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傻笑

柳菡的人生從去碧水庵開始，到蓮潭寺就是一條直線，而感情更是單純的如一張白紙，可他莫名就覺得寇懷玉說得很對。

柳菡將寇懷玉喝完粥的碗洗凈收起來時，寇懷玉將他的這本詩詞集翻看了一下，看見裏面還收錄著好幾首柳永的詞，除了有名的《雨霖鈴》，其中還有《定風波》《鳳棲梧》和《菊花新》幾首艷詞，寇懷玉心道這和尚年輕時大概也是個風流人物，柳菡見他翻看著詩詞集冊，生怕錯過聽他解讀的機會，於是收拾碗筷，又在他旁邊坐下，問他在看誰的詩作，寇懷玉趕緊將那兩幾頁翻過去，隨口答：“柳七的。”

“你覺得他的詞的如何？”

“柳七流連煙花市井之所，多歡場情詞，他此生因此而為浪名所累，終是仕途受阻，想有抱負也無以施展，就象他自己的詞‘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大概是見他答得模棱兩可，柳菡問：“你不喜歡他的詞？”

“不，他的詞很好，情感細膩，特別是那首《雨霖鈴》，意境深刻，不過他的詞受身處的環境所限，又多為人不屑。”寇懷玉答得比較含蓄。

柳菡還是沒聽懂。

寇懷玉也不知怎麽解釋，只好道：“我喜歡他的詞，不管世人怎麽看，從古至今，柳七就是柳七，這世間只有一個柳七，你明白這個就行了。”

心裏想到自己其實也常去曉風街那種地方，雖不至於濫情，卻也不會像道貌岸然者那樣去指責艷情之詞的不好，可如何能讓柳菡明白，總不至於帶他去勾欄瓦舍走一遭吧。

隨即，也不再這個話題上多糾結，將書往前翻了翻，翻到一首詩，指著對柳菡道：“這首詩不錯，我喜歡。”

果然柳菡的視線轉移，這是李商隱的一首詩，寇懷玉指的是其中一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道，“人這一生，能遇到這麽一個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足矣，”又問柳菡，“你呢？有遇到過嗎？”

柳菡看著這句詩，茫然地搖搖頭。

寇懷玉笑了笑，象哄小孩似的，“不急，會遇到的。”

柳菡卻道：“遇不遇到都沒關系，我這一生只與佛陀為伍。”

寇懷玉一楞，“你的志向，是當和尚？”

他聽柳德來說過，柳菡一直想當和尚，只是柳德來不同意，而“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柳菡才蓄發修行，沒有出家。

柳菡輕輕點點頭。

寇懷玉莫名有點失落，可能覺得這麽好的一個人，當和尚有點可惜。

大概見寇懷玉又不說話了，他難得請教一回，柳菡又道：“你繼續說，李商隱的詩如何？”

“李商隱的詩……”被這麽一打岔，寇懷玉的興致有些索然，“還是說李商隱的人吧，平生不得志，一生苦陷於黨派之爭，卻又為兩黨所斥，郁郁而終，甚是令人惋惜。”

“兩黨之爭？”柳菡不懂政事。

寇懷玉暗暗嘆了口氣，心道，這歷來，朝堂上上下下的爭鬥，別說他不懂，連我也不懂，大概沒有龐大野心的人實難懂。

“不過，李商隱此生卻遇到兩個不錯的人，一是他的恩師，待他如親子，一個是他的妻子，雖為官家小姐，卻與他患難與共，始終不離不棄；他這一生概括而論可謂，負了最好的恩師，娶了最愛的女人，荒了一生的才學，做了一世的浮萍。”

柳菡也嘆息了一聲，待欲再問，寇懷玉發現不知不覺已是夜深了，他自己今日睡了一天，精神飽滿，但柳菡的眼睛卻明顯出現疲倦之意。

“你睡吧，今日太晚了，明日再聊。”寇懷玉道。

柳菡屋子裏的這張床挺寬的，蓮潭寺的和尚修行清苦，僧舍裏新進門的弟子都睡的是通鋪，柳菡雖是在這裏修行，柳德來還是怕虧了兒子，給他在居住的屋舍弄了張大床，就是希望他能晚上睡的安穩，柳菡雖不願意，但耐不住父愛，也只有這樣了。

這張床睡一個人有餘，睡兩個人有點擁促，但好在寇懷玉和柳菡都不胖，睡得不算擠，柳菡為了便於照顧生病的寇懷玉，讓寇懷玉一直睡在外側，於是，柳菡爬進內側，一倒下兩只眼睛睜都睜不開了，可嘴裏還嘟囔著，“那你說說，詩和詞……”

“行了，睡吧，”寇懷玉不覺微笑，“你喜歡聽，我以後常來。”再一看，柳菡睡著了。

寇懷玉一點睡意都沒有，卻是憑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對著柳菡睡覺的模樣看了半天，好久，柳菡才翻了一下身，他翻身很輕，象貓一樣，在原有的位置輕輕轉了個方向，然後又以舒適的姿態睡好，好像夢裏都遵守著清規戒律，這樣一個大男孩給人的感覺十分乖巧，寇懷玉想起他三歲就出了家門，應該就是這麽乖巧而又安靜的長大，不由得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

第二天早上卯時，柳菡就起來了，他每天都參與僧人們一起修行的早課。

寇懷玉一晚上都沒怎麽睡，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柳菡一動，他就醒了，但他沒睜眼，柳菡輕手輕腳地從他身邊爬過，又輕手輕腳地穿衣穿鞋，在院內洗漱，然後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柵欄門。

柳菡出門的時候將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隙，早上的微風絲絲縷縷吹進來，夾雜著山中特有的氣息，自然得讓寇懷玉不是想睡，而是想沈醉進去。

他住的無幾院，每天仆人也起的的很早，就算他住的房間再清靜，也能遠遠聽見仆人們來來回回忙碌的細碎的腳步聲，讓他總有些受到侵擾，可是這裏，柳菡的腳步，柳菡的身影，都是這屋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是自然不過。

柳菡出門不久，寇懷玉也起床了，衣服已於昨日曬幹，他換上自己的衣服，想把柳菡借給他的那套衣服幫忙洗了，卻不知道該怎麽洗，他沒做過這種活兒，最後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將這套衣服帶回家給仆人洗，然後再買一套新的一起送過來。

他轉到柳菡的書桌前看了看，桌上的書籍分三類，一摞佛經，一摞醫書，一摞便是虛念和尚給他的四書五經和詩詞之類的書，書皮已經很陳舊，有的已經翻破了。

寇懷玉隨手拿起一本書坐在那兒讀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柳菡回來了，他今天回來得比較早，本來修完早課，還要聽佛經講義，然後打掃，種菜，各種幫工，這都是修行的一部分，不過，一來寇懷玉在這兒，二來，他還要去一趟碧水庵，今日就早回來了。

一聽說去碧水庵，寇懷玉馬上表示要一起去。

柳菡將他的全身打量了一下，有點為難，寇懷玉又換上了一身錦衣似的長袍，而且那雙做工精良的鞋子也不宜爬山。

寇懷玉將前後的襟擺，挑起來用腰帶紮在腰間，一位偏偏佳公子瞬間就變成了一名武士打扮，他原本就習武的氣勢凸顯出來，轉換得相當自如，連柳菡都一時沒接受過來。

他又看了看鞋子，柳菡的布鞋外套了一層用雜草編織的鞋套，他說這樣既耐磨，又防滑，還可以保護布鞋，寇懷玉認為自己的鞋子廢了就廢了，不在乎少這一雙。

見他執意要去，柳菡只好帶上他。

柳菡的背簍裏準備了不少東西，有必備的藥草，還有一大堆幹棗，他說碧水庵的師姐師妹，還有師叔都愛吃甜食，這些曬幹的棗子可以給她們做蜜棗，還可以做棗花糕，棗膜，他每年都會給他們送一些。

從碧水庵到蓮潭寺要翻過兩座山，走了不到一半，寇懷玉就明白為什麽他的鞋不宜爬山，他那雙鞋是加厚的布鞋底，這山路，前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後，雖然大部分路面昨日已在太陽下曬幹，但有些不見陽光的地方依然很泥濘，踩在上面容易沾泥，而且越來越厚，甩都甩不幹凈，不僅走路不方便，還容易打滑，特別是這樣不平坦的小路上上下下，很容易摔倒。

柳菡帶他走的是自己習慣走的一條小路，少有人來，兩邊雜草叢生，有的根本就在灌木叢中，看不見腳下的路，稍有不慎就會一腳踩空，而上山的路經常又陡又直，爬起來四肢並用。

柳菡見他走不慣這種山中野路，有意放慢了速度，饒是寇懷玉覺得自己的腳力不錯，也還是跟不上他的腳步。

翻過了一座山，柳菡便讓寇懷玉歇息一會兒，寇懷玉再看自己的鞋，已是裹了厚厚的一層泥土，他脫下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將鞋上的泥濘清理幹凈。

兩人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柳菡從背簍裏摸出幾個紅棗，扔給他，又拿出水囊，他自己也拿出幾個紅棗吃起來，吃幾口，喝口水，一臉的笑容幹凈無邪，仿佛一天生活的全部，都在這幾口紅棗幾口水裏，他將水囊遞給寇懷玉，寇懷玉平日不大喜歡吃甜的，見他笑得那麽天真自在，也跟著吃了起來，發現真的很甜，他和柳菡就這麽邊吃紅棗，邊將水囊遞過來遞過去，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然後又面對面地笑著，不知道是甜的，還是受柳菡感染，寇懷玉就是看著他想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這在以前，他會覺得很傻，可是現在，有個人陪在一起傻笑，卻是件這麽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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