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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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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煩憂

柳菡三歲那年,寇老爺的母親寇老夫人因賞識柳德來的人品,欲將貼身丫鬟,二十五歲的雲霞嫁與他做續弦,為了能配得上柳德來,還認她認作了幹閨女。

柳菡自幼身體柔弱,磕磕碰碰不斷,柳德來為他請過替身,做過法事,卻不見他境遇改變,擔心娶了雲霞後,又忙於醫館,因無暇照顧他而遭後娘嫌棄,所以猶豫不決。

去寺廟求教時,得高僧指點,將柳菡寄養於佛門清凈之地,遠離俗世病痛和災難,於是考慮再三,將幼小的柳菡送去了碧水庵,由祥雲師太撫養,待他生活能夠自理,再轉去蓮潭寺修行。

柳德來娶了雲霞一年後,又生了個女兒,取名柳薏。

寇老爺想延續兒女親家的約定,便將兒子寇璞與柳薏訂了親,柳德來的續弦夫人雲霞是寇老夫人的幹閨女,這門親算是親上加親,柳德來便沒有再反對。

幾年後,柳德來為了兒子柳菡,搬至了蓮潭寺山腳下一個小鎮,兩家人相隔甚遠,便少了來往,但當年訂下的婚事沒變,直至寇老爺病故,還念著兒女親家的約定,叮囑夫人不可背信棄義。

隨著小一輩長大,寇家獨子——寇璞寇懷玉對這門親事極不樂意,意識到一個不知底細的女人要伴隨自己生活一生,而他卻無以選擇,他就吵著要退婚,但在家裏爭來鬧去也無結果。

有一年,他認識了寇夫人口中的“狐貍精”——戲子“小白菊”。

說起小白菊,本名趙白菊,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容貌清秀,知書達理,因做官的父親被牽涉到一樁要案而全府抄了家,她母親費盡心力托堂弟將她贖了出來,但她的表舅和表舅娘卻狠心將他賣給路過的金家班,做了一名戲子。

初到京城時,小白菊出水芙蓉般的清麗被一幫富家子弟爭相追捧,她面冷心淡,一概拒絕,只安心跟著金家班臺柱子金瑤花學花旦。

寇懷玉十八歲那天,方思遠,葛朝濃,何慕良帶他去金家班看戲,方思遠打賭寇懷玉,若能讓冷漠的小白菊主動出來一見,便送他祝枝山的真跡字畫做生辰賀禮。

寇懷玉對小白菊高冷性情有所耳聞,他實則對這類美貌女子並無興趣,也無意為討好一個戲子歡心而費神,為了得到仰慕已久的字畫,他用了一遭最直接的辦法,送了一封書信給小白菊,闡明希望出面一見,這樣他能得到一副字畫,如若她願幫這個忙,承她之情,他以後也會幫她一個忙。

不料他的這番直白卻打動了小白菊,寇懷玉的大名她也曾聽說過,上至深閨高閣,下至勾欄瓦舍,在那些女人眼中,寇懷玉算是世家公子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不僅樣貌英俊,能文能武,還因寇家富貴,舅伯為朝廷高官,表姨母更是宮中嵐太妃,寇懷玉年輕就功名高中,自己也在任禦前侍衛一職,這樣的長相學識和身世背景,不見虛浮,卻在信中句句透著坦誠,外加雋永灑脫的好字,人品更是躍然紙上,小白菊已是心儀了幾分。

小白菊出來相見時,方思遠大感意外,對寇懷玉佩服之緊,拱手便將那副字畫相贈。

作為答謝,寇懷玉回請了小白菊喝茶並一同鑒賞,兩人相談甚歡,小白菊傾心愛慕,但自持身份低微,不敢做非分之想。

後有位官紳看中了小白菊,欲出五百兩強行討他回去做個小妾,寇懷玉得悉後,出手相救,租了一戶院子將她安頓,名義上是他收養在外的女人,實則兩人為君子之交的朋友,並無沾染。

此番所為,寇懷玉亦有寇懷玉的打算,與小白菊商議後,讓外界盛傳他對小白菊的金屋藏嬌,待鬧得滿城風雨,逼柳氏不滿而退婚,到時候連自己的母親寇夫人也無能為力,這樁婚約也就無效了。

雖然讓小白菊的名譽受損,但小白菊毫不介意,反因寇懷玉在危難之時的解圍,感激涕零,甘願唯命是從。

給小白菊租下的庭院被寇懷玉命名為“東籬院”,只因她的名中有個“菊”字,源於詩句“采菊東籬下”,被方思遠,葛朝濃,何慕良得知,還硬從“采菊東籬下”中想象出無限風情來,令寇懷玉啼笑皆非。

寇懷玉與小白菊的風流韻事,被冠以“寇懷玉喜收小白菊,佳公子獨享俏嬌娘”為題在大街小巷傳開,柳家聽聞消息後來了一封書信,不是盼望已久的退婚書,而是柳德來聽聞流言後的安慰信,表示相信這位“賢婿”的為人。

結果寇懷玉退婚未成,還引來了寇夫人憤怒,她堅信兒子的清譽完全是因小白菊這個“狐貍精”的勾引而被玷汙,並揚言不會讓“貍精進這個家門。

小白菊沈默以待,不駁回也不辯解,她永遠將東籬院打掃得幹凈整潔,讓偶爾來此下榻的寇懷玉尋得一方安寧,靜思舒心,遠離煩憂。

轉眼幾年過去,寇懷玉二十一,柳家女兒柳薏也到了及笄之年,寇夫人迫不及待想將她迎娶進門,延續香火,便急不可耐的擡了十八口大箱子去柳家下了娉禮。

寇懷玉再怎麽煩悶,這事也無可逆回,他從茶館出來,別過方思遠和葛朝濃徑自來到了東籬院。

寇府下娉禮之事,小白菊也已知曉,她明白寇懷玉不滿意婚約,但聘禮一下,就只待迎娶柳小姐進門,縱有千言萬語,她也沒法寬慰他,除了默默陪著他,看著他。

他們只是彼此信賴的朋友,可以談古文,可以談戲曲,可以談世事的繁華與滄桑,卻唯獨談不上風月。

寇懷玉喜歡什麽樣的女人,小白菊也好奇,曾有一次問過他,寇懷玉答:“遇見了,便知道了。”

寇懷玉的煩惱無以排解,東籬院附近的街面上有不少酒肆和茶樓,小白菊於是拉著他出來喝酒。

兩人走在大街上,此時傍晚時分,以往熱鬧的街面上今日卻顯得有些冷清,酒肆的屋檐下掛著一排排燈籠,寇懷玉擡頭看見天空那一輪明月時,才想起今日是中秋。

中秋,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他們寇府說起來也有百號人,卻大部分都是仆人,每年中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一張圓桌上幾十道菜,站在一旁伺候的仆婦丫鬟也有十幾個,但真正坐在桌子上吃飯的卻只有三個人,寇夫人,桂姨娘和他,寇懷玉想想覺得有點諷刺。

今晚,她們應該都在等他回家,可他現在還不想回家。

酒肆今日也冷清,這個正用晚膳的時辰,偌大的樓上竟不到兩桌人,臨近街面有一排窗戶,從窗外往下看,可以正看到街面上的行人和風景,寇懷玉只要到這家來,總喜歡坐臨窗的位置。

兩人選了窗邊的座位坐好,屋檐下的紅燈籠遠遠照進來一抹微微的紅光,讓坐在對面的小白菊顯得美麗又嬌羞,可寇懷玉對著酒肆中的菜目,卻在想著喝什麽樣的酒才能排憂解愁。

小白菊是唱戲的,要保持身段,所以吃得不多,平日以素為主;寇懷玉與方思遠,葛朝濃幾個在外吃喝慣了,通常以葷為主;他們葷素適宜搭配了三樣小菜,一碗湯,和一壺酒,便面對面地慢酌淺飲。

小白菊不勝酒力,幾杯下肚,臉上便泛起紅暈,加上那抹紅光的映襯,愈發顯得明媚動人,她含著一雙迷蒙微醺的雙眼,癡楞楞地問寇懷玉,“寇爺,我問過你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可你從未認真回答過我,今日,我還是想問,你究竟喜歡什麽樣的人?”

寇懷玉望著微醉的她,沈吟未語,他不是不明白小白菊的心意,但是緣分就是如此,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不願意陷於與柳家小姐的婚姻中,也不願意糾葛於她的一片癡心之中,他這一生如果註定要和另一個人共度一生,那麽那個人必定是一個他傾心愛慕並願攜手共老的人,可這個人他還沒遇到,即便他這麽告訴小白菊,她也不懂。

寇懷玉了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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