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下聘

京城富家寇府，清晨的陽光光耀地照著門楣，府裏的人興高采烈又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內府大廳裏，十八口大紅箱子漆面如新，亮澄澄地擺在廳堂內，幾十個仆役正挑擔的挑擔，系繩索的系繩索，兩人一組，將它們擡起來，箱子很沈，這分量才配得上是寇府的聘禮。

府裏的女主人寇夫人端坐高堂上，看著忙得團團轉的一大屋子人，又是欣慰又是著急，廳內桂姨娘馬不停蹄前前後後地指揮，“哎，慢著點，悠著點，這不小心一個磕碰弄壞了，你們誰擔當得起，這可是給柳家少奶奶的聘禮，輕拿輕放，不能壞了我們寇府的顏面。”

接著，桂姨娘又到寇夫人跟前微微曲膝行了一個福禮，“真是恭喜夫人，賀喜夫人了，待少奶奶進了門，夫人過不了兩年定能抱上大孫子，這兒孫滿堂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寇夫人滿顏歡笑，喜樂滋滋，“同喜同喜，”又指了指桂娘道：“你就會我哄我開心，從清早一睜眼到現在，你都恭喜了多少回了。”

接著府內大大小小的丫頭仆人也都上前給寇夫人賀喜，寇夫人歡快的笑聲從前堂回蕩到了後院，仿佛綿綿不覺。

大堂一旁，還坐著一位年輕人，他豐神俊朗，一表人才，滿身的華服也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懊惱和煩悶。

他，恐怕是這大堂中唯一不高興的人，名叫寇璞，字懷玉，是寇府的少爺，寇夫人的兒子，也是這樁即將下聘的婚事的主人。

寇懷玉拿起手邊的茶杯，茶水是剛端上來的不久，還有點燙，他一只手端著茶杯，一只手用杯蓋慢慢拂著水面上的茶葉，沈吟不語，沒一會兒，終究有些不耐，又將茶杯狠狠地擱在了桌案上的茶盤中，茶杯和茶蓋發出清脆“叮呤”一聲響，顯示出了主人有多不耐煩。

“懷玉，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一定要擺出這副模樣讓大家不痛快嗎？”寇夫人沒忽略那一聲碰撞的聲響，好不容易斂住了笑容，沈色問他。

“什麽大喜的日子，只是下個聘而已，搞不清楚的還以為我們今日就要把人擡進門呢。”寇懷玉煩惱不堪。

桂姨娘怕他們又爭執起來，忙對寇懷玉道：“這門喜事也差不多了，今日下聘，接下來定了黃道吉日，過不了多久，就要迎進門了，懷玉，你成家後就是大人了，以後別再惹夫人生氣，”隨即，又逗寇夫人開心，“嗳，我忽然想起來，待少奶奶進了門，沒幾年就會增添孫兒孫女，我們不能再叫您夫人，得叫老夫人，提了輩了。”

寇夫人又是一陣笑逐顏開，“你真是信口開河，八字還沒一撇呢，就你說得跟真的似的。”說歸說，笑歸笑，寇夫人心裏自是甜甜蜜蜜，指著一旁的空椅，“你也坐吧，轉來轉去，也把你累著，瞧你也沒歇口氣。”

“我是替夫人高興，再說我也想沾沾光，您是老太太輩的，我也就是姨老太太了，”桂姨娘笑著坐下，“我也沒幫上什麽忙，有府裏這麽多人張羅，我就圖個熱鬧，為喜事而累，我惟願多多益善，懷玉成了親，夫人就有福了，這以後的時光就坐享兒孫福了。”言語多了幾分感慨。

寇夫人也暗自嘆了一聲，桂姨娘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貼身丫頭，名叫桂丹，隨她嫁至寇府，後來做了姨娘，膝下無所出，整個寇家就寇懷玉這麽一個寶貝獨苗，寇夫人生了寇懷玉後身體一直不強鍵，桂姨娘任勞任怨，竭心盡力幫她把寇懷玉撫養長大，聽罷桂姨娘說到子孫，也笑道：“放心吧，少不得幾個小崽子跟你磕頭。”

桂姨娘暢快，“小崽子好，我喜歡，滿院子跑才好呢，家大業大，沒幾個小孩子，倒怪冷清的。”

寇懷玉聽不下去了，起身就要離開。

“你去哪兒？”寇夫人問。

“今日下聘禮，你們在此張羅，也沒我什麽事兒，思遠和朝濃約了我去吃茶，我走了。”寇懷玉說著就走。

“這是你自個兒的事，倒像是我們的事，你不是又要去戲園子會那狐貍精吧。”寇夫人沒好氣。

寇懷玉頓了頓腳步，“你們娶你們喜歡的，我去會我樂意的，早說了不娶不娶，偏你們執意如此，柳家女兒真進了這個家門，我若不喜歡還是冷落了她，娶進來幹嘛？”寇懷玉拍了拍衣襟上莫須有的塵灰，說的話句句氣著他娘。

“你一個世家子弟，都二十出頭了，終歸是要娶妻的，這親事是老爺生前定下的，柳家雖不及我們府顯赫，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兒，論品行相貌也不差。”寇夫人道。

“算了，夫人，別說他了，等他成了親，自然就懂事了。”桂姨娘勸著寇夫人。

說話間，寇懷玉早已走出了門，直奔東大街的茶館而去。

剛進茶館，夥計就過來招呼，“喲，寇少爺來了，方二爺和葛少爺已在樓上等候多時了。”

“知道了。”寇懷玉回應著上了樓，方思遠和葛朝濃都是和寇懷玉一般大的世家子弟，幾個人從小一塊兒長大，另還有個何慕良，看樣子今日沒來。

寇懷玉還未走到桌前，就聽見兩人遠遠的招呼聲，剛坐下，就見兩人嬉皮笑臉地盯著他面容瞧，“懷玉，今日格外的春風滿面精神爽啊，這聘禮一下就是鐵板釘釘的大喜事，來日就等著迎娶新媳婦進門，恭喜，恭喜！”

“是，是，紅光映照，福到，福到！”兩人一唱一和。

寇府那十幾口下聘禮的大箱子喜氣洋洋擡出去，大街小巷都傳遍了，方思遠和葛朝濃不可能不知道，寇懷玉本來沒心情談這件事，這門親事他不喜歡，方思遠，葛朝濃，何慕良都知道，為了退掉這門親，寇懷玉費了不少心事，無奈他母親寇夫人執意要與柳家結親，最終還是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

這親事原是他父親寇老爺生前所定，臨終前還一再叮叮囑一諾九鼎，言而有信，不可無故退婚，本來對方門第不及他們家，寇夫人起初也不太情願，但為了信守寇老爺的承諾，這門親事即便寇懷玉再怎麽反對，她還是堅持履行。

訂親的姑娘姓柳，名柳薏，父親柳德來以前在宮裏做過太醫，因不擅長宮裏的爾虞我詐辭官回家，後開了一家醫館，他醫術高超，人品耿直，還收了幾個門徒，有一次寇老爺身染重病，被柳德來妙手回春救了回來，自此寇老爺感念其救命之恩，對他甚為敬重，兩家也來往得十分密切。

那時，適逢寇老爺的兒子寇璞兩歲，柳家柳夫人正懷有身孕，寇老爺便提出兩家聯姻，結為兒女親家，柳德來濟世救人，沒打算圖回報，再加上寇府深宅大院，本不願高攀，當時沒同意，寇老爺卻是誠心結交，說了好幾次，最後約定了小輩的緣分，柳夫人若生女兒兩家便結為親家。

正值中秋夜，柳夫人千辛萬苦生了個兒子，孩子平安無事，柳夫人卻難產去世了，柳德來傷心之餘，慨嘆兒子福薄，因柳夫人喜歡蓮花，便給兒子取名柳菡。

柳菡大概知道自己生下來就沒了娘，甚是乖巧，總是安安靜靜的，白裏透紅的臉蛋粉嫩粉嫩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清澈明亮，十分惹人憐愛，只可惜他小病小災總是不斷，讓身為醫師的柳德來也無能為力，把他帶到廟裏請僧人算了一卦，說他年輕時命運多舛，倒不如出家遁了這紅塵的煩惱，柳德來自然舍不得讓他出家。

那年春節，柳德來帶著柳菡去拜訪寇府，寇老爺和寇夫人一見柳菡玉秀可愛的模樣便歡喜非常，疼愛有加，連連嘆息柳菡是個男孩，要不然真給自己的兒子做媳婦，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還給柳菡封了一個大大的紅包做見面禮。

這邊大人們說著話，那邊寇家小少爺寇璞蹣跚挪步去看他的這個“小媳婦”，一見柳菡琉璃般的眼睛和紅蘋果般的臉蛋，忍不住上前就在他的半邊臉上咬了一口，頓時惹得小柳菡嚎啕大哭，待丫鬟們把他拉開，只見柳菡粉嫩的臉上已被寇璞咬得紅腫不堪，面上還掛著寇璞晶瑩的口水，不僅如此，他還搶了柳菡捏在手中的一小截甘草棍，那甘草是柳德來為了避免柳菡饑餓啼哭，故意用紅繩系在柳菡手腕上的，每逢柳菡餓了，會不知不覺抓起含在口中，略帶甘甜的滋味讓他暫時緩解了因饑餓而吵鬧。

寇璞很是好奇，搶了柳菡的甘草棍也在嘴裏嘗試，那略甜略苦的滋味與他日常的山珍美食無法比擬，他欲扔掉，可見小柳菡慌亂啼哭，見他這麽喜歡它，又覺得是個寶貝，依舊緊緊攥在手裏，不還給柳菡，丫鬟們拿了眾多小玩意兒與他交換，他始終不放手，寇夫人過來笑著罵道：“這柳家兒郎若是投個女兒身，可就是你娘子了，你要乖乖的，疼他，愛他，不要欺負他。”

寇璞卻看著小柳菡白藕似的手臂上那根紅繩發呆，紅繩的這頭是剛剛系著的甘草棍，被他搶掙脫了，現在還攥他在他的手心裏，他又將甘草放進口中嘗了嘗，有著白白嫩嫩小柳菡乳糯的味道，還挺甜的。

自那以後，甘草棍便成了他的寶物，愛不釋手，到哪裏都不肯放開，寇夫人沒辦法，認為他大概是喜歡這根甘草的味道，只好讓人將它修剪齊整，然後用一小塊玉雕琢的小玉籠子，將甘草置入其內，鑲上玉珠瓔珞吊墜做了個隨身攜帶的裝飾之物，寇璞甚是喜歡，自小到大一直不願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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