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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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過一場暴雨, 天色放晴, 一輛馬車慢悠悠的行駛在官道上,馬車瞧著不起眼,黑漆漆的頂蓬, 也沒掛牌子, 不知是誰家的,倒是拉車的馬膘肥體壯,一看就是上等的好馬。

走了半日,眼見天色漸晚,馬車停在一處驛站,趕車的長隨跳下馬車, 沖著車廂裏面稟道:“老侯爺,咱們到了。”

車窗拉開,正是京城寧國老侯爺霍雲,他慢騰騰的說道:“這麽快?”

“這還算快麽,幾十裏的路, 走了一整日呢。”從車廂裏傳來一道女聲,間或伴著幾聲咳嗽,隨後,車門被打開, 丫頭阿杏率先下車, 扶著自家姑娘下來, 並道:“姑娘是歸心似箭, 才會覺得慢呢。”

下車的婦人年約三十歲, 乃是三年前離京的官媒人崔世君,她穿著一身湖綠色的裙襖,臉上不施粉黛,因著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面色有些蒼白。

春寒料峭,霍雲把她們落在馬車裏的披風遞上來,嘴裏哼道:“三年前離京時大病一場,如今回京又病了,你倒是有始有終。”

他這人嘴裏慣常沒有好話,起先因他身份尊貴,阿杏在他面前並不敢造次,相處三年,阿杏也看出老侯爺其實就是嘴上說說罷了,人倒是頂好的。

阿杏給崔世君披上風衣,撅嘴說道。“還不是因老侯爺和姑娘,好端端的非要繞道去黃山看雪,這才染上風寒呢。”

崔世君不禁一笑,她道:“不怨老侯爺,是我的主意。”

三年前,她帶著一卷黃山觀雪圖,撇下家人,跟著霍雲離開京城,卸下重擔後,忽然生了一場重病,霍雲只道她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箭,猛然卸了力,這才病倒。

這一病,足足過了半年她才好透,霍雲原本要帶她去黃山觀雪,只因病重,不得不暫且擱置,等她病好後,觀雪的時季早就過了。

這幾年,霍雲帶崔世君游覽天下名勝古跡,眼見崔老姑姑三周年忌日到了,一行人這才決定返京,回程的路上經過黃山,二人冒雪上山,誰想遇著暴風雪,主仆幾人在山上的道觀裏耽擱了一日,等到下山後,崔世君又病倒了,還誤了回京的日子,就連崔老姑姑的忌日都沒來得及趕上。

火華已經去叫開了驛站的門,驛站簡陋,只有當差的管事夫婦二人,霍雲一行人本來是要投到京渡口的驛站,那驛站離著京城不遠,是進京的必經之地,食宿都比這裏強多了,到底因著上午的暴雨誤了時辰。

這樣的天氣,僅有三五個住宿的客人,管事聽說是寧國侯府的來人,連忙收拾出了幾間幹凈的房屋,又送上飯菜,一碗燉羊肉,一碗紅燒魚,一碗炒雞蛋,並一碟腌韭菜,這已是驛站能做出最好的飯菜,這幾年他們在外游玩,不乏風餐露宿的日子,是以誰也沒有挑剔。

彼時,外面越發昏沈,霍雲送崔世君回房,他並未進屋,只依靠在門口,目視著屋裏的崔世君。

借著外面的微光,阿杏摸索著點上油燈,燈火如豆,只在屋裏亮起一團微黃的光芒,崔世君取下風衣,她回望著霍雲,說道:“明日就進京了。”

“嗯。”霍雲不經意的應了一聲,說道:“回京後,你有甚麽打算?”

崔世君一笑,說道:“先安頓下來,再去拜訪幾個舊友,餘下的走一步看一步罷。”

霍雲默默不語,當日她脫離崔家,隨際和他一同離開離京,不可謂不灑脫,只是他二人孤男寡女,傳出去總歸有礙聲名,他素來獨來獨往,縱然有閑話,也傳不到他面前,不過崔世君不一樣,即便她此番並不打算回到崔家,可那到底是她的家人,他只怕那些閑言碎語傷到她。

崔世君瞧見霍雲眉頭緊皺,唇角露出微笑,說道:“老侯爺,你就不必為我擔心了。”

霍雲不滿的哼了一聲,說道:“我先前的話,你又不聽,到時受了委屈,我可是不管的!”

說罷,他一拂衣袖,氣哼哼的回房。

看到霍雲進了隔壁,阿杏探身望了望,說道:“老侯爺惱了嗎?”

崔世君笑瞇瞇的,她道:“不打緊,明日就好了。”

阿杏關上門,伺候崔世君梳洗換衣時,崔世君見她臉上若有所思,幹活有些不經心,便道:“你想甚麽呢,說來我聽聽?”

阿杏欲言又止,崔世君自小看著她長大,豈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她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甚麽不答應老侯爺?”

阿杏點頭如搗蒜,她問道:“姑娘不喜歡老侯爺嗎?”

崔世君抿嘴一笑,說道:“喜歡。”

阿杏眼睛一亮,她道:“既然如此,老侯爺求娶姑娘,姑娘為甚麽還不答應呢?莫非姑娘是覺得咱們家配不上侯府?若是別家,自是講究門當戶,不過老侯爺他絕對不在乎這些門第之見的?”

要不然他當年也不會理會旁人眼光,二話不說就帶著她家姑娘離開京城。

崔世君笑了笑,並不說話,只道:“夜深了,收拾好了就歇下吧,明日還要趕路呢。”

主仆二人就此歇息,一夜無話。

次日,天色微亮,崔世君和阿杏梳洗下樓,就見霍雲已等在樓下,火華正在和驛站的管事說話,霍雲果真已消了氣,他見到崔世君,說道:“快來用早飯,用完我們就動身,要是路上好走,想必晌午就能到。”

阿杏悄悄留意霍雲的神色,見他當真沒有動氣,這才暗自松了一口氣。

待到吃完早飯,一行人即刻起程,昨夜下了一場小雨,此時碧空如洗,一派春日風光,崔世君吩咐阿杏支起車窗,她瞧著窗外飛速略過的景色,微風略過臉龐,眼見京城就在前方,崔世君的心情忍不住也變得暢快起來。

霍雲目光落在崔世君的側臉上,他見她神情飛揚,嘴角不禁向上翹起,他問:“這麽歡喜?”

崔世君扭頭看他,笑盈盈的說道:“那是自然,有三年沒見我那幾個弟弟妹妹呢,我這心裏怪想念的。”

她這幾年在外流連,偶爾會給家裏寄些書言,只因居無定所,收到來信不多,前些日子,她要回京時,就先給二妹崔世柔去信,托妹夫幫著尋一處宅子暫住。

霍雲又問:“你當真不回崔宅?”

崔世君笑著搖頭,她道:“我走得時候,我爹說只要他活著一日,就不許我踏進崔家半步,我還回去做甚麽呢,橫豎在京裏,我還有些人脈,托人幫扶一二,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霍雲聽她此話,滿心不悅的橫了她兩眼,心道,有我在,還需別人幫扶麽?

馬車繼續前往,霍雲學著崔世君的樣子,靠在窗邊看景,只不過窗外的景色略顯單調,不到半日他就厭倦了,於是崔雲又坐回榻上,從架子上隨意抽出一本書。

不久,馬車進了京城地界,火華揚著馬鞭,說道:“老侯爺,約莫再走半個時辰就能進城了。”

霍雲放下手裏的書,說道:“今日就先不進城了,送你崔姑姑去別墅。”

火華得令,趕著馬車轉道,那崔世君詫異的問道:“老侯爺要送我去哪裏?”

偏霍雲還要賣關子,說道:“等到了就知道。”

說罷,閉口不言,崔世君也不再追問,馬車又走了半日,發現竟是往清華山的路,崔世君越發好奇。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就是清華山,就在崔世君迷惑不解之時,只見山腳處出現一處莊園,崔世君心知清華山不比別處,因著先皇曾在清華觀修道,除了幾處原有的村莊,無人敢隨意在此圈地。

馬車停在莊園前,火華跳下馬車,說道:“老侯爺,崔姑姑,我們到了。”

說話之時,莊園的大門打開,從裏間走出一個管事模樣兒的人,他沖著霍雲打了一個千兒,滿臉堆笑的說道:“老侯爺,您老人家終於回來了。”

霍雲和崔世君下車,崔世君擡頭四望,莊園建得寬闊大氣,她只道是寧國侯府的產業,便隨著霍雲進了正門。

霍雲也是頭一次見到這處莊園,他帶著崔世君進門後,一邊走一邊張望,走了半晌,崔世君竟覺得十分熟悉,剛穿過一個游廊,她便已猜到前面必定有月亮門。

崔世君驚奇的說道:“真是怪事,這園子我像是來過似的。”

霍雲得意的一笑,他道:“你忘了,之前我畫得那張圖紙。”

他這麽一說,崔世君頓時回想起,先前霍雲親手繪制了一張魏晉風格的房屋圖紙,本意要建一處宅子,恰逢寧國侯和莫婉成親,因此被崔世君勸住,為此還生了一場閑氣,鬧得離京數月,一直等到寧國侯霍嘉成親那日才回京。

“圖紙不是被老侯爺燒了麽?”崔世君說道。

霍雲說道:“圖紙雖燒了,那紙上畫得一房一舍我還記在心裏呢。”

原來,自打三年前,霍雲就吩咐霍嘉開始著手建造這處別墅,前後建了三年,剛在年初完工,霍雲更是在將要回京時,就打定主意,讓崔世君搬到這園子裏住下,再叫府裏的郎中華雲來給她好好調理身子,至於京城那些是非,還是遠離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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