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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忘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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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忘憂

這山地處偏遠,又不是什麽名山,所以來來去去多是當地的山裏人,山路行人不多,寇懷玉跑過去時,順著長長的臺階,老遠就看見一個清瘦的人影,每走上十幾步臺階,就跪拜叩首,然後又走上一段,再跪,再拜,如此——正是柳菡。

寇懷玉“蹬蹬蹬”幾步跨過臺階,跑到他的跟前,“柳菡,你瘋了嗎?在這兒跪拜?”他欲扶起他。

可柳菡打定主意要沿著這條山路,對著蓮花臺階跪拜到底,寇懷玉的質問,他充耳不聞。

“你是不是去找那假道士了?是他要你這麽做的?你傻了嗎?他這是騙你的,因為誆騙不到我們的錢,他是故意整你呢。”

柳菡不管,繼續走上十幾級臺階,在刻有蓮花的地方,再次跪拜。

寇懷玉只好一邊跟著他,一邊試圖攔住他,可是柳菡的堅持,讓寇懷玉在這進退兩難的臺階上無法阻止,階梯狹窄,兩人稍作拉扯,都極有可能雙雙滾落下去。

寇懷玉氣得咬牙,“好,好,那臭道士在哪兒,我這就去找他!”說著,挾著一股氣勢洶洶的架勢就要奔下山。

“你幹什麽?”柳菡突然回過頭來叫住他,“道人是好意提醒我,我也是自願要這麽做的,你不可傷人。”

但寇懷玉的眼裏似要噴出火來,“行,只要你不叩了,我去給他送錢,去給他送五十兩銀子幫我做法消災,成不成?!”寇懷玉氣得牙癢癢。

柳菡楞怔,又低頭想了想,“不成,有這閑錢,還不如捐給碧水庵,其實,這山看起來高,路卻是筆直一條,臺階也分布均勻,走著走著就叩完了。”

“你就是存心嘔我,是不?”寇懷玉“蹬蹬蹬”又大踏步跨到了他前面的一段臺階,居高臨下望著他,“你聽好了,柳菡,你今日要是敢叩頭到山頂上去,我就當著你的面敢從這山頂上跳下去!”寇懷玉認真道。

見寇懷玉當真發怒,柳菡的口氣慈緩了下來,“別生氣了,我都走了一小半了,既然做了,就得誠心,不能半途而廢,你坐在路邊等等我就好,,很快……”

寇懷玉氣得不行,也不跳腳了,直接就往山上奔,“行啊你,我這就在山頂上去等著你。”

“不叩,不拜,我不上去了還不成,”柳菡妥協了,跑上去緊緊拉住他,“消災解難的事,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他好言好語哄著他。

“你究竟是為我好啊,還是不為我好啊?我這好好的,哪裏有什麽災呀難的。”

“是是,可是,道士的話不能掉以輕心。”柳菡始終不放心。

“行啊,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這就寫信給我娘,讓她請個道士,請個嶗山道士,為我消難辟邪,除災祛病,行了吧?”寇懷玉咬著牙。

柳菡這才沒再說話。

寇懷玉剛才急忙跑過來的時候,巫綠綺也跟在了後面跑了過來,她站在一棵大樹後看著他們,將爭吵的全部盡入眼中,她站在樹下良久,好一會兒,她淒然一笑,接而又帶著痛徹心扉的難過,默默轉過身,回去了仙人洞的水簾邊。

有些東西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是你的,終歸不是你的;她難過,為自己,又不難過,為柳菡,也為寇懷玉。

寇懷玉和柳菡來到水簾瀑布時,朱錦心還呆在仙人洞沒出來,“她沒事吧?”寇懷玉有點擔心。

“沒事,這層水簾將人隔絕在洞裏洞外,她反而會感到安全,她想獨自傾訴,那就盡情傾訴吧,我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事,誰不想有個仙人洞裏去盡情傾訴自己的心思呢,”巫綠綺輕聲道,“只是再苦再難,還是要從那狹小的間隙中走出來,學會適應所有的難題。”

寇懷玉覺察巫綠綺聲音低沈,眼睛也微紅,“你怎麽了?剛剛哭過了?”

“沒有,”巫綠綺閃爍其詞,“我也只是有感而發,大概見錦心在仙人洞裏呆得太久,想起了自己,就忽然有點傷心,就……,真是失態了。”

宋小青曾說,曉風街的姑娘,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幸,寇懷玉不再追問了。

待平靜下來,巫綠綺告訴寇懷玉,她想到了一個替朱錦心解脫的辦法,——“置死地而後生”,一個人,為了自己的所愛之人死過一次,是不是就算還完了前債,那偷下來的餘生,算不算自己的?

下午回到柵欄小院,柳菡老實地坐在那兒,寇懷玉用清水輕輕幫他清洗額頭上的傷,然後上藥,柳菡疼得皺了一下眉,忍著沒吭聲,因為在臺階上叩拜,他的額頭磨破了皮,幸而沒走太遠,傷口帶著絲絲的血痕,出血不算多,但破皮也刺痛得他十分難受。

寇懷玉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又顧自生氣,數落著,“柳菡,你不是信佛的嗎,怎麽就聽信了道士的讒言,如此折騰自己?”

“這災禍之事又不看你是釋是道,自然要小心一些。”柳菡小聲咕噥。

“那道士怎麽跟你說的?”

“我只是問,如果沒錢,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解,他說那就按當地的方法,對著蓮花臺從山腳叩到山頂,我覺得這個挺好辦的,就照做了。”

“你是傻子嗎?你這額頭實打實的叩在臺階上,那石面凸凹不平有多糙,你心裏沒點數嗎?要是頭上留了疤,這張臉還要不要了?”寇懷玉越想越恨,上藥的手勁不由加重了些。

柳菡感到疼,又不敢躲,只有微微皺著眉,嘴上還故作輕松,“這藥挺好用,不會留疤痕的,再說,我孤身一人,又不娶妻,留不留疤,也沒誰會在意。”

“我會在意,特別在意,”寇懷玉擡起他的下巴,對著他的臉,正色道:“別說沒人在意你,即便這世上任何人都不在意你,我也會很在意,如果你真破了相,誰也不要你,我也會要你。”

柳菡對著寇懷玉熾熱的目光,心內莫名“突突”直跳,未細想寇懷玉的話,將臉擺了擺,脫開下巴下他的手,眼簾低垂,“我就是不想你有事,他說你有災有劫,我就想著一定要幫你盡快化解,”又擡起眼睛看他,攥著他的衣服,“你千萬不能有事,永遠這般好好的,我要你生龍活虎,長命百歲。”

寇懷玉心裏一軟,什麽氣都消了,疼愛異常,“我能有什麽事兒啊,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回到家裏還有一堆人圍著伺候,還能有誰比我好呀,只有你,只要你不讓我這般操心,我就很好。”

柳菡聽著他說話,好像也有幾分道理,不覺咧嘴一笑。

寇懷玉面對他的笑容,那片柔軟的心田,漫山遍野,開滿了整個春天。

兩日後,清晨,曉風街。

一聲清脆的女聲劃破寧靜,“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跳河了,是朱錦心姑娘,跳河了……”

頓時,還沈睡在夢裏的人們被這石破天驚的呼喊聲叫醒,紛紛開門,不可置信的語氣探問,“誰?誰?你說誰跳河了?”

“朱錦心,朱姑娘啊,前個兒還說做官太太享福的那位姑娘,福沒享著,不知怎麽想不開就跳了河了,昨日半夜有人看見她跑出來,到現在還沒找著人,河邊找著了一只鞋和衣服,巫姑娘還守著河邊哭呢。”

這一驚非同小可,所有的人都匆匆忙忙往河邊趕去。

河岸邊,巫綠綺正對著打撈上來的衣服和鞋子哭個不止,不少人也紛紛同情地加入到哭泣的行列,也有人不信,“屍首都沒找著一個,定然是沒死,想是沖到下游去了,先別哭,再等等消息。”

陳孟儒也得到信息,急匆匆地趕了來,他臉色蒼白,氣息急促,見到巫綠綺就急切地問:“小燕,小燕,她怎麽樣了,找到沒有?”

巫綠綺嗚咽著,“估計是沒得救了,她三天前就說不想活,想死,我以為她是一時想不開,還勸慰了半天,不想她昨日夜裏悄悄跑了出去,我找了半宿沒找著,誰知一早被人告知在河邊發現了她的鞋子,又打撈起她的衣服,她,,她跳河了,苦命的妹子啊,嗚,嗚……”說著,將臉埋在手帕裏又痛哭起來。

“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會這麽做,你告訴我,她不會這麽做的,”陳孟儒看見衣服和鞋子,瘋狂的吼叫,對著河面狂呼,“小燕,小燕,你答應我啊,小燕,你在哪兒?”

“沒有什麽不可能,她已經死了,河水沖走了,連個屍身都沒找到,陳大人,這就是她的遺願,您真的希望她好,就尊重她,她最大的心願就是您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別再找她了。”巫綠綺忽然悠悠地道。

陳孟儒一楞,看著巫綠綺的神情有幾許不解,繼而望著她手中的衣服和鞋子,默默發呆,又似有所悟,他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到很晚,實在沒有什麽可打撈上來的了,人們都在勸他節哀,連打撈的人都說“估計屍身早飄走了”,陳孟儒才收起朱錦心的衣服和鞋揣進懷裏,問他這是做什麽,他回答,要立衣冠冢,碑文上書寫:“愛妻陳燕。”

夜幕降臨,兩個窈窕的身影佇立在丹青閣的大門前,皎潔的月光下,她們擡頭看著“丹青閣”三個大字的匾額,“巫姐姐,真的不打算再考慮留下來嗎?確定離開?其實這畫樓不關,你還可以繼續經營的。”——朱錦心的聲音。

“關了吧,曉風街想走的都走了,我呆在這兒也沒多大意思,錦心,從此以後,咱們兩個道姑外出雲游,瀟灑一生,可好?”

“當然好,不過,你不是放不下柳少爺嗎?你真就這麽放棄了?”朱錦心問。

“放棄了嗎?或許我從來就沒擁有過,他有在意的人,”巫綠綺輕喃,又問朱錦心:“你呢?從此放棄了陳漢生,放棄了榮華富貴,放棄了安逸,真不後悔?”

“不後悔,我從沒象現在這樣有腳踏實地的感覺,仿佛重新活過來一樣,真的好像解脫了,”朱錦心道:“可是,漢生哥真的會相信我死了嗎?真的就一件衣服和鞋子能騙過他?”

“他是個聰明人,這是你想要的,他就會給你想要的,不會再逼你了,他知道,再這麽下去,下次看到的可能就真的是屍身了。”

其實,對於朱錦心是解脫,對於準備用餘生幸福去換取虧欠的陳孟儒,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或許,這樣的結果都好。巫綠綺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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