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崔世君一語不發, 她並不意外崔海正會說出這些話, 這幾年以來,他爹來來去去, 不過就是為了這幾件事與她鬥氣罷了。

這是崔家的家務事,張地保不便插嘴, 崔世安卻緊緊皺起眉頭, 他心道,就算要給三太爺賠罪,也不應是他大姐去,崔家有他爹和他這兩個大男人,推一個姑娘家出去,難道崔家男人的臉上就有光麽?

近日, 崔世安跟在崔世君身邊歷練, 也算練就了幾分眼色,有外人在場, 何苦把家醜鬧得人盡皆知呢, 他好聲好氣的說道:“爹, 張地保是個忙人, 耽誤了人家大半日, 何苦叫他幹陪著呢, 不如先請他回去,你說得這幾件事, 咱們自家人再坐下來慢慢商量。”

那崔海正到底也沒傻到家, 他不情不願的點了兩下頭, 嘟囔道:“要是不答應我,我還要再請張地保來給我主持公道。”

崔世安嘴裏連忙答應著,帶著小廝送張地保出門,走到門口,他滿臉通紅,難為情的說道:“叫張地保看笑話了,過幾日我再到府上向你道謝。”

張地保成日管得都是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崔家的人一向體面,不成想出了這個糊塗爹,好端端的家讓他鬧得合宅不寧。

“好好勸勸你爹,老人家年紀大了,難免有些左性兒。”張地保說道。

崔世安連聲稱是,張地保背著手拐出巷子。

春日暖陽,巷口的大槐樹底下坐著幾個閑聊的婦人,那些婦人見張地保從崔家出來,好奇的打聽:“張地保,崔家請你過去是為了甚麽事呢?”

張地保沖著她們啐了一口,沒好氣的說道:“一群老娘們兒,就會東家長西家短,仔細你們婆婆來罵人呢!”

說罷,他徑直去了,那幾個婦人笑嘻嘻的,並不見惱,話頭轉到崔家,有人說道:“瞧見沒,一準兒又是崔老爺在作妖呢。”

另有一婦人插嘴說道:“要我說是崔大姑娘太憨,你這麽盡心盡責的有用麽,這麽大一份兒家業,到頭來還不是崔小哥兒的?”

“可不是,出了力,反倒落不到一聲好,何苦來著呢,趁著還有幾分顏色,或是給人做填房,或是投到哪戶侯門帥府,不比在家裏受氣強。”

一群婦人嘰嘰喳喳閑聊著崔家的八卦,直到有個婆婆惦著小腳尋來,將她媳婦狠狠罵了一頓,眾人這才散開。

且說崔宅,崔世安送走張地保,回到正廳先好好寬慰了崔海正一番,又對他分析利弊:“崔三太爺那屯子的水被截流,原是我不服氣他老人家仗著長輩的身份,有意欺負我們家,因此找莊子的佃戶幹的,原是我思慮不全,我明日就叫人放水,再去給三太爺好好賠罪。”

崔海正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崔世安接著說道,“再一則,爹叫太太管著賬本,可是太太不識字,萬一記錯了賬,反倒成太太的不是。”

這話說到徐氏的心坎裏去了,她瞧了崔海正一眼,說道:“安哥兒這話很是,非是我躲懶,我管著內宅的庶務已經很吃力了,再叫我管賬,實在是有心無力呀。”

崔海正瞪了徐氏一眼,只恨她不爭氣,他思索片刻,看著崔世君,說道:“太太不識字,那也罷了,等老姑姑的孝期過了,安哥兒盡早和陳家姑娘成親,賬本就交給安哥兒媳婦兒。”

他如此防賊一般的對待崔世君,崔世君神情淡然,臉上不見一絲憤懣,崔海正暗自納悶,只當她還有後招,不免有些疑慮,後悔不該放張地保先行離去。

崔海正提出的第三個要求,是要崔世君不許再見寧國老侯爺,崔世安猶豫片刻,他先看著崔世君,又看向崔海正,說道:“老侯爺乃是皇親國戚,咱們家是尋常百姓,侯府未見得多看咱們家一眼,只是再像上回那樣,老侯爺親自登門,咱們家是接見,還是不接見呢。”

聽了他的話,崔海正氣得胸口一起一伏,他怒道:“我不過提了三件事,你們竟是一件也做不到,既然如此,還是斷絕父女關系為好!”

這時,靜默半日的崔世君總算開口,她道:“爹,我思襯半日,你說得三件事,頭一件,我不會給三太爺賠禮道歉,倘若你不怕咱們這一房被打臉,盡可叫安哥兒去罷。第二件,崔家這些年的賬本就放在我房裏,你是交給太太,還是交給安哥兒媳婦,我並無異議。”

崔海正皺起眉頭,他見女兒似是還有後話,於是陰沈著臉聽她繼續說。

崔世君慢悠悠的說著第三件事,她道:“你要我以後不見寧國老侯爺,女兒恕難從命。”

她說完這些話,仍舊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崔海正立時勃然大怒,他拿手指著崔世君,嘴裏連道了三聲好,說道:“這就是我養的好女兒,這就是我養的好女兒。”

崔世安和徐氏亦目瞪口呆,崔海正是假意要和女兒斷絕父女關系,崔世君這個做女兒的,卻是當真要和父親斷絕父女關系。

崔世安回過神,他忙道:“大姐,你莫把爹的話放在心上,他不過是一時氣急,才說出這些話來。”

崔世君失笑一聲,她不管崔海正是有心還是無意,只望著崔世安,說道:“我累了,想安心歇些日子,往日只當你還小,這些日子我留心瞧著,你長大了,是個有成見的好孩子,把崔家交給你手上,我能放心了。”

崔世安聽她這語氣,竟是起了去意,他心裏一緊,說道:“大姐若是累了,跟衙門告幾日假好好歇息,我尚有許多不足的地方,還擔不起家裏的重擔。”

崔世君搖了搖頭,她轉頭望著崔海正,說道:“爹,你的心病,我把了這麽多年,只找到病因,卻始終不能對癥下藥,今日送走老姑姑,我私心想著,若是我離開崔家,你這病許是能無藥自愈。”

她這話未嘗沒有賭氣的意思,崔海正聽完,氣得渾身發顫,久久不能言語,倒是一旁的徐氏涕淚齊下,拉著崔世君的手不讓她走,並道:“老姑姑在世時,就囑咐大姑娘要好好守著崔家,如今她剛仙游,大姑娘就要不聽她的話麽。”

“讓她走,讓她走!”崔海正捶著胸口,目眥欲裂的說道:“我只當我沒生過這個女兒,今日出了家門,今生今世就不要再踏足崔家。”

崔世君的眼淚潸然而下,她心中感慨良多,竟一字不能說出口,便朝著崔海正跪下,說道:“爹,女兒就此別過了!”

“大姐,你不能走。”崔世安跟著落淚,他擋在崔世君面前,無論如何也不願讓她離開崔家。

崔世君素日不常哭的人,此時忽然流起淚,倒比那常哭的更叫人心酸,徐氏和崔世安只怨崔海正心狠無情,又氣崔世君倔強執拗。

崔海正面色如灰,兩只眼睛死死瞪著跪在他面前的女兒,那崔世君拜別了父親,起身拿起帶來的卷軸,毅然決然的走出大門。

崔世安追出去,執意不讓她走,一個要攔,一個要走,崔世君不得不停下腳步。

此時,她已止住眼淚,而崔世安仍舊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崔世君平靜說道“安哥兒,你讓我走罷。”

崔世安說道:“大姐,你不能走,我們離不得你,你走了,這一家子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崔世君對他說道:“我離開崔家是好事,爹爹早就對我心生怨懟,我強留在崔家,崔家遲早有一日會被我二人鬧得家破人散。”

說罷,她笑了一聲,說道:“別人總說我識大體,能顧全大局,其實我哪有那麽好的脾氣,就算是自己的親爹,萬一日後忍不住,我也不知自己會做出甚麽事來,與其這樣,倒不如我先退一步,早日抽身為好。”

崔世安怔怔的看著崔世君,沒聽懂她的話,崔世君嘆了一口氣,又道:“再者,我也實在累了,我還沒老,出了門子,說不得造化好,就尋得下半輩子的姻緣呢。”

“可是你一個姑娘家,離了崔家,又能到哪裏落腳?”崔世安問道。

崔世君沖著他安慰的一笑,說道:“你放心,你大姐我到哪裏都能過得體面。”

說完這些話,崔世君繞開崔世安,徑直出了二門,只見崔福已經從清華山回來了,阿杏還留在清華觀,不曾跟他一道下山。

崔福領著崔家的下人候在門口,這個家裏,除了已故的崔老姑姑,最懂崔世君的就是崔福了,他躬身站在臺階下,說道:“大姑娘,我帶人來送一送你。”

“你有心了。”崔世君朝他微微頷首,便往大門去了,崔福領著眾人一直將她送到正門,方止住腳步。

崔世君出了崔宅,肩上莫名一輕,心情也暢快極了,她回頭扭頭望了一眼這座宅子,隨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