇家祈福，也知道我並非和尚，至於寇懷玉，他願與我怎麽交往，那是他的事，我又怎麽還以情義，那是我的事，旁人左右不來，我的話說明白了，你如果不是虔心上土丘廟祈福，現在天色太晚，少奶奶還是盡快請回吧。”說罷，柳菡牽著小紐扣的手，回了土丘廟。

柳同心聽著他這番話，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幸而夜色掩映，才沒有讓她太過難堪，但是對著柳菡的這番話，她卻一句也回駁不出來。

她氣咻咻回到屋裏，雙枝見她用完膳出去轉了一圈，又把自己氣成這樣，細加追問，柳同心便將她在寇夫人那兒聽到的話和柳菡那兒受的氣原原本本說了。

雙枝知道柳同心心裏不暢快，想得她幾句安慰，便道：“雖說老夫人想讓小白菊進門，可姑爺這人執拗的很，未必會同意，所以少奶奶去尋我們家少爺的不是，這件事當真是做錯了，原不該去，我們大少爺從小遠離家門，獨自在外修行，苦著累著都自己受著，少奶奶不該再給他添不痛快。”

“那是你沒聽他說的那些話，巧舌如簧，我一時無言以對，差點被他氣得吐血，到底為什麽呀，為什麽我處處受人遏制，被人瞧不起，為什麽什麽樣的人都可以小瞧我，讓我受氣，連我親哥哥都不待見我。”

“你今日如果不去找大少爺，也不會平白受這場氣呀，我還是勸你，遇事冷靜，別沖動，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可我忍不了了，這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柳同心身陷其中，不甘不能。

“百忍煉成鋼，至少，你忍了，到現在還是寇府的少奶奶不是？”雙枝道。

“我想告訴我爹，將他們的事，還有夫君向我提出和離的事都告訴我爹，看他還會不會認為他心目中的這個好兒子一直堪稱完美，這所有的事，還有對我的傷害，說他是罪魁禍首都不為過。”

“不可，你瘋了嗎，少奶奶，你不說，老爺還以為你們都過的挺好，可是一旦你說出來，那他就知道你們三個人都過得不好，他得多傷心呀，老爺年紀這麽大了，又日日夜夜為醫館操心，你當真要他為你們難過嗎？”

這一說，柳同心又拿不定主意了，“但是，我總不能永遠忍氣吞聲啊，我絕對不讓欺負我的人得逞，總該做點什麽才能讓事情改變。”

雙枝擔憂地看著他，“也沒誰想欺負你呀，少奶奶，你也聽見了，姑爺雖對你平日冷淡，可背地裏還不是替你說話，他的心思不一樣，對你如果這樣，即便再娶一個進來，也未必能待她好到哪兒去？反正你只要本本分分的，這少奶奶的位子誰也撼動不了，老夫人認定你就行，咱何必挑些事出來鬧。”

但柳同心對這些話一概未聞，當天晚上，她做了一夜的夢，夢見一頂喜轎擡進了寇府的大門，新娘子蓋著紅蓋頭，她始終都看不清新人的臉，但看見寇懷玉不停地圍著新人轉，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而自己心裏明明很苦，卻還要恭賀著他們新婚愉悅，早生貴子，接著夢裏一轉，到了一年後，寇夫人抱著一個大胖小子，給新人發紅包，那個始終看不到臉的女人轉過身來，那面孔——赫然是小白菊。

柳同心這一嚇非同小可，頓時從夢中驚醒，對夢裏酸澀又失落的感覺依然心有餘悸，細想個中情形，看著寇懷玉與別人卿卿我我，她就受不了，不管寇懷玉是否在意她，她不能、也不願與別人共享同一個夫君，他哥哥不行，小白菊也不行。

第二天，寇府倒真是迎來了一位女客人，對寇懷玉來說也是一位故友，此人便是落落大方而又儀態萬千的鎮遠將軍的姬妾——羅紫巾，羅紫巾也曾是名揚曉風街，又在邊疆伴隨沈破狼那麽久，性格早已不拘小節，軍營的風霜讓她原本的嬌柔與俠氣更添了幾分爽朗和豪邁。

當初寇懷玉護送她回京，她已知曉寇懷玉帶著傷病，在他回家調養期間，她曾書信幾封慰問過他，聽聞他閉門謝客，沒上門打擾，如今一月過去，她此次是親自登門道謝的。

見一個將軍的小妾如此堂而皇之外出訪友，柳同心既稀奇又好奇，看到羅紫巾時，她舉止大方，毫無女人扭捏之態，所有的見面與訪問都是泰然而為，她既有女人的風情，又有俠士的豪氣。

曉風街的女人，柳同心在寇府就見過不止一個，從宋小青，巫綠綺，朱錦心到羅紫巾，個個風華正茂，又個個風姿不俗，與她想象中的風塵女子完全不同，雖然柳同心打心眼裏覺得自己作為寇府少奶奶高人一等，但另一方面又為她們的風度見識折服，也難怪寇懷玉能與她們談笑風生，暢所欲言，再將自己一比，和寇懷玉之間的差距著實令她自形慚穢。

羅紫巾此次隨行還帶了兩個丫鬟，寇懷玉將她們請進府，在無幾院的鴻儒廳與她暢談相見，兩個丫鬟也被寇府的下人請去偏廳好生款待。

寇懷玉笑言，一直見她在邊疆自由自在慣了，陡然看她帶兩個丫鬟伴侍左右還有點不習慣，不過這裏到底是京城，將軍府又是大戶之家，確實各處有各處的排面和規矩。

羅紫巾卻道：“倒也不是，依我個人習性，獨來獨往自由慣了，帶著兩個丫鬟只是見證我行事磊落，堵住那悠悠之口，全為省卻無謂的煩惱。”

寇懷玉聽其話語，再從她眉梢間透露出的隱隱煩憂，得知她在將軍府裏過得並不如意，聊著聊著，羅紫巾甚是懷念身在邊關的那段日子，雖條件艱苦，氣候惡劣，卻難得的是“自在”二字，不似在將軍府裏，規矩繁瑣，處處受人挾制，還莫名奇妙被人挑鼻子挑眼，時時不得安寧。

寇懷玉又多問了幾句，才知她與將軍的另外兩位小妾不和，兩位小妾嫌她出身低微，又帶著軍營的匪莽之氣，處處拿著規矩捏制她，讓她不得暢快，她本是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和那兩個小妾發了幾通脾氣，又鬧到將軍夫人跟前好幾回，將軍夫人是個中規中距，不溫不火的性情，只要她們不生事不逾距，也不出言去責怪誰，不指責那兩個小妾，也沒有刁難她，但羅紫巾就如魚鯁在喉，這口氣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渾身不自在，回來的一個多月便是這麽過的。

所謂“三個女人一臺戲”，寇懷玉想想寇家柳同心一個女人就夠他煩悶的，若依寇夫人娶幾房姬妾，那他的日子當真也是細思極恐，心下暗嘆，還是男人爽快，聚在一處說話，一是一，二是二，不費太多心機，不似女人心，海底針。

忽然想起羅紫巾曾問及他對著那個小玉籠子思念的人，便拿出那個小玉件道：“紫巾姑娘曾問我當初憶及何人，可否有興趣見上一見？”

羅紫巾道：“自是有興趣，不知寇大哥心心念念的是何等妙人，當真在回程的途中，一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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