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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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世君動起怒火,當真是不顧半分同族的情份, 她剛叫莊子上的佃戶把上游的水流截了, 次日崔三太爺莊子上的裏正就尋上門。

這老裏正姓張,在屯子裏當了大半輩子的裏正, 崔家兩房不合的事,他也略有耳聞, 張裏正得知崔家正在辦喪事,原本想過些日子再來拜訪, 可惜春光不等人,誤了耕田的日子, 莊戶人家一年的收成都會減產,猶豫了半日,張裏正提著兩刀黃紙,到崔家給崔老姑姑上了一柱香, 這才談正事。

他來的時候, 崔世君正在忙著崔老姑姑下葬的事,她並沒見來訪的張裏正,只打發崔世安去見他, 至於他們說了些甚麽,崔世君還不曾過問。

崔老姑姑出殯的前一夜,崔家除了崔海正, 眾人皆守在崔老姑姑的靈前, 這些日子她忙得腳不沾地, 連悲傷也顧不得, 守到後半夜,家人沈沈睡去,唯獨崔世君毫無睡意,她看著供桌上老姑姑的小像,這小像是老姑姑在世時請人來畫的,那畫師技藝尋常,老姑姑的模樣兒只畫了五六分相似,只有那雙慈愛的眼睛格外傳神。

崔世君盯著老姑姑的小像看了半晌,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老姑姑還在世時,時常囑咐她要尊敬她爹,和她爹好好相處,她倒想聽老姑姑的話,可惜她父女二人鬧到這步田地,如今,她爹連她的面也不想見了。

這一夜,崔世君未曾合眼,天不亮,崔世君先喚醒阿杏準備梳洗,不久,家人陸續醒來,崔宅變得一片忙碌。

過了片刻,請來的擡棺匠到了崔宅,崔世君吩咐翠娘預備飯菜,又一時,誦經的和尚道士也到了,廚房另外備下幹凈的素齋。

正在忙亂之時,徐氏快步來到正廳,她滿臉焦急,走近崔世君的身前,低聲說道:“老爺說他身子不舒坦,不去送老姑姑了。”

崔世君身形一頓,她擡眼望著徐氏,問道:“到底是身子不舒坦,還是心裏不舒坦?”

徐氏低下頭,默不作聲,崔世君冷笑一聲,她爹不滿她執意將老姑姑安葬在祖墳裏,連給老姑姑送葬都不肯了。

徐氏不敢接話,崔世君藏在袖子裏的雙手微微顫抖,她擡頭看了一眼供桌上崔老姑姑的小像,問道:“爹呢?”

“在他院子裏。”徐氏輕聲說道。

崔世君沈默過後,說道:“太太你留在這裏守著,我去看看爹。”

徐氏心裏一慌,她這一去,只怕父女倆又要爭吵,她眼裏帶了一絲哀求,說道:“算了罷,大姑娘,老爺不去,叫安哥兒代他盡孝也是一樣,他是個糊塗人,你何必要和他嘔氣呢。”

這話放在從前,徐氏是絕不會說出口,只因自從崔老姑姑去後,她父女二人鬧得水火不容,再這麽鬧下去,只怕家就要散了。

看著泫然欲泣的徐氏,崔世君舌根發苦,她是心中不服,老姑姑這一生為崔家付出,不應被如此慢待。

“太太,你放心,我不和爹置氣,我只去問他兩句話就來。”崔世君說道。

說完,她走出正廳,此時天還未亮,今日是老姑姑出殯的日子,崔家從裏到外燈火通明,崔世君卻仍舊覺得到處昏沈漆黑,不夠亮堂,她提著一個燈籠照著腳下,獨自來到崔海正的院子。

崔海正的屋裏亮著燈,間或能聽到他的咳嗽聲,崔世君在門口站著不動,崔海正看到門外映照的身影,沙啞的聲音問道:“是誰?”

“是我。”崔世君推開門,她看到崔海正坐在燈下,臉上老淚縱橫,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進屋後,崔世君站在離他不近不遠的位置,崔海正看到是她,一陣劇烈的咳嗽,問道:“你來做甚麽?”

他心中埋怨崔世君,看到她自是沒個好臉色,崔世君胸口發悶,她道:“今日老姑姑下葬,爹是她老人家唯一的侄兒,也不去送她一程嗎?”

“我去做甚麽?我一個廢人,連自己的女兒也勸不住,哪有臉面見列祖列宗!”說這些話時,他憤懣不甘,對崔世君有著深深的怨念。

崔世君滿心無奈,她出聲問道:“爹,老姑姑是為了崔家,這才終生不嫁,為何死後崔家的祖墳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崔海正激憤的說道:“這是規矩,世人都是如此。”

崔世君只覺眼眶發熱,她道:“世人的眼光就那麽重要麽?祖父當年去世,你尚且年幼,老姑姑若是不顧你自行婚配,還有如今的崔家嗎?爹爹,做人不能忘本!”

崔海正固執已見,哪裏還能聽進崔世君的話,他瞪著崔世君,說道:“老姑姑和你是崔家的女兒,為了家族,本該如此!”

崔世君從崔海正的目光裏,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對她的恨意,她心灰意冷,慶幸此時此刻崔家還是她來做主。

“爹,你不去也罷,老姑姑還有我們這些侄孫送她,只是你今日所作所為,著實讓女兒心寒。”說罷,她不再多言,轉身要離去。

崔海正看著她的背影,怒問:“你待如何?要和我這個爹斷絕父女關系嗎?你捫心自問,又可曾把我這個爹放在心上?”

崔世君腳步未做停頓,關門離開。

待她回到正廳,站在門口的徐氏憂心沖沖的望著她,崔世君沖她搖頭,她叫崔福請來崔世安,吩咐他給崔老姑姑捧靈摔瓦,崔世安詫異的說道:“不是有爹嗎?”

崔世君神情冷淡,她道:“爹身子不適,不去送老姑姑,你來給老姑姑捧靈。”

崔世安聽完,臉色黯然,崔世君看著眼前的少年,不知不覺,他的個頭已經躥得跟她一樣高了,她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別發楞了,快去忙吧。”

“大姐,要不我再去勸勸爹吧。”崔世安說道。

眼下在崔家,也只有崔世安的話,崔海正才肯聽一聽,他是崔老姑姑唯一的侄兒,自己的親姑姑出殯,做侄兒的卻不去送一送,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不必。”崔世君說道。

崔世安應了一聲是,這時,崔福來回話,說是崔三太爺打發他兒子崔大來給崔老姑姑送葬,崔世君說道:“來者是客,請他進來。”

稍傾,崔大進屋,他看到崔世君,惡狠狠的瞪了她兩眼,崔世君權當不知,崔大說道:“你好惡毒的心腸,使出這樣下作的手段,崔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崔世君還沒說話,崔世安已經搶先說道:“大爺爺,如果你是來問罪我大姐,恕小輩無禮,今日是老姑姑出殯的日子,有甚麽話過後再說。”

崔大氣得面色鐵青,那崔世君並不理睬他,為了防著崔三太爺一家鬧事,夏小清早就叫了一班兄弟跟著,再者張裏正正在為上游水流被截的事情上火,崔大要是敢在這個時候犯蠢,不說崔家他們這一房,便是張裏正也饒不了他們。

說來,崔三太爺除了一個長輩的身份,本來也沒甚麽大本事,他被崔海正請來勸崔世君,原想借題發揮,誰知崔世君並不把他放在眼裏,轉身就借著張裏正的手整治他,不光好處沒落著,反倒落了臉面。

崔大來的時候,崔三太爺特地提點了他兩句,囑咐他不要和崔世君起沖突,不過崔大見到崔世君,想起這兩日受的氣,忍不住口出惡言。

崔大不自重,崔世君連表面的客套也懶得再敷衍,她把崔大丟給崔福應付,自去找徐氏說話。

天光大亮,擡棺匠的管事點燃一卷黃紙繞著棺木轉了三圈,只聽他長喊一聲‘起棺’,隨際,傳來崔家人的痛哭聲。

棺木被八個擡棺匠緩緩擡出崔宅,崔家一支人丁稀少,送葬的子孫稀稀拉拉跟在後面,前面捧靈的是崔世安,崔家人神情悲痛,崔世君卻哭不出來,她恍恍惚惚的跟著送葬的人群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崔家的祖墳,自有管事指揮著將棺木安置在早已掘好的墓坑當中。

棺木落地,請來的和尚道士圍著墓地念經超渡,崔世君隨著女眷默默等候一旁,只覺腦海之中昏昏沈沈,她看著崔老姑姑的墓地暗自心想,常言道人死如燈滅,日後她若死了,想必她爹是不肯讓她這個不孝女葬進祖墳,好在她生性豁達,並不在乎子孫香火,到時只尋個幹凈的地方,一捧黃土掩埋,連墓碑也不必立,死後了無牽掛,這樣倒也極省事。

就在崔世君胡思亂想之際,身旁的徐氏輕輕推她,說道:“大姑娘。”

崔世君一怔,方才發覺老姑姑的墳墓已封好,白色的紙錢灑了一地,遠處村莊上有孩童來看熱鬧,崔世安把帶來的供品分給他們,那些孩童接了吃食,一哄而散。

“大姑娘,回罷。”崔福趕著馬車候在一旁,徐氏接連催了三遍,崔世君這才上了馬車,一行人離了祖墳回城。

崔老姑姑已入土為安,回城的路上,眾人皆是疲憊不堪,到了中午,馬車進城回到崔宅,還不待停穩,就見崔福家的急忙跑上前,說道:“大姑娘,老爺找了地保,說要和你斷絕父女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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