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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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剛送走崔老姑姑,猛然聽了崔福家的這話, 不免大吃一驚, 車內的崔世君滿臉驚愕, 隨後逐漸恢覆平靜, 問道:“來得可是住在南街的張地保?”

崔福家低頭回道:“正是。”

車廂裏靜寂無聲, 那崔世安又氣又急,他說道:“爹這是要做甚麽?都是一家子至親骨肉,為何不能坐下來好好商議, 非惹得外人來看笑話。”

說罷,他率先跳下馬車,就要往宅子裏去。崔世君看他似乎要去質問崔海正,只怕他添亂,出聲喊住他:“安哥兒!”

崔世安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向崔世君, 只見她端坐在馬車裏,透過打開的車窗,崔世安見她眼光沈著,神情不悲不喜,竟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些甚麽。

“你先回屋,待我換了衣裳, 自會親自去見爹。”崔世君沈聲說道。

崔世安倔強的站在門前不動, 他們家這個當爹的, 素來有些左性兒, 不相幹的外人挑撥幾句, 就能引得他聽風就是雨,如今老姑姑屍骨幹寒,更是鬧出這種荒唐事。

崔世君看了崔世安一眼,語氣加重幾分,說道:“回屋去。”

徐氏目露憂色,她對崔世安說道:“安哥兒,聽你大姐的話,快回去。”

崔世安只氣她二人把他當作小孩子,氣沖沖的扭頭進了家門,那崔世君扶著阿杏的手下車,扭頭對夏小清和畢遠文兩位妹婿說道:“你二人也趕緊回家去吧。”

二人齊聲喊道:“大姐!”

他二人心想,老丈人耍起脾氣,少不得是一時負氣之舉,他們雖是女婿,倒還能勸一勸,若真鬧得人盡皆知,他們做女婿的臉上也無光。

崔世君柔和一笑,說道:“回去吧,這些糟心事,暫且不必和我那兩個妹妹提起,等到家裏的雜事理清了,我打發人接她們回來小住。”

她這麽一說,夏小清和畢遠文只得打了一聲招呼,連崔宅的大門都沒進,就各回各家。

打發走崔家兩個女婿,只剩下崔家自家人,崔世君和徐氏一同進了家門,徐氏忐忑不安的說道:“大姑娘,老爺他……”

崔世君看著徐氏,說道:“太太,你也回屋歇著吧。”

徐氏紅著眼圈兒,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站在原地楞了半晌,直到崔世君進了內院,這才慌慌張張去找崔世安拿主意。

且說崔世君和阿杏進了院門,阿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擦著眼淚說道:“老爺好狠的心腸,他為何要這樣對待姑娘?”

崔世君不理她,她進到閨房換了衣裳,便默默坐在窗前的繡墩上發怔,耳邊是阿杏嗚嗚咽咽的哭聲,無端讓她有些煩燥,半晌,崔世君說道:“別哭了。”

阿杏不敢再哭出聲,只有眼淚不停的湧出眼眶,崔世君看著眼前的小丫頭,這丫頭服侍她這麽多年,也算是忠心耿耿,她道:“阿杏,你說我離開崔家好不好?”

阿杏驚呆了,她問:“離開崔家,我們住哪兒呢?”

崔世君低頭苦笑一聲,默默不語,阿杏心裏亂糟糟的,她暗自想著,家裏的老爺為人雖有些不著調,但是崔家別的人都是頂好的,況且她家大姑娘在衙門裏當差,結交的是侯門將府的夫人們,萬一辭了差事,離開崔家,誰還把她放在眼裏呢。

崔世君坐了半日,從妝奩盒裏拿出一個東西,阿杏一眼就認出,這是寧國老侯爺送給她家姑娘的一張白紙,紙上一字未留,當日阿杏還好奇,不明白寧國老侯爺這是打得甚麽啞謎。

這張白紙被疊成一個小巧可愛的方勝,崔世君遞給阿杏,說道:“你把這個拿著,叫福叔送你去清華觀,你替我交給老侯爺。”

阿杏心頭一喜,只當姑娘是要搬寧國老侯爺霍雲這個救兵,她問道:“姑娘要給老侯爺帶話嗎?”

崔世君想了一下,說道:“不必,老侯爺自當明白。”

阿杏仔細的收起方勝,轉身要出門,走到門口,她又轉身望著崔世君,天真的說道:“姑娘,不管你去哪裏,我都要跟著你。”

“傻丫頭。”崔世君失笑一聲,她道:“趁著天時尚早,快去吧。”

阿杏走後,崔世君環顧四周,這間房子她住了二十多年,屋裏的一什一物都熟悉至極,只是今時今日,竟沒有甚麽可值得留戀的東西。

她靜坐半日,取下放在多寶閣的一卷畫軸,這是她和霍雲相識之初,霍雲親手所畫得一副黃山觀雪圖,如今看來,只有這件東西是屬於她自己的。

崔世君拿著畫軸,合上院門往前廳去了。

這時,崔宅正廳,崔海正還在聲淚俱下的向張地保訴苦,張地保聽了半日,已把他的意思聽出了個七八分,原來,當爹的嫌女兒太強勢,更怕他死後,女兒霸占家產,唯一的兒子沒有立腳之處。

張地保聽他絮叨了半日,勸道:“崔老爺,我是看著崔大姑娘長大的,她品性溫和敦厚,斷然不是你所說的那種人,想來是你太多心了。”

崔海正說道:“張地保,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連同宗的族人都容不下,若不是族人來跟我告狀,我尚且不知她還做了許多不擇手段之事,這樣的人,如何當得起溫和敦厚四個字?”

不等張地保再勸,崔海正痛心疾首的又道:“張保正,你不必再說,今日我勢必要和這逆女斷絕關系,只當我崔海正從來沒生過這個女兒罷了!”

門外站了許久的崔世君推開門,她走進正廳,先喊了一聲崔海正,崔海正扭頭不理,崔世君又對張地保問好。

“崔大姑娘回來了。“張保正略微有些尷尬,崔海正要與她女兒斷絕父女關系,他一大早就被崔海正請來,非要他做這見證人。

崔世君一身重孝,她直視崔海正,正色說道:“爹,女兒自問從來不曾做過對不起崔家的事情,如若你老人家立意要與我斷絕父女關系,我亦無話可說。”

崔海正臉色猛然變得鐵青,他本意是逼著崔世君跟他認錯,再叫她交還崔家的家業,誰知崔世君竟絲毫不顧念父女親情,比他還要灑脫。

屋裏悄無聲息,崔世君坐下來,她自嘲一笑,說道:“崔家即不能容我,我便將崔家還給你,從今往後,我出了這門子,再不管崔家的事。”

“你,你這逆女!”崔海正指著崔世君破口大罵,卻又想起是他請來地保,要和自己的親生女兒斷絕關系,一時之間,一口惡氣哽在胸口,噎得他險些暈厥。

這時,只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崔世安走到堂屋,緊隨其後的是徐氏,崔世安進屋後,站在崔世君身旁,看著崔海正問道:“爹,大姐做錯了甚麽,你要這樣待她?”

“好,好得很!你們一個兩個都把我當仇人,如今看來,這個家裏不是容不下她,是容不下我。” 崔海正氣極,就連最受他疼愛的崔世安也一並被他遷怒,他罵道:“我活了這一輩子也夠了,索性就叫我隨老姑姑一同走才是!”

崔世安自小熟讀聖賢書,滿腦子都是父慈子孝的聖人道理,此時聽了崔海正這麽一番話,不禁又滿心愧疚,他進屋前,徐氏已經反覆叮囑他,命他好生勸慰這父女二人,切不可再從中挑火。

因此,崔世安放軟語氣,說道:“爹,我和姐姐們都不是不孝順的孩子,縱然有哪裏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只管打罵,說甚麽斷絕父女關系的話呢,你這是存心讓我們無立足之處呢!”

張地保點著頭,他指著崔世安說道:“崔秀才這話很是,都是至親骨肉,你要真是和崔大姑娘斷絕父女親情,豈不是要絕她的性命?”

這世道,父要子亡,子不亡為不孝,崔世君萬一當真被趕出崔家,哪裏還有她的活路。

崔海正潸然淚下,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難道就是那樣不近人情的父親麽?你只問她,眼裏可曾有我這個父親?”

崔世安搶著回道:“大姐自然是敬重你的,只是你也該對她慈愛一些,你捫心自問,今日之事是不是傷透了她的心?”

崔海正不語,但臉色比方才好轉一些,崔世安又沖著崔世君使了一個眼色,說道:“大姐,爹今日無端生了一場氣,你也來跟她賠個不是。”

崔世君起身,她走到崔海正跟前,向他屈膝行禮,說道:“爹,原是我的不是,還望你不要動怒。”

崔海正動了一場怒,掙回臉面,這才用正眼看著崔世君,說道:“你要我原諒你,必得依我三件事。”

“爹,你講便是,我只要能做到,必定依你。”崔世君說道。

原本,因著崔老姑姑的福地之事,崔海正對她成見頗深,不過崔老姑姑已入土為安,崔海正料想她不能答應他遷墳之事,也便不提及此事,只道:“其一、你親自登門給崔三太爺賠罪,不許再為難他們。其二,家裏的賬房簿子交給你太太管著。其三、不許再同寧國老侯爺來往。”

數了這三條,崔海正說道:“只要你能做到,先前的種種,我都不再計較,你還是我的好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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