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香味

小白菊也喝得差不多了，趁她還有幾分清醒，寇懷玉趕緊送她回家。

兩人走到東籬院門口，看見一頂空轎子正停在那裏，原來寇府上下都知道他今日出了門，怕他回去太晚被寇夫人責怪，五行出來尋他，問過方思遠，得悉他和小白菊出去了，便叫了轎子在這兒等著。

兩人把小白菊扶進屋後，寇懷玉便坐著轎子回了寇府。

從府門口走到無幾院，碰上“柳薏”——柳同心和丫鬟雙枝用完晚膳從花園散步回來，正好走在他們前面，雙枝回頭看見寇懷玉，高興地打著招呼，“少爺”，並拉住柳同心，等著與他們一同前行。

柳同心一直和寇懷玉沒怎麽說話，先是與他不和，說不上話；後來有點怕他，躲著他；再後來就是沒什麽話可說，現在寇懷玉經常出門，想說話也沒那麽多機會說了。

有些事即是如此，說話越少就越無話可說，再想說話就得找話說。

雙枝見柳同心才進府沒幾天就跟寇懷玉的關系鬧得如此僵硬，現在難得碰面，趕緊提醒她一定要找點話題跟寇懷玉聊上幾句，把關系慢慢緩和了，這來日方長，兩人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別讓老夫人瞧出端倪來。

柳同心雖與寇懷玉少有接觸，但在府裏有吃有喝，也過得自在，就是怕寇夫人時時問起寇懷玉的起居，讓她感覺這個少奶奶當得又失分寸，心虛又愧疚。

寇懷玉看見她們也沒在意，腳步不停地往前走，路過柳同心身邊，柳同心皺了一下眉，隨即“你等等，”她向寇懷玉道，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快速走到他前面，湊近他身前，聞了聞。

寇懷玉以為她有事，停住腳步。

雙枝一喜，以為柳同心總算明白事理，主動結近寇懷玉了，卻見柳同心拉著寇懷玉手臂上的衣袖又嗅了一下，“這香味……？你今日去哪兒了？”她問。

柳同心的鼻子從小就比較靈敏，她因為愛吃，又好挑食，幼年時總喜歡往廚房跑，後來她母親認為這個習慣不好，怕以後被夫家笑話，便不讓她隨便進出廚房，但她每次從廚房門口過，聞到飄出來的香味就知道是燒的什麽菜。

剛剛寇懷玉從身邊走，帶過一陣微風，夾雜著隱隱的香味，又似有若無，所以她到跟前又仔細聞了聞，確定這不是寇府熏在衣服上用的香氣。

寇懷玉想起錢溢多在茶樓時，那身上濃郁的香味，“今日喝茶，一個朋友喜歡在服飾上用些濃香，大概是沾染上些。”說著，便繼續往前走。

“不對，”柳同心又攔著他，“這香味很淡，不仔細聞都不察覺，你側邊袖子上特別明顯，喝茶需要這麽接近？”接著，又搖搖頭，“不對，這香味獨特，是女人才愛使的香。”

雙枝在一旁甚是著急，心道：少奶奶，你們幾天沒說上話，說些甜蜜的話不行嗎？現在幹嘛問這個？

寇懷玉在柳同心說到一半時，就知道香味是小白菊留在衣服上的了，小白菊擅長制香，而且香味都很特別，剛剛她喝得半醉，走路不太穩，寇懷玉不得不扶了她幾下，這對喝酒後的人是件很平常的事，寇懷玉也不想解釋，說得越多越生出事端，“你愛信不信，天晚了，都回屋休息去吧。”便徑自回了自已的屋。

柳同心在後面很生氣，“這就是女人的，”又對雙枝說道：“你瞧，找他說話，偏愛理不理，明明就是會女人去了，還不承認。”

雙枝趕緊拉住柳同心，“少奶奶，你現在不應該是跟少爺道些體己話嗎？你這樣說少爺，豈不是找著不痛快，再說……”再說，你和他不對付，他能不出去找別的女人嗎？——這話，她沒敢說。

五行也心知是小白菊，擔心他們在寇夫人那裏沒遮攔地亂說，“少奶奶，真是少爺在茶樓上沾染到的，我去接少爺的時候，那滿屋子還留著這個味兒，不信你聞聞，我身上也有。”

雙枝正愁沒人出氣，指著五行，“我家少奶奶說是女人用的，自是沒錯，好啊，你肯定是慫恿主子去了些不三不四的地方，看我明日不稟告老夫人和姨娘，打斷你們的腿。”

柳同心回房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本就閑來無事，又遭了寇懷玉的冷落，一樁事想久了就跟鉆牛角尖一樣，“你說他去哪裏了，會的那女人是不是就是小白菊？”

“小白菊”她是知道的，最初傳出小白菊和寇懷玉流言的那一陣，她才十二歲，只聽下人說她未來的夫君跟一個戲子好上了，她還小，不太懂，他父親告訴她不要相信謠傳，她母親告誡她，以後心要放寬，要大度，千萬不要跟女人爭男人，後來她明白了些情理，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個才俊，讓不少女人喜歡，她認為自己長得也很漂亮，若是寇懷玉先遇著她，必定看不上別的女人，再後來越來越多聽到對寇懷玉的讚譽，就越來越嫉妒那個先她而至勾搭寇懷玉的女人，在等待出嫁的好長一段時日裏，她的想法就是徹底挽留回夫君的心。

如今寇懷玉連話都不和她說一句，一出門就去找小白菊，這很讓她受挫，那小白菊好在哪裏？她覺得寇懷玉很難接近，偏偏他和小白菊就那麽談得來，柳同心甚是好奇，她很想看看這個小白菊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可她一個大府的少奶奶，也不可能去那種公眾場所看戲，最後卻讓她想出一個辦法來，她說與雙枝聽，雙枝嚇了一跳，“少奶奶，別生事，我聽說夫人特別不喜歡這個戲子小白菊，但少爺卻挺緊張她的，你別弄巧成茁。”

柳同心卻認為自己的主意不錯。

第二天，她去請安的時候，桂姨娘正在跟寇夫人討論辦壽辰的具體事宜；寇夫人的壽辰，主要是寇懷玉在操持，各種大小事務則分別由桂姨娘和管家逐一安排辦理，為了讓寇夫人滿意，桂姨娘很多事都會征求寇夫人的意見。

老夫人壽辰要辦熱鬧，免不得請戲班，附近有點名氣的戲班，諸如金家班，紅家班，花家班都各有絕活，名角兒也分放異彩，除此還有自薦的班子，連花名冊和節目單都報過來了，桂姨娘正愁不知請哪一家好，便過來問問寇夫人的意思。

寇夫人素愛清凈，這次若不是寇懷玉和桂姨娘非要鬧一鬧，她原不打算太過操辦，她也沒有特別愛聽的戲目，認為哪個來都一樣，就道了一聲“隨意”，不過因為小白菊的關系，這聲“隨意”之中並不包括金家班，雖然都沒有明確說出來，但是就連寇懷玉，也早就在心裏從預選的班子裏將金家班劃掉了。

桂姨娘見寇夫人不拿主意，正自猶豫不決，看見柳同心湊過來，便順口問她想聽什麽，柳同心了解了一番，得知各個戲班各有千秋，有傳統的，也有新奇的，紅家班就是最傳統，年代最久，曲目最多，也最有名氣；花家班就比較新穎，他們也有戲曲，不過除此之外還有戲法，雜耍的表演，如果不想光看戲，圖個熱鬧挺可以。

柳薏大著膽子問金家班，聽到“金家班”，寇夫人和桂姨娘的臉色都微微一變，但桂姨娘還是平和地告訴她，金家班最近風頭較盛，出了幾個名角，其中金瑤花就是他們的臺柱子，柳同心道：“我雖不知誰是名角，不過倒是聽說過她唱的那出《紅娘》。”

寇夫人和桂姨娘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紅娘》正是金瑤花與小白菊的聯手演出，金瑤花演“崔鶯鶯”，“紅娘”便是小白菊，小白菊剛進戲班時就改了藝名“金芙蓉”，從師金瑤花，她當時一門心思想學好手藝有口飯吃，所以學得煉得非常刻苦，再加上扮相好，後來在《紅娘》中扮了紅娘，這也使她小有名氣。這幾年，小白菊雖名義上跟了寇懷玉，實則並未脫離戲班，一來閑不住，二來她知道沒有寇懷玉，她還是要養活自己，所以反倒比以前更勤奮，而金家班重要的演出也從來未少過她。

見柳同心提到《紅娘》，桂姨娘趕緊道：“聽說也就那樣，除了金瑤花，都是新人，沒什麽好看的。”

柳同心不死心，“我認為請金家班就挺好，聽說了那麽久，不見一見，也不知道是名副其實還是徒有虛名。”

桂姨娘聞言，若有所思。

寇夫人聽到他們說起金家班，直接就駁道：“不行。”

柳同心有些失望，又聊了兩句，便出來了。

她一走，桂姨娘對寇夫人道：“老夫人，我倒覺得她說的不錯，請金家班也未嘗不可。”

寇夫人道：“她不清楚金家班，你也不清楚？你是要把‘她’請過來氣我？”

桂姨娘勸道：“我知道你對那小白菊成見頗深，但是懷玉跟她糾纏不清這麽久，還念念不忘，你就不想看看是何方神聖？趁此機會把她叫過來，瞧瞧長得什麽模樣也好，反正您也不是真心想聽戲，這戲嘛，高興聽就繼續聽一聽，看一看，不想聽就回內廳休息，眼不見心不煩。”

“我都說過不讓她進我這家門，如今還請她來唱戲，豈非令她更得意？”

“錯了，老夫人，我們這是為了讓她唱戲才讓她進來，又不是明媒正娶把她擡進來，她勾引懷玉，無非是打著想做少奶奶的心思，如今我們宅府大堂正坐著一位呢，掃顏面的是她，我們花錢看戲，她拿錢唱戲，這沒臉的也是她，如此不聲不響就讓她知難而退，有什麽比這更方便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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