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寧國老侯爺霍雲特意差人來請崔世君, 莫婉聽了火華的回話,不禁有些錯愕, 她瞅著崔世君,半晌沒有開口,一旁的崔世君也驚訝不已, 她今日是專程來探望莫婉, 老侯爺半道請她過去,顯然是於禮不合。

老侯爺脾性乖張, 莫婉這個做兒媳婦的也不好違逆, 她問火華:“老侯爺可曾說過請崔姑姑過去有甚麽事?”

火華搖搖頭,他道:“並不曾。”

莫婉犯了難, 只得又望著崔世君。

崔世君生就一副玲瓏心肝,她起身整了整衣裳, 並不叫莫婉為難, 笑著說道:“前些日子在清華觀,有勞老侯爺關照我家太太和二妹,如今老侯爺回府, 很該親自去向他老人家道謝, 待我給老侯爺請安過後, 再來陪奶奶說話。”

老侯爺只單請了崔世君, 莫婉自是不好同去,她叫來兩個婆子伺候崔世君, 崔世君和莫婉打了一聲招呼, 便披上鬥篷出了院門。

風雪還未停歇, 反倒有愈下愈大之勢,霍雲愛靜,住在侯府最偏遠的院子,崔世君搓了搓手,裹緊鬥篷,攙著阿杏的手繞了大半個侯府,方才到了。

“姑姑,你且等一等。”火華請崔世君在外面稍候,他先進屋稟報,崔世君和阿杏帶著兩個婆子站在院子門口,天地一片白茫茫,寒風凍人,好在火華很快出來了,他一路小跑來到崔世君跟前,笑嘻嘻的說道:“姑姑,凍壞了罷,快請進。”

除了崔世君,阿杏和兩個婆子被指到茶房取暖,阿杏是崔世君的貼身丫頭,她本要跟著崔世君,便是這兩個婆子,因著莫婉特意叮囑她們不得怠慢,也道:“奶奶吩咐我們伺候崔大姑娘,不敢躲懶。”

火華賠了一個笑臉,說道:“兩位嬸子,阿杏姑娘,你們行行好,老侯爺的屋子,他不發話,我哪裏敢隨意帶人進去。”

阿杏撅嘴,委屈的望著崔世君,崔世君對她說道:“不打緊,我這裏不需要你們服侍,你和二位嬸子去茶房烤火罷。”

阿杏只能不情不願的隨著婆子們去了。

且說崔世君進到裏院,不大的院裏滿地白雪,只單掃出一條走路的小徑,四周靜悄悄的,再無旁人,她剛走了兩步,忽聽‘吱呀’一聲,崔世君擡頭看去,就見老侯爺霍雲開了門,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袍,抄手站在門邊,發髻也不梳,一頭漆黑的青絲只用發帶束了,隨意披在身後,全然不是見客的樣子。

崔世君遲疑片刻,停住腳步,遠遠的向他屈膝行了一個萬福。

霍雲不知崔世君的顧慮,他擡眼凝視她,一時有些發癡,只因雪地裏的崔世君今日格外耀眼,她身披一襲猩紅色的鬥篷,手裏撐著油紙傘,白雪紅衣襯得她面色紅潤,竟讓霍雲有些移不開眼。

霍雲只顧看人,遲遲沒有開口,崔世君目光低垂,說道:“老侯爺,給你請安了。”

霍雲回神,隨後揚了揚眉,問道:“聽說你稱呼我老人家?”

他一副興師問罪的語氣,崔世君心裏的拘謹一掃而光,她分明知道是火華告的狀,故意說道:“老侯爺的耳報神可真夠快的!”

“哼!”霍雲驕傲的擡起下巴,說道:“本侯尚未到不惑之年,哪裏就是老人家!”

崔世君促狹的眨了眨眼,說道:“再過不久就要做祖父的人了,還不是老人家?”

她俏皮的小動作讓霍雲斥責的話咽回肚裏,他又哼了一聲,拂袖走回屋裏,走了幾步,沒聽到聲響,回頭看到崔世君仍舊站在雪地,嘴裏催促說道:“這天寒地凍的,還不進來?”

崔世君低下頭,提著裙子走上臺階,又將油紙傘靠在檐下,便踏進屋裏。

裏屋暖意融融,崔世君四處打量幾眼,卻見屋裏的陳設跟霍雲在清華觀的住處並無二樣,只不過地下除了暖爐,多了一個不起眼的烏色泥爐,上面燒的茶水正冒著熱氣,西窗的幾案上放著一個陶罐,不知裝得甚麽,幾案上另有茶具、拂塵等物。

火華送上點心就退了出去,一時,屋裏只剩下崔世君和霍雲二人,霍雲似是覺得有些憋悶,他開了半扇窗,映著窗外的漫天飛雪,倒別有一番景致。

“坐吧。”霍雲說道。

崔世君道了一聲謝,她問:“老侯爺差人叫我來,是有甚麽事情要吩咐?”

霍雲拿著蒲扇扇著泥爐裏的炭火,他聽了崔世君這話,斜睨她一眼,不悅的說道:“無事就不能找你?”

崔世君抿嘴一笑,沒有回話,霍雲扇了兩下,放下蒲扇,指著幾案上的陶罐,說道:“算你好運氣,這是我早上命火華到城外積了松針上的雪水。”

崔世君正要謝他,就見霍雲冷哼一聲,欲蓋彌彰的說道:“火華積得雪水有多餘的,我又聽說你過府來了,否則像你這樣的大俗人,是不配吃這好茶水。”

崔世君恭維一句:“怪不得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松針清香呢!”

實則崔世君何曾聞到香味,不過她這句話讓寧國老侯爺十分滿意,他嘴角輕微上揚,對崔世君說道:“你的品位總算有些許長進了!”

先前,霍雲請她吃過不少好茶水,奈何崔世君吃不出好,霍雲嫌她糟蹋好東西,可他每回見了崔世君,又忍不住把自己心愛之物拿出來招待她。

趁著霍雲煮茶的間隙,崔世君與他閑聊,她道:“若是在清華觀的梅林,飲茶賞雪,想必也是一件雅事。”

她本意是撿著霍雲愛聽的話說給他聽,誰知霍雲怪異的看了她兩眼,說道:“這麽冷的天,誰有那個閑情出外賞雪?”

崔世君失笑,她還以為老侯爺最愛這些風雅事呢,她道: “我聽火華說,老侯爺年輕時為了拜訪隱居終南山的學問家,還曾深冬時冒雪上山呢!”

霍雲用火鉗重重的敲著地面,憤憤的說道:“本侯現在也不老!”

眼見老侯爺霍雲就要惱羞成怒,崔世君連忙糾正:“不老,我是指更年輕的時候!”

她知錯能改,霍雲也就不與她計較,不過提起此事,霍雲滿臉鄙夷,他道:“甚麽學問家,虛有其表之輩,我與他沒說兩句話就走了,那老家夥逢人就說是我的至交好友,簡直是壞我名聲,我一氣之下,叫火華派人打了他一頓!”

崔世君被他逗得大笑,霍雲扭頭望著她,無論何時,她都是一副端莊溫和的樣子,他幾乎從來沒見她笑得這般開懷,此時看她幾乎笑出眼淚,霍雲也露出笑來。

“我竟不知老侯爺還有這樣一面。”崔世君笑道。

“好些了嗎?”霍雲忽然問道。

崔世君一怔,不解其意。

霍雲看著她的雙眼,說道:“剛剛見到你,眉宇間似是帶了一股憂愁,如今可有好了一些?”

聽了他的話,崔世君心頭一暖,她柔聲說道:“原本心裏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在老侯爺你屋裏坐了半日,又聽你說的這些趣事,果然好過多了。”

霍雲說道:“有事盡可找我,大可不必獨自承受。”

崔世君回道:“多謝老侯爺關懷,府裏的奶奶已然幫了我很多。”

她不說,霍雲便不再追問,不久,爐子裏的泡茶水已經煮好,霍雲有條不紊的把茶泡好,第一盅端給崔世君,崔世君將茶盅高舉到眼前,笑道:“受用了。”

她輕啜一口,這回當真品出了松針獨有的清香,她忍不住多吃了兩口,卻又時刻記著霍雲曾說過一杯為品,二杯為飲的話,於是吃了兩口就止住。

霍雲見她喜歡,神情也帶了笑意,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盞,說道:“這松針積的雪水雖好,可惜卻存不住。”

崔世君不解的問道:“為何?”

“松針雪水存得越久,香味越沈,水香奪了茶香,豈不是喧賓奪主?是以這收回來的雪水,需得當日就吃了,留到第二日,就吃不得了。”

崔世君受教得點了點頭。爐子上燒著熱水,水汽裊裊而起,霍雲隔著霧氣打量她,她的眉眼有些模糊,霍雲看著她的身影,她好似已經坐在那裏許久,久到霍雲覺得她就本該坐在此處。

不過,隔著他二人的畢竟只是一道霧氣,霍雲的目光又是如此直白,崔世君一陣心慌意亂,她的手微微顫抖一下,半盅茶水打濕了衣裙,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醒了兩人,霍雲站起身湊近看了幾眼,皺眉說道:“燙到了嗎?”

所幸穿得冬衣厚實,崔世君並未被燙傷,她輕輕搖頭,霍雲放了心,他深深的看了崔世君一眼,嘴裏說道:“你去找莫氏借件衣裳換上罷,也不必再來告辭,等過幾日,我就要回清華山。”

聽說他不打算在京中過年,崔世君想了一想,好言勸道:“這大雪怕是還要落幾日,上山的路必定不好走,何必急在這一時呢,再者府裏的奶奶是新婦,你這會子走了,豈不是平白要叫她背個罵名?”

霍雲神色似有松動,卻並未答覆崔世君,只道:“且再看罷。”

崔世君也不敢深勸,她望了霍雲一眼,穿上鬥篷出門去了。

霍雲沒送崔世君出門,他站在西窗前目送她的身影,只待那抹紅色消失不見,嘴裏才輕哼一聲:“真是倔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